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阎伟
中南财经政法大学
予生蹉跎,也很简单。前三十年在鄂州生活,后三十年在武汉教书。也许是命运使然,兜兜转转,一直没有离开一个叫武昌的地方。鄂州古称武昌,是吴王孙权建都之地,寓意为“以武而昌”。苏轼在《前赤壁赋》里面说得明白,“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缭,郁乎苍苍。”北宋时武汉名为夏口,在苏轼谪居的黄冈西边。而武昌就是今天的鄂州,在长江南边,与黄冈隔江相望。三者互为犄角之势。直到辛亥革命以后,鄂州才与武汉交换冠名权。先是江夏县更名为武昌县,后与汉口、汉阳合并为武昌市,成为武汉市的前身。鄂州也短暂地更名为寿昌县,后复名为鄂城县,改革开放后升格为鄂州市。伟人笔下的名篇,“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中“武昌鱼”的原产地就是鄂州。予近六十年的光阴掼在这里,自诩为“老鄂城(武昌)”似不为过,自认为对本地的历史变迁、风土人情了如指掌。直到两年前读到《朱峙三日记》,才感觉自己浅陋了。

二〇二四年暑假,华中师范大学的同学在微信朋友圈里发信息,始知有此日记。后来在鄂州的朋友圈里看到,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专门到鄂州举办了一场关于《朱峙三日记》(以下简称《日记》)的研讨会,才知彼系鄂城人氏。

出于补课的心理,根据朋友提供的线索,两次到鄂州市的胡林寻访朱峙三的墓地。第一次因信息模糊而未果,第二次是在朱峙三孙子的陪同下,才如愿瞻仰了灵宅。无知无畏的愧疚加以后知后觉的震动,予便在二〇二五年的整个寒假,关门闭户,读完了《日记》全十册。随着阅读的深入,并不时回鄂州行走探访,对朱峙三的认知盲区逐渐化为信息的海洋,一个从未谋面的同乡先贤形象便清晰起来。

朱峙三
清光绪十二年(一八八六年),朱峙三生于武昌府武昌县(今鄂州市)县城,一九六七年在武汉去世。其父为鄂城著名中医,非常重视子女的教育。朱十六岁为诸生,后转习新学。一九〇六年,他以优异成绩考入两湖总师范学堂。辛亥首义前后,任《汉口中西报》《公论新报》主笔、《中华民国公报》编辑,撰写了大量时事评论。既擅古诗词,又治新小说,在书法、绘画与音乐方面都有很高造诣。一九一一年,他还是两湖总师范学堂的学生时,有一日本人出资请他模仿晚清另一位书法大师张裕钊的字,“写对联五十副,要书张裕钊下款带回国送人,每副出大洋一元。”(《日记》第二卷,第495页)被他拒绝了。因为张裕钊也是鄂城人,“彼为余之教师”,一是不愿冒犯师尊,二是朱峙三颇为自信,“既廉卿先生得名在先,余将来自有可传者在,何必蒙他人之名耶?”(《日记》第二卷,第495页)二〇二一年,河南电视台的鉴宝节目《华豫之门》曾播出过一期节目,一九五六年朱峙三送给孙中山秘书冯亚佛的一幅山水尺牍,被鉴定为真迹并拍出高价。验之以《日记》,冯亚佛和他同为辛亥老人,两人交往密切。新中国以后,又在湖北省政府参事室共事。一九五五、一九五六年的《日记》大量记录了两人以书画相酬,此说信然。
中华民国成立后,朱峙三任黄安(今红安)县公署书记官,兼理司法。因敢于秉公执法,保护弱势群体,深得民心。二十世纪20年代末至抗战爆发前,历任蒲圻县县长、黄冈县县长等职。在黄冈县县长任上颇有政声,后因减免当地民众钱粮赋税而遭罢免。新中国成立后,任湖北省政府参事室参事。从政之余,他辗转于鄂城寒溪中学、大冶金湖中学、汉阳晴川中学、湖北省第一师范等处任教。朱峙三一生跨越清末、民国、新中国三个历史时期,集报人、教师、官员、学者于一身,可谓是“百科全书”式的知识分子。

朱峙三手迹
朱峙三自七岁时开始写日记,从一八九三年(清光绪十九年)一直写到一九六二年,历时七十年。现存104册、数百万字。日记内容非常丰富,涵盖政治、经济、军事、外交、文化、教育等各个方面,关注社会人生,是研究近代中国社会史的第一手资料。二〇二四年入选“荆楚文库”,由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迄今为止,《日记》主要有四个版本。上个世纪80年代,当时还是华中师范学院历史系教师的章开沅,初步整理了日记中一八九三年至一九一九年的核心内容,发行了最早的油印版本。虽未公开出版,但在学界有一定的影响。二〇一一年辛亥革命一百周年之际,朱峙三的三子胡香生辑录、华中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严昌洪编的纪念节选本,由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系首次正式将《日记》推向大众与学界。同年,国家图书馆出版社出版了《日记》全18册,影印出版保留了日记原貌,主要面向学术机构与专业研究者收藏、查阅。二〇二三年,华中师范大学教授周国林、朱峙三长孙、鄂州文史专家胡念征共同整理点校,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了《日记》全10册,完整收录了一八九三至一九六二年的全部日记。此系《日记》的首个完整公开版本,也是目前最权威、最全面的版本。

根据朱峙三的人生成长经历,“荆楚文库”版的《日记》内容大约分为这样几个板块:一、清末鄂州的民俗;二、清末民初鄂州中医的行业状况;三、清末湖北废科举、兴学堂的历史;四、辛亥武昌首义的发生过程;五、全面抗战时期湖北民众的心理群像;六、新中国建立初期的湖北大事纪略。当然,作为个人生活的私密表达,《日记》也记录了其家族兴衰和婚姻情感方面的内容,从中可折射出一个从旧式向新知识分子转变的心路历程。《日记》堪称一幅平民视角的历史画卷,为研究近现代鄂东、湖北乃至中国的历史提供了独特的视角。
予读《日记》,自然有更强烈的亲切感和代入感。一是乡谊之情,《日记》对老鄂城的名胜古迹尤其是西山的记录,引起予之会心与共情之时,也填补了许多认知上的空白;二是个人经历,予曾在朱峙三任教的学校工作过,不期然的交集令予倍感荣幸;三是栖居之地,朱峙三晚年住在武昌的保安街,与予当今在武汉的寓所不过箭遥。他当年日日走过的长街就是予每日必经的解放路,其求学的两湖总师范学堂也在近旁,已成为武汉音乐学院的校区。《日记》中记录的彭楚藩烈士,现屹立于予住宅所在的彭刘杨路中段,成为不朽的石像。予遇朱峙三虽晚,幸甚不曾错过,俯读《日记》,仰视雕像,仿佛见其走过的身影,以及扑面而来的峥嵘岁月。
读完整部日记,最大的感受就是朱峙三的历史叙述方式。《日记》记录了一些近现代历史的重大事件,但是基于个人的身份和视野,他并不作正面宏大的叙事,而是采取以小见大、旁敲侧击的方式迂回进入,展示历史旮旯里的弃物或尘埃,让读者看到那些被大历史遮蔽了的微观史料。诚如他在《自序》中所言,“予日记内容在清代者,如朝廷掌故文献、君后之败废荒淫、官吏昏庸贪墨,以及国家贫弱缘由、革命党会潜伏、内政外交、邸钞文告,凡可纪者,为民间帙闻亦悉载之。”同时,通过对微观史料底层的、个性化的解读,从中不仅可以看到已经发生的历史现象,而且还能反观叙述者当时对历史变迁的个人意见。正如历史学家章开沅指出,“这些内容将可丰富我们研究中国近代知识分子问题的认识,而从真实性来说,又要超过若干堂而皇之的所谓回忆录。”(《朱峙三日记(1893—1919)序》)需要补充的是,相比于某些回忆录后见之明的历史洞见,《日记》中限制视角下的微观历史叙事及其个人意见更显珍贵。作为“辛亥老人”,朱峙三对辛亥革命历史的记述一直贯穿于日记始终。下面就以武昌首义中牺牲的彭楚藩烈士为线索,展示《日记》中的微观史料与限制视角叙事相结合的特点。
《日记》中第一次出现彭楚藩的名字,是在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之前。迩时朱峙三还在武昌的两湖总师范学堂读书,虽与彭楚藩为鄂城老乡,其实两人并无直接交往。与彭相熟的是朱峙三的同学刘蜀疆。农历八月十一日,就在武昌首义的前几天,刘到朱的房中闲聊,说到彭楚藩向他讨要了几支洋蜡烛走了。这是第二次了,上个星期也来要过。彭当时是湖北省督署府的宪兵,朱随即笔锋一转,写道,“惟近数日防范严,督署加警卫,似惧党人起事者。”(《日记》第二卷,第502页)过了几天,即农历八月十六日晚,刘蜀疆再到朱峙三处,告诉他彭楚藩下午又来了,“又向彼索去洋腊烛四只”。这是第三次,并且不是“讨”,也不是“要”,而是“索去”。施动者略带强迫的要求,受动者暗含无奈的屈从。只是“彼为宪兵,需此何用?或者捕革命党欤!”(《日记》第二卷,第504页)两个星期之内,三次来借洋蜡烛,而且都是四支。借洋蜡烛做什么呢?难道身为宪兵的彭楚藩,晚上会举着蜡烛追捕革命党吗?刘一头雾水,朱也不便妄加揣测。只好安慰他,“彭与君同永乡人(今属鄂州华容区),必能以消息告知矣。”(《日记》第二卷,第504页)刘的回答是,然而并没有。
读至此处,读者也不免猜测彭借洋蜡烛的动机是什么?作为记录者的朱峙三,当时并不具备上帝视角,自然无从知道彭后来起义失败被杀,也不知道辛亥革命会成功,更不知道他后来会被尊为烈士……总之,不能从结果倒推其动机。他只是在叙述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在限制性视角下见信传信、见疑传疑,这才是日记作者即时记录时的真实状态。
直到起义的当天——农历八月十九日(公历十月十日),疑问仿佛有了答案。那天早晨,“天未明时闻外面有警信”,有人来告,“督署已捕获革命党三人,均杀之。”(《日记》第二卷,第505页)但不知杀的是谁。下午便有了确凿消息,“蜀疆来室中云,今晨所杀者有彭楚藩,即前日向彼取去洋蜡烛者。言时恐惧万分之状。”(《日记》第二卷,第505页)面此突变,“余等默无一言”,但人心早已惶惶。当夜枪声乱发,密如连珠。令人惊疑不定,“或者军队尽变欤?革命党已起事欤?”(《日记》第二卷,第506页)但真相还是晦暗不清。三十年后,也就是一九四二年,也许是信息不断汇集后的综合整理,在十月十日的日记中,他对武昌首义当天发生的事就有了较为细致的补叙。“彭烈士楚藩,吾邑永乡人,世称为‘彭刘杨三烈士’者。辛亥八月十九晨五时,彭、刘、 杨三人就义于武昌督署门首。”其原因是,“彭楚藩以督署宪兵资格排满,欲杀瑞征(应为‘瑞澂’,《日记》有误),更非瑞征所料及。”(《日记》第七卷,第2871页)彭当时是起义军中的主要成员,而且肩负的任务是杀掉当时湖北省督署的最高长官瑞澂,可惜功败垂成,英勇捐躯。当年他多次找刘蜀疆借取洋蜡烛,可能是因为事情紧急,在夜晚秘密筹备商议时照明之用。至此,读者才解心中悬疑。
《日记》还补充了武昌首义时的许多细节。如起义的第一枪是谁打的?当天晚上十一时,“塘角辎重营先放枪示信,自是黄土坡工程营士兵程镇瀛放一枪举义”。(应为“程正瀛”,《日记》有误)朱峙三特意强调,“镇瀛,吾邑城内人”,也是鄂城人。他打响了首义的第一枪,而不是有些历史资料所认为的熊秉坤。当时清政府对这些有革命倾向的新军防范甚严,“士兵原有子弹均一星期前为排队长搜去”,只是程正瀛等人早有准备,“程之子弹系预先密藏于棉被中三粒者”。(《日记》第七卷,第2871页)与其共同举义的还有金兆龙,“未几金兆龙又发一枪,击排长某死矣。”辛亥革命后,两人都成为“一等功臣”。只是结局各有不同,程于“民国四年以变节不得其死”,一九一六年他被革命党人以反水罪名处死,这与历史相符;而金后来曾在朱峙三署下当差,于丙寅年(一九二六年)从武昌去沙市“乘大元轮,中途轮中火发,乘客死者百余人,兆龙与焉。”(《日记》第七卷,第2871页)但据某些传记或回忆录内容,金兆龙于一九三三年病死于武昌。朱峙三与金共事既久,其说更足采信。
《日记》中记录了这么多辛亥革命的功勋人物,其实朱峙三想借此表达他的个人意见。对真正的功臣,政府应有功论功,有赏行赏,更要善待他们的家人。举凡庆典纪念之日,无须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仪式活动,而是扎扎实实地为烈士功臣做些实事。同时,谨防那些假冒革命之名以谋私利者,因为确有人假借辛亥革命事绩谋取了官职,朱对此深恶痛绝,“得官者以其年龄推算,辛亥、壬子、民三之役,彼时年不过七八龄。噫,此真无耻之尤,‘名器’两字尚堪闻哉!”(《日记》第七卷,第2871页)其鲜明的个人立场,体现在对彭楚藩身后事的历史叙述中。
《日记》中可以看到政府如何对待彭楚藩烈士的家人,首先是彭父的情况。彭就义后的第二年(一九一二年),烈士灵柩荣归故里鄂城(当时名寿昌县),绅民夹道迎接。彭父曾经做过道士,人呼为“彭道士”,当时是永乡册书,“嗜酒”且“人极糊涂”(《日记》第二卷,第604页)。他见到迎接人中的审检厅判事潘康国“坐轿戴眼镜”,“以为不恭,当街掌颊血流,反交知事看管,无理取闹而已。”分析其行为乖张的原因,朱认为是“今以子受恤,政府敬之,渠不识时务也。”(《日记》第二卷,第604页)朱感到彭父的举止不可理喻,但对烈士家属的生计问题极为关注。在一九四二年,他还记录了彭父的状况,“民国六七年其父尚寄居鄂城内,迩时能领恤金。”(《日记》第七卷,第2871-2872页)彭父死后,抚恤金由其继母领取,“而继母不贤,嗜赌”。一九三三年,朱峙三任黄冈县县长时,听闻“其母领恤金搭小轮回鄂城,在轮上与流氓赌,输尽恤金,投江遇救,现时大约已死矣”,(《日记》第七卷,第2872页)。烈士仅有一女,后“嫁某姓,如存在亦四十岁矣。”几十年过去了,朱峙三抚今追昔,不由唏嘘感叹,“丙寅以还,作官者谁能追念前勋而忆及已死之彭、刘、杨三人耶?纪念国庆,是应先纪三烈士为稍有人心耳。今夕牢骚多,特记之,百年后不知果有经史存否?”(《日记》第七卷,第2872页)当时朱峙三已与第二任妻子孟惠芳一起生活,他还特意记了一笔,“彭烈士与予岳父孟宽甫公有世谊,幼时寄与予岳父为义子者。”(《日记》第七卷,第2871页)冥冥之中,上天似乎赋予了他与烈士的一种特殊关系。
要纪念辛亥革命,“应先纪三烈士为稍有人心”,朱峙三将其个人意见牢牢锚定在对彭楚藩烈士墓的叙述中,这种坚持跨越了五十年的历史。一九一二年十一月廿一日(农历),“彭烈士柩回县奠西山寺后”(《日记》第二卷,第604页)这是彭楚藩烈士墓选址的最早文字信息。
一九三五年一月初十(农历),朱峙三往西山九曲亭一游,“后由主持僧导观彭楚藩烈士墓,则何成濬、李范一等新拓修者,闻花工程费五百元,焕然新矣,此则烈士墓转运矣。”(《日记》第六卷,第2149页)一九三四年,国民政府对彭楚藩烈士墓进行第一次大修。何成濬是当时的湖北省政府主席,李范一是湖北省建设厅厅长,李还是朱峙三两湖总师范学堂的同学。由于原墓年久失修、棺木暴露,李范一等人赴鄂城谒墓后主持重修。何成濬亲自撰写碑文,树碑立石,墓区焕然一新。朱峙三观瞻后欣然作记。
新中国成立后,一九五六年十月十日的日记,记录了他参加湖北省政协组织的纪念辛亥革命的会议经过。会上有人献诗颂读,其情态“如临丧家读哀章之拖长声状,全场粲然。”(《日记》第十卷,第4015页)最后又有二人自叙功绩,都是拉碎之词,听众早已鄙夷。朱已在各种场合听过多回,当时此二人均年六十五六,辛亥革命时,“彼二人地位不过一参加兵卒耳,细思二人其实并不在武昌”。两人冒革命之名,贪天之功为己有,朱已不胜其烦。于是站起厉声发言,“各位所述的辛亥功绩一类的话,我听过五六次了,要说纪念辛亥的话,可先要从彭、刘、杨三烈士说起。三烈士中彭楚藩的坟在鄂城西山颓废无人过问,我们纪念辛亥当先纪念三烈士,哪有总是听人唱丑表功耶?”(《日记》第十卷,第4015页)众人惊愕,当时湖北省的省长张体学与统战部部长在场,于是问及彭的坟地,并表示政府马上负责派人修理。“全场鼓掌,述功绩之某某赧赧然。”(《日记》第十卷,第4015页)
几天后,修理彭楚藩墓地事最终落实。十月十七日,朱峙三到省政协,工作人员刘隽、民厅杨科长“报告到鄂城三次,为修彭楚藩墓事,已改为西山公园,由政协拨款县政协及县府二千余元,由县再筹千余元。”(《日记》第十卷,第4022页)前面没有提及的彭楚藩遗孀,此时也有交代。“彭的爱人秦氏已七十余,亦由刘隽拨款二百元,又做一新屋与之住,可谓死生得安矣。”(《日记》第十卷,第4022页)生者得到体恤,死者能够安息,善莫大焉。朱也深感庆幸,“设非予前日在上海银行开会时提出彭楚藩墓事起政府注意,此事何时注意,何人注意耶?忽烈士当时显灵附予而提及此事耶?”(《日记》第十卷,第4022页)鄂州西山上彭楚藩的墓地至今保存完好,其中确有朱峙三的一份功劳。
《日记》最后一次记录彭楚藩墓事,已是一九六二年,朱峙三时年七十六岁。是年六月廿二日(公历),他最后一次登临西山,入西山寺,“访彭楚藩烈士墓,读旧碑,民国廿三何雪竹等之碑完好如故,嘱汪世兄抄录补寄武昌。”(《日记》第十卷,第4382页)何雪竹就是何成濬,一九三四年他撰写的碑文依旧完好。从一九一一年在武昌初闻彭楚藩,到一九六二年回鄂州西山告别,五十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朱峙三心中无限感慨。斯人已去,精神长存!他伫立良久,默默地与烈士告别。迩时情景,正如歌德的诗歌所写:
群峰一片沉寂,
树梢微风敛迹。
林中栖鸟缄默,
稍待,你也安息!
时至今日,彭楚藩墓依然是鄂州人登临西山凭吊先烈的重要文化景点。从新建的东大门拾级而上,可看见旁边有座寒溪书院,那里曾经是朱峙三求学和任教过的寒溪学堂;走到半山麓,可在苏轼创建的九曲亭小憩,像当年的朱峙三一样吟诵苏辙的《九曲亭记》;绿树掩映之下,古灵泉寺(西山寺)依稀可见;穿过古寺的大雄宝殿,来到后院,就是彭楚藩墓所在地,孙权的读书堂紧挨其侧。俯瞰鄂州,可以览尽帝都两千年来的风云际会;品读《日记》,更能深刻理解鄂州百余年之社会巨变。走下山来,在古城的大街小巷穿行,仿佛听到雉堞户牖传来历史的回声。一路走来一路读,更感觉故乡故土山水的厚重。《庄子》曾说,“则阳游于楚,旧国旧都,望之畅然,虽使丘陵草木之缗 ,入之者十九,犹之畅然,况见见闻闻者也,以十仞之台悬众者也。”于我心有戚戚焉!

朱峙三:《朱峙三日记》. 周国林,胡念征整理.武汉: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23年版。

本文作者简介: 阎伟,男,湖北鄂州人。文学博士,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新闻与文化传播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文艺学方向专业负责人。英国伦敦大学访问学者。国家社科基金通讯评委。中国人权委员会理事。现任学院文化传播研究中心主任。湖北省比较文学学会理事、湖北省文艺学学会理事、新闻与文化传播学院学术委员会委员。主要研究领域为比较诗学与文化传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