此城/彼城:文化觀察與思考——木子、元山里子對談錄(上)
時間:2026年9月13日
地點:東京銀座單向街書店
主講:木子、元山里子
主持:金曉明
開場
金曉明:
感謝向蕾蕾老師為我們提供寶地。為什麼說是寶地?不僅因為它在銀座,更因為它相當於8世紀前葉奈良時代,長屋王在奈良市佐保的自宅地上蓋起的那座作寶樓——當時在地文學家與大陸、百濟的東亞文人進行交流的沙龍。
2019年在東京國際研討會上,我與木子老師相識。時隔七年,前日得知木子老師要來東京,我無端地請求木子老師帶來香港的風作為禮物。於是有了今天的講座。
今天的題目是《此城/彼城 文化觀察與思考》。我們邀請到木子老師和元山里子老師兩位嘉賓,就這個主題展開對談。

一、城市文學的命題:人在不同處境中的思考與選擇
元山里子:
感謝金曉明老師的介紹。木子老師幾乎把我們女性最嚮往的身份都集於一身——工作是自己喜歡的出版業,寫作則是詩歌、散文、小說、遊記全方位出擊。在這麼多光鮮的身份中,您最心儀的是什麼?這次您帶來的文學分享,是一個什麼命題?
木子:
謝謝金曉明老師和元山老師的美言。也感謝東京銀座單向街書店,感謝主辦方日本華文作家協會、中日翻譯家協會,感謝向蕾蕾老師和她的工作團隊,以及所有台前幕後的朋友。我一直為其他作家做書、做發布會,知道每一場會議台前幕後的辛苦,所以真的非常感恩。
回到元山老師的問題,我最心儀的身份還是做編輯。我在工作中認識了很多優秀的藝術家和作品。因為我是總編輯,不僅要看文字,還要看數字、帶團隊。在這個AI快速進入人類生態系統的時代裡,我十分享受工作,因為這讓我每天都可以學習和進步。我覺得自己在從事一份讓人類精神文明得以延續的工作。
寫作也是讓我自己快樂的方法。通過寫作,我可以梳理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想,也可以放飛自己的觀察力和想像力。
今天這場講座叫「此城·彼城」。它源自近十年來我寫下的幾本書,也是我對城市長期觀察與書寫的一次回望。當我以一個讀者或者說評論者的身份,回頭重讀這些文字時,發現這幾本書儘管體裁各異——有短篇小說、中篇小說,也有散文、遊記和詩歌,但它們的核心都指向同一個命題:人在不同處境中的思考與選擇。
我寫的大多是城市中形形色色的人。這些人處在不同的空間,過著不同的日子,卻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應著生活。所以我今天想談的,不只是香港、上海、東京、臺北、巴黎,而是所有生活在龐大都市場景裡的人。無論我們住在哪裡,所面對的那些根本性的東西基本是相同的:愛、孤獨、家庭、衰老,以及在某一刻突然對自己的靈魂發出的拷問。
元山里子:
說得真好。「思考與選擇」四個字,概括了都市日新月異中每個人面臨的關鍵詞,也代表了木子老師對城市文學觀察與書寫的真諦。從您的介紹中,我們能夠體會到您的小說是以書寫「人性」留存在讀者的記憶裡。
接下來,我迫不及待想請您講一講您的具體小說,也請您透露一下作為小說家的寫作狀態——您的寫作佳境通常是怎樣的?

二、短篇小說:地鐵裡完成的《開到荼蘼》
木子:
我帶來的第一本小說是《開到荼蘼》。書名來自《紅樓夢》裡的一支花簽——「開到荼蘼花事了,塵煙過,知多少」。荼蘼是春天最後開的花,花在最後將謝未謝的時候是最芬芳的;荼蘼花謝的時候,春天就結束了。
《開到荼蘼》寫的是城市裡的芸芸眾生,是一本我利用上下班交通時間、在地鐵裡完成的小說集。這本書由十七個香港小故事組成,書寫的都是城市裡非常普通的人。我對普通人的故事有興趣,因為真正構成城市生活的,大多是地鐵裡的一句閒話,一個下班不敢回家的人,一個看起來很小的選擇——但那些選擇的背後,藏著人最本能的回應。
例如其中一篇叫《複眼》。寫的是一個叫梁太的女人在茶餐廳吃飯,心裡計算著柴米油鹽。對面來了一個跟她同姓梁的太太,一個人對著電話自言自語。餐廳有隻蒼蠅飛來飛去。故事最後,蒼蠅的複眼將兩個梁太重叠,變成無數個梁太——無數個孤獨的女人,在同一個城市裡重複著同一種生活。
蒼蠅的複眼跟我們人的眼睛很不一樣,它由許多小小的視覺單位組成,從不同方向接收光和動態的資訊,再形成對外部世界的整體感知。寫小說,有時候就像用複眼從不同位置觀看同一個世界。
佛學中談到,眾生有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每一次「換眼睛」,看到的真實就會不一樣。如果小說書寫可以從複眼加不同的維度來思考,那會是相當有趣的事情。
元山里子:
原來這本短篇小說集,大多是您「運用上下班的交通時間,在地鐵裡完成」的。我原本設想這樣密集的小說集,一定是在「躲進小樓成一統」的境況中寫就的,萬萬沒想到是在車馬勞頓之中「搶」下來的。想像起來,這也是一副屬於木子老師獨一無二的城市風景。
您這部小說集的名字《開到荼蘼》,寓意自帶文學與人生境況的交迭。荼蘼有著非常強烈的文學與文化象徵意義:花事之終,大有當年魯迅追問「娜拉走後怎樣」的深意。我讀了同名篇《開到荼蘼》,女主與男主甚至沒有面對面照會——闊別三十年,日夜思念,卻在最不好的時間點遇到了最不想遇到的人。這種情緒的張力,是小說家的能力,也是木子老師卓越的敘事技巧。
上面木子老師給我們披露了她的精彩短篇小說。接下來,我想最能體現一個作家性情的無非是散文,請木子老師說說您的散文。

三、散文:向外走,向內尋
木子:
我帶來了兩本散文集:《遠去的風景,眼前的你》與《門裡的日月》。
我喜歡旅行。在寫作時,我會嘗試把距離拉遠一點,看看人在世界、歷史、文化裡的位置。《遠去的風景,眼前的你》寫旅行、寫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歷史與文化。我去到陌生的城市、荒野、古跡,看一個個跟香港完全不一樣的世界。一個人走得越遠,看到的東西越陌生,有時候反而更容易看到自己。長途旅行有很多時間用在交通上,非常適合看書、發呆、自我對話,所以我把旅行理解成「向外走,向內尋」的過程。
有一次我去了特洛伊——就是那個史詩裡的城市。坐在幾千年的廢墟上,看那些曾經被寫進史詩的英雄、美人、愛情、欲望、戰爭和財富,最後全部變成眼前的石頭,人在那個時刻會突然變得很小。但也正因為人的生命很短,我們怎樣活、怎樣愛、怎樣理解自己,就變得更加重要。所以《遠去的風景,眼前的你》雖然寫的是遠去的風景,我關心的仍然是眼前的你,只是把人放到一個更大的時間和空間裡去看。
後來疫情來了,當一扇扇門關起來的時候,我們突然哪裡也去不成了。這時候我發現:原來距離不一定是空間,時間也可以是一種距離。因為比較有空,就有了《門裡的日月》這本書。
以前旅行是空間不斷變化;可是疫情期間,空間突然變得非常有限。人在一個極其有限的空間裡,對時間的感知反而會變得異常清晰——一天怎樣過去,光怎樣從窗戶的一邊移到另一邊,一隻貓怎樣去捉一隻鳥,一大袋蔥和大蒜可以讓你崩潰,也可以當作插花的材料。
我這段時間很喜歡的一句話叫「心如工畫師」,心念的轉動決定了命運的走向。所以《門裡的日月》寫的是怎樣跟時間相處,怎樣跟自己、跟生活相處。

元山里子:
果然散文是作家真切的生命體驗與靈魂獨白。我拜讀過您提到的幾篇散文,感覺充滿了您的氣質。例如《遠去的風景,眼前的你》中有一篇《逢魔時刻/土耳其特洛伊》,那是早在諾蘭導演拍攝《奧德賽》之前,木子老師就已經用腳丈量了特洛伊古城。您在豔麗的金紅色夕陽下眺望四千年壯麗的古城,感歎道:
「如果天上有神明,我希望他是智慧和愛好和平的,讓可憐的人類可以在地球上健康快樂地生活。」
沒有華麗的辭藻,卻深深打動人心。
另一部散文集《門裡的日月》,把疫情封城用客觀、細膩、平和的敘述記錄下來,還原了人類驚心動魄的不堪歲月,讀來幾度淚目。不過最後宣佈解除封城時看到那句「但願那些芝麻綠豆官和病菌也一起消失吧」,不禁破涕為笑。
還有一篇我覺得特別唯美的散文《雨和蛙》,居然讓人感受出一種日式物哀、幽玄與侘寂——那種雨中聽蛙鳴蟲叫,風中聞出風的甜味,「心中有佛者,才能真正如此靜下心來『聆聽這天地的空靈梵音』」。
再回到您的小說。一位作家一生能夠創作出長篇小說是非常幸福的事情,想請您談談您的長篇小說創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