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城/彼城:文化觀察與思考——木子、元山里子對談錄(下)
時間:2026年9月13日
地點:東京銀座單向街書店
主講:木子、元山里子
主持:金曉明
四、長篇小說:280呎裡的《秋以為期》
木子:
《秋以為期》是讓我可以用更近的距離——進入一個人的家庭,進入個人的欲望,進入個人的恐懼,甚至進入那些連自己也不願意承認的部分。
《秋以為期》常常被介紹成一個黃昏戀的故事,這當然是故事的一部分,但如果只這樣介紹,會讓人以為它是一個浪漫的愛情敘事。可這本書裡寫的,恰恰是愛情之後那些不那麼浪漫的部分:房子、財產、成年子女、疾病、照護以及死亡。
我在小說裡設定了這樣一個物理空間——一個大約280呎的住宅(約26平方米,這是香港小公屋的面積)。女主角是一個普通家庭婦女,丈夫早逝,她獨自把兒子養大。在很長一段人生裡,她的身份非常清晰:她是一個母親。但兒子結婚、生孩子以後,家庭結構改變了。兒子一家四口住在房間裡,女主角晚上睡在客廳的沙發床,中間只隔著一塊藍布簾。夜裡,布簾拉起來,這一小塊地方暫時屬於她;早晨一到,床重新收成沙發,布簾拉開,她的空間也隨之消失。
女主還在原來的家裡,可她的女主位置開始變得模糊,因為她的媳婦也同樣是這個家庭的女主。接下來就是媳婦幫她找老公,想讓她嫁出去,她又碰到了男主1號和2號的故事。
如果我們用剛才所說的「複眼」視角看《秋以為期》,事情會變得很有意思。女主覺得自己委屈——她付出一生,兒子是她最大的依靠,她曾經是一家之主。但媳婦呢?她也有自己的生活,有兩個孩子要帶,有自己的壓力,也希望自己的小家庭有屬於他們的空間。兒子呢?夾在母親和妻子中間,只是個普通小職員,也沒錢買房子,似乎什麼也做不了,兩邊誰也得罪不起。
我設定的280呎狹窄空間,表面上只是香港一個非常具體的居住細節,但如果把它放在東京呢?放在首爾呢?放在巴黎一個昂貴而逼仄的公寓裡呢?房子的樣子可能不同,但問題是一樣的——當家庭關係改變,一個人原本屬於自己的家,居然沒有了屬於自己的位置。沒有事情是會永遠不變的,所以280呎真正想表現的,是人的「位置」。
《秋以為期》是一個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的故事。我發現,我只要跳到其中一邊,就會站在這一邊的立場。這讓我意外發現,互相指責的一對似乎都沒有錯,那麼錯又在哪裡?誰對誰錯呢?我其實很難回答。因為我寫他們,不是為了裁判他們。我認為文學不是急著替人物做判決,而是給人物被理解的機會。
我在寫小說時喜歡運用意象。女主剛開始的時候像只縮在殼裡的蝸牛,她的人生幾乎完全被家庭角色包裹、限定。但後來,在一次校慶表演中,她重新拿起年輕時學過的大提琴,在舞臺上演奏《天鵝》。那個瞬間,她忽然記起——在成為母親、婆婆、祖母以前,她曾經是自己。這也是我在《秋以為期》裡想問的:是什麼囚禁了選擇?是社會、家庭,還是生命本身?
而中老年的愛情,又會把這個問題帶到另一個層次。二十歲的愛情可能只需要問「我愛不愛他」,可是到了生命的後半段,愛情會帶著許多現實一起湧進來:房子、財產、成年子女、疾病、照護、死亡。這些問題聽起來很現實,甚至有些冷酷。但事實上,我寫下來的已經是冷酷現實中相對溫暖的那一面——真實的故事遠比小說更具動物性,也更有殺傷力。
所以《秋以為期》寫的並不單純是「中老年人談戀愛的故事」。我想問的是:進入愛情之後,愛還剩下什麼?浪漫是一部分,陪伴是一部分,責任是一部分,安全感是一部分,甚至財產和房屋也會成為感情的一部分。我覺得,只有把人物放回真實的生活裡,小說才有書寫和存在的必要。
所以當小說最後出現選擇的時候,我做了個開放性的結尾。我覺得讀者完全可以有不同的答案,因為小說真正重要的可能不是「她選了誰」,而是她終於有了選擇的權利。
寫小說的過程,其實就是不停借用別人的眼睛,短暫地離開自己的位置,去看見另一種人生。在別人的故事裡,照見自己的局限,也照見更多的可能。
元山里子:
木子老師這部小說《秋以為期》,顧名思義,寓意秋天成熟的季節裡成熟男女的愛情故事,別具一格。
女主從闊別多年在舞臺上邂逅1號男主,因他的鋼琴演奏及過後充滿藝術見解的談話心生好感、接受訂婚,卻因為1號男主房間的垃圾堆積開始對他祛魅,接著心生厭惡,最後遠離;並在一場車禍後,接受了至今在她眼中庸俗小市民的賣花店2號男主。
這裡木子老師用「鮮花」這個意象,將個人價值觀的變化以戲劇性反轉的效果形成哲學張力——因為鮮花簇擁的舞臺走到一起,因為瞭解而分開;然後看到了真誠、看到了生活的底色,選擇了提供鮮花的賣花店2號男主。
這是一個非常有深度的哲學與心理學話題:當浪漫不再新鮮,我們如何去愛?愛能不能承受生活的重量?它又如何讓一個原本拒絕他人的人,開始看見別人,從而看見真正的自己要的是什麼。
最後請木子老師對今天的分享作一個概括。我知道木子老師多年穿梭在香港、上海、東京、多倫多等世界大城市,也想請您講幾句香港人對日本的普遍看法。

五、尾聲:香港與日本
木子:
今天很高興有機緣將自己近十年的作品向各位老師做個彙報。《開到荼蘼》是城市人群的切面;《遠去的風景,眼前的你》是人在世界、歷史和文化中的位置;《門裡的日月》是人在有限時空裡和自己相處。到了《秋以為期》,這些不同的目光被放進一個家庭、一段黃昏愛情和幾種互相衝突的人生選擇。
寫作於我而言是一個人的遊戲。在這個遊戲裡,我借別人的眼睛看世界,也在別人的故事裡看見自己。
說到對日本的看法。事實上,香港人很喜歡來日本旅行,這可能和日本乾淨、守禮、四季分明、景色優美、交通方便有關。另外,我對日本的瞭解,也很大程度依賴於在座每一位老師的作品。我也觀察到,日本老人和香港老人一樣,都很喜歡做事情、不肯躺平。這倒未必全是經濟上的需要,有很多深層次的社會問題可以探討。但我覺得老人做事挺好,只要身體吃得消,有事做總比沒事做來得開心。生而為人是不容易的,如果能多點服務社會、多結善緣,是福氣。
至於香港,其實從城市氣質上來講和東京很接近。香港本身就是一個包容體,大多數香港人都好客有禮,同時也是個法治社會,營商環境非常成熟。香港的綠化與郊野總面積占全港土地約67%至76%,而市民實際作純住宅居住用途的土地僅占約4%至7%。所以香港是很迷你也很迷人的,不管是做生意、旅行、定居,還是各種文化交流都很好。
歡迎大家來香港。再次感謝大家。
總結發言
金曉明:
幾年前開始從報紙的連載讀木子的作品,發現木子善於用色彩描繪場景,描繪作品中人物的心情。我覺得木子的文學色譜,可以說是「從灰藍到留白」。
讀木子的《秋以為期》《門裡的日月》《開到荼蘼》《木子短詩選》《遠去的風景眼前的你》,是有顏色的。
有人用黑色寫現實,用金色寫理想,用紅色寫愛情,用藍色寫孤獨。但是木子的作品是:
灰藍,是她對時間的凝視;
暖黃,是她對家庭的眷戀;
暗紅,是她對生命的體悟;
白色,是她留給靈魂的空間。
而在這四種顏色之間,我看到的是木子寫作時的思維線條,是木子作品中人物的情感,也是世間每個人的人生。
花開的時候,我們不知道花會落;
燈亮的時候,我們不知道夜會深;
等待的時候,我們不知道約定能否實現;
而當一切終於成為往事,我們才發現,那些曾經以為平凡的日子,正是生命最珍貴的顏色。
木子的文學所做的,也許正是把這些顏色一一保存下來。隨著時光流轉,這些顏色像舊照片似的被時間慢慢洗淡,但卻因此獲得了更加深沉的質感。
「人生若只初相見,何事秋風悲畫扇。扇子一開一合一天過去了,搖一搖就是一輩子。」請允許我用木子老師的這句話,給今天的活動畫上一個句號。
群居於此,《開到荼蘼》,也到了我們揮袖道別的時刻。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向木子老師、元山里子老師以及各位嘉賓表示衷心的感謝。

整理說明:本文根據2026年9月13日東京銀座單向街書店講座現場記錄整理,經主辦方與發言人審定。為保持對談的現場感,部分口述內容予以保留,並作適當精簡。整理:金曉明(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