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永平古镇
文/李会芳
国庆长假的最后一日,天光澄澈,秋风习习,我与家人驱车前往永寿县永平古镇。一路山塬起伏,黄土深厚,草木黄绿间,透着几分斑斓,几分润泽。车行其间,心境也如金秋的风,无拘无束,安闲自在。
永平古镇是老永寿县城旧址,藏在山坳里,不张扬,不喧哗。街巷窄而幽静,青砖老房错落排列,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走在上面,“叮咚”声不自觉轻了、慢了,仿佛连时间也在这里卸下了匆匆的铠甲。古镇不大,游人寥寥,偶有老人坐在门前晒太阳,猫从墙头无声地走过——这正是我喜欢的“岁月静好”,真实而安稳。
在一位老人指引下,我们向旧址走去。远远便看见“森林小镇”“翠屏揽月”的标识,掩映在绿树丛中。再往上行,便是城门楼。据资料记载,永寿老县城秦代称“麻亭”,从唐至民国,曾三次作为县治,长达六百五十余年。清康熙年间,知县张焜捐资修城,因城形似盘中金元宝,取名“金盘城”,有固若金汤之意。
进入城门,右侧是商业街,一长溜新建的两层门面房,虽样式仿古,却门可罗雀。大多铺面紧闭,木门在风里“吱呀”作响,像一声声无人应答的叹息。尽头处有石墩拦路,车不能行,人可以过。再往前,便是所谓的“古城”了——如今的城墙,据说是复原了一部分。站在上面远眺,白云悠悠,山梁青青,梁上遗留的黄土窑洞尚存旧时岁月的艰难印记。
古城左侧,是仿古县衙,大门前两棵毛梾树枝叶婆娑,两面大鼓静立,倒也添了几分肃静。然而跨进门槛,看见那油光锃亮的柱子,心便凉了半截。雕梁画栋固然华丽,做工却粗疏,那些崭新的漆色、笔直的线条,无一不在诉说着一个“新”字。这仿古的“古”,不是岁月沉淀出来的,而是急于求成的扮演。它没有沧桑感,没有匠心的温度,甚至没有时间的耐心。它只是一座戏台,为文旅唱一出空洞的戏,而台下的观众,早已寥寥。
古与今,就这样隔着时空对望,让人感叹不已。走出旧城遗址,过到路对面,从翠屏广场拾阶而上。这里古径幽幽,草木青翠。“进门拾阶寻塔影,登山伴翠觅虎迹”的门联,让我驻足许久。翠屏山上的虎迹大约是寻不着了,但塔影绰约。我们沿平缓的石阶而上,走走停停,穿过砖砌圆门,便看到了直廊、望见了武陵寺塔。塔身如一位沉默的老者,披着千年的风霜,静静俯视着这片土地。走近了看,八角七层的砖塔,仿木斗拱精致而繁复,雕花纹理虽经风雨剥蚀,依然隐约可辨当年的华美。每层拱门上下错落,不在同一面,这种设计在宋塔中尤为典型。塔身已有些倾斜,一层塔门封住了,无法登临远眺,心里不免有些怅然。

绕塔漫步一周,站在塔下仰观,看云从塔尖流过,看山色在塔身背后层层晕染,千年的光阴仿佛在此刻凝聚成一种沉静的力量,直抵心底。
塔旁有虎山亭,亭中有石碑,字迹虽已模糊,但我知道它已在此守护了一千六百年。小坐亭中,山风拂面,虽是仲秋,山林依旧绿意盎然,草木的清香萦绕鼻息。站在山上俯瞰,古镇全貌尽收眼底——青灰色的屋顶连成一片,与千年古塔相映成趣。历史的重量与自然的气息在此交汇,让人一时分不清哪里是景,哪里是史,哪里是梦。
永平古镇,像一个努力想要装扮成古人模样的少年,眉眼间却藏不住青涩与局促。它想“古”,却古得不彻底;它想“新”,又新得没底气,这不古不新,不上不下,倒有些尴尬。然而,武陵寺塔却像一颗遗落凡间的千年明珠,穿过岁月,历经风霜,依旧诉说着过往。这座初建于北魏天兴年间的古塔,在岁月中渐毁,几经修复,后因发现宋神宗“熙宁重宝”铜钱一枚,被认定为北宋塔。
我手摸那些被风雨磨得粗糙的砖面,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意。砖缝里长出细小的苔藓和野草,那是时间最温柔的注脚。斗拱层叠,繁复而庄严,每一处都像凝固的莲花,承载着宋人的审美与信仰,是宋塔中的上品。它的存在,让这片山野和古镇有了灵魂的重量。
那一刻,我在想,真正的“古”是什么呢?是琉璃瓦上历经风霜的釉色,是砖缝里倔强生长的苔藓,是木构件上细微的裂纹与包浆,是一代代人抚摸过的光滑石阶,是建筑沉默地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说尽了。真正的古迹从不炫耀自己的年岁,它只是静静地老去,连同身上的每一道痕迹,都成了时光的诗行。
离开时,秋阳洒在武陵寺塔上,塔身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我回头看了一眼,塔依旧沉默地立着,像一个沉静的长辈,目送我们远去。也许,这就是此行的意义。在喧嚣的仿古中失望,却在沉默的古塔中重获安宁。历史从不会因几座仿古建筑而增添分量,却会因为一座千年古塔的默默伫立,而变得淳朴厚重,意义深远。
我与清风携手,览山河,遇古镇,望古塔。失望过,也感动过;错过什么,也寻见了什么。说到底,真正的旅行,不只是看风景,更是在风景里,看见自己心中那一方从未淡去的、对“真”与“古”的向往。
[作者简介] 李会芳,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宝鸡市职工作家协会会员、宝鸡市杂文散文家协会会员,宝鸡市职工作家协会眉县创作中心副主任,文学作品在报刊杂志多有发表并有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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