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京剧之十四

唐派的艺术特色

京剧老生行素有“南麒北马关外唐”的定评，与麒派周信芳、马派马连良鼎足而三的“关外唐”，便是唐韵笙先生。唐韵笙原名石斌魁，外八旗正红旗人，1903年生于福州，1970年辞世。1912年，九岁的他被“写给”戏班班主石景云。民国肇建虽明令禁止人口买卖，这份文书名义上是入班契约，实质上仍是梨园旧制之下的卖身契。自此他辞别福州远赴沈阳，正式取艺名为唐韵笙。后世只知“关外唐”赫赫声名，几乎无人再提起原名石斌魁。“南麒北马关外唐”一语流传数十年，从无“南麒北马关外石”之说，足见唐韵笙三个字早已是关外京剧一块金字招牌，下文便统一尊称为唐先生。

唐韵笙于1922年正式登台。1932、1933、1940年间，先后于奉天（沈阳）、新京（长春）上演《二子乘舟》《坐楼杀惜》《郑伯克段》《卫懿公好鹤》《法门寺》等一批独具特色的剧目。其中《二子乘舟》《郑伯克段》《卫懿公好鹤》，题材皆取自《左传》与《史记》，是唐派独树一帜的“东周列国戏”代表作。

单论《郑伯克段》，故事出自《左传》首篇，也是《古文观止》的第一篇。鲁隐公元年（公元前722年），郑庄公即位。其母武姜因生庄公时难产受惊，素来厌弃长子，偏爱幼子共叔段。郑武公在世之时，武姜便屡次请求改立太子，遭到驳回依旧不肯罢休。庄公即位之后，她又暗中勾结共叔段，密谋偷袭国都，意欲扶幼子上位。郑庄公早已看透母亲的心计，于是将计就计、顺水推舟，任凭共叔段野心滋长，待到时机成熟，方才名正言顺地平定叛乱。这段史实《左传》《史记》均有翔实记载，此处不再复述，下面重点探析唐派的演唱特色。

《古城会》《刀劈三关》是唐派流传至今的经典剧目，皆留有完整唱片录音，其中《古城会》在东三省脍炙人口，几乎是老戏迷耳熟能详的招牌戏。

该剧核心唱段采用十分少见的西皮导板接西皮二六的板式结构。传统老生戏之中，导板之后大多接续原板，这种编排于老生行当堪称独创。早年戏园开场，场内人声喧杂，演员尚未出场，先于后台唱响一句内导板，将尾字拖长行腔，相当于告知全场观众静候角儿登场。此法大多奏效；倘若导板唱毕台下依旧高声闲谈，便会引来满场观众的反感。唐派《古城会》这段，导板之后紧接十五句西皮二六，叙写关羽自徐州失散、屯土山约三事，挂印封金、灞陵挑袍，直至过五关斩六将、千里寻兄抵达古城的完整经历，把关羽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忠义本心，与见到三弟张飞之时委屈恳切的复杂心境描摹得淋漓尽致。唱腔不求花哨，而韵味醇厚，是唐派声腔最具代表性的段落：

西皮导板：勒马停蹄珠泪掉

西皮二六：青龙刀斜挎在马鞍桥

想当年在徐州弟兄们失散了

屯土山得相会故友张辽

失下邳为保护二位皇嫂

约三事降汉室并非降曹

曹孟德他待我礼仪甚好

上马金下马银美酒红袍

官封我汉寿侯爵禄非小

大丈夫岂能够忘却了旧交

今闻得大兄长投奔袁绍

挂印封金饯行在灞陵桥

过五关斩六将直奔黄河道

斩秦琪走单骑千里迢迢

念桃园三结义同把汉保

刘关张虽异姓胜似同胞

莫动枪刀

 此剧改编蓝本取自《三国演义》，并非正史《三国志》。传统京剧舞台上，关羽大多由红生应工，唯独麒派、唐派另辟蹊径，以老生行当演绎关公，各自形成独有的艺术风貌。在三国人物当中，关羽属于极少数能够跨红生、老生两行来塑造的角色。同属三国人物，曹操固定由花脸扮演，断不可改为老生；诸葛亮生于公元181年，比生于公元175年的周瑜小六岁，京剧舞台上诸葛亮永远是老生，周瑜则定为小生，行当界限严谨分明。唯有关羽，无论红生还是老生应工，都保留标志性的红脸，所有演绎最终都落脚于“忠义”这一核心。

 对关公的崇奉自隋代便已兴起，开皇八年隋文帝下诏修建第一座关帝庙；至宋代崇祀达到高潮；明清两代更是蔚然成风，全国关帝庙数量远超孔庙，民间流传“县县有文庙，村村有武庙”的说法。正是在这样深厚的文化土壤之中，关公形象由专属红生行当，衍生出老生演绎一路，也就顺理成章。唐派老生版关公最大特点，便是贴合普通听众的审美习惯，较之红生唱腔更便于传唱。寻常戏迷随口便可哼出一句“青龙刀斜挎在马鞍桥”；反观花脸曹操名段“曹孟德在马上长吁短叹”，若无一定功底，票友便很难摹唱。唐韵笙以老生重塑关公形象，本就家喻户晓的关公戏，于是在关外大地上广为流传。

 旧时戏班规矩森严，不可直呼“关羽”，务必要尊称“关老爷”；演员勾完关公脸谱之后便不可随意闲谈，各类禁忌繁多。唐韵笙尝试以老生行当演绎关公，在当年实属突破，承受着不小压力。

除关公戏之外，唐韵笙创作的重心长期放在取材于《左传》《史记》的历史剧上，这在同期老生演员之中十分罕见。《二子乘舟》《卫懿公好鹤》《郑伯克段》这类东周列国故事，远不如三国故事妇孺皆知。关羽、曹操的事迹人人耳熟能详，而卫懿公、郑庄公、共叔段等先秦人物，普通观众知之甚少。排演这类剧目，唱腔、身段皆需从头打磨，难度甚大，还要承担受众陌生带来的市场风险，多数伶人不愿涉足。唐韵笙却勇于开拓，将这些尘封的历史人物搬上京剧舞台，既是对古史故事的艺术转化，也在当年大众文化普及有限的环境之下，向普通观众传播先秦历史知识。可惜唐派独有的列国戏大多未能保存完整影像与录音，成为京剧史上一桩憾事。

唐派艺术最珍贵之处，并不仅仅在于独树一帜的唱腔，更在于唐韵笙这位关外宗师敢于突破陈规、开辟新境的创作魄力。他扎根东北黑土地，既把家喻户晓的经典人物演绎出新意，又将冷门古史故事淬炼成为唐派独有的艺术瑰宝，终于成就“关外唐”与南麒、北马三足鼎立的百年传奇。

撰稿：辛伯达

责编：许壮楣

校对：刘玉荣、任丽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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