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末的中原大地,烽火连天,生灵涂炭。在这样一个山河破碎、文人或折节屈膝或避世遁逃的时代,宜阳女几山下,却挺立着一位真正的布衣诗人。他叫辛愿,字敬之,自号女几野人,世称溪南诗老。读他的诗,就像在凛冽的寒风中触摸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寒玉,冷硬、清透,却又带着不屈的傲骨。金代学者刘祁在《归潜志》中,将他的诗赞为“真处士诗也”。这五个字,不仅是对他诗歌风格的定评,更是对他一生高洁人格的无上褒奖。

辛愿就居住在女几山(今花果山)下
辛愿的“真”,首先真在他的自然率真、不修边幅与傲岸不羁。他二十五岁才发愤读书,却凭着惊人的毅力博极群书,精通《春秋》三传与佛经,满腹经纶却从不以科举为念,更不愿在权贵面前低眉顺眼。达官贵人的宴席上,他常是一身粗麻衣,脚踩破草鞋,旁若无人地高谈阔论、大口饮酒。有人劝他注意举止,他却掷地有声地说:“王侯将相,世人所好。然而志道不合,空居其位,碌碌无为,就好像清洁身躯卧于茅厕一样。”这份“欲澡其身而伏于厕”的清醒与决绝,让他彻底与那个污浊的官场绝缘,也让他的诗洗尽了铅华,只留真性情。
辛愿的“真”,更真在他对乱世苦难的悲悯与直面。他一生写诗数千首,虽多毁于兵燹,但残存的篇什中,字字句句皆是时代的血泪。他写《乱后》:“川原荒宿草,墟落动新烟。困鼠鸣虚壁,饥乌啄废田。”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白描般的惨烈。饿鼠在空壁中哀鸣,饥乌在废田里啄食,连牲畜都在为生存挣扎,何况是人?更令人心惊的是诗的结尾:“似闻人语乱,县吏已催钱。”兵灾刚刚过去,官吏的催逼声便如影随形。这种对现实毫不留情的揭露,有着唐代大诗人杜甫般的沉郁顿挫,将民生凋敝与苛政之毒刻画得入木三分。
正是这份对乱世的直接感受,辛愿心中始终保留着一方澄澈的天地。他一生不求功名,性情旷达,在他的残篇中,不乏即景抒情、完美勾勒隐逸情怀的诗句。如:“波摇朗月浮金镜,岭隔华星断玉绳”(《七律·同赵长水泛舟》)、“箕山颍水春风里,唤起巢由酒一杯”(《七绝·过崧山》)两句。前一句是他泛舟夜游时写下的绝唱。字面看去,清澈的水波轻轻摇曳,倒映着明朗的月光,水面上的月影宛如一面漂浮的金色明镜;远处的山岭遮挡了璀璨的星光,仿佛将天上的“玉绳”星宿也隔断开来。这两句极具画面感,诗人通过“金镜”和“玉绳”这两个华美的意象,描绘了一幅秋夜泛舟的清幽画卷。水波与明月交相辉映,山岭与星空遥相呼应,营造出一种极其静谧、澄澈且空灵的自然意境。在这份极致的静谧中,我们看不到乱世的硝烟,只看到一颗远离尘嚣、宁静如水的心。
后一句“箕山颍水春风里,唤起巢由酒一杯”则表达了对古代高士的神交与向往。当他路过上古隐士巢父、许由曾隐居的箕山颍水时,在春风和煦的吹拂下,他多想跨越时空,把这两位不慕权位的高士呼唤起来,与他们共同举杯共饮。相传上古尧帝欲禅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以为玷污了耳朵,便去颍水边洗耳,后隐居箕山。后世便以“箕山颍水”代指隐居之地。诗人在此借景抒怀,用典明志,表达了对时光流逝的感慨,以及对古代隐士那种超脱尘俗、淡泊名利生活的深深向往。他渴望与古人神交,体现了其不随俗俯仰的高洁志向。
前一句写的是“眼中之景”,清幽澄澈;后一句写的是“心中之境”,旷达高洁。这两句诗放在一起,正是辛愿“真处士诗”的最佳写照。
辛愿的一生,是苦难与诗意交织的一生。他因友人高廷玉被诬陷而受株连下狱,出狱后生计日蹙,甚至不得不卖掉耕牛糊口。但他从未仰人鼻息,始终保持着“院静宽留月,窗虚细度云”的从容与淡泊。大诗人元好问将他列为“平生三知己”之一,赞曰“爱杀溪南辛老子”,甚至在辛愿死后,写下“文章得失寸心知,千古朱弦属子期”的诗句来悼念他。
今天,当我们来到辛愿曾经耕读的女几山下,那穿越千年的风似乎还在吹拂,辛愿早已化作历史的尘埃。但他留下的“真处士诗”,却如暗夜里的星光,照亮了那个风雨如晦的时代。读他的诗,我们读到的不仅是一个诗人的才华,更是一种在苦难中不屈服、在浊世中不染尘的生命姿态。在这个喧嚣的尘世里,愿我们都能在心中留一座“箕山颍水”,在春风里,为自己唤一杯宁静的酒。
(乔新贤 2019.10.03 于宜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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