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县有个“明医馆”
文/杨烨琼
朋友说，眉县有个“明医馆”。
他说“明医馆”这三个字时，语气里藏着一种发现秘密的郑重。我起初不以为意，以为是“名医馆”——这年头，追名之事何处不有呢？他却摇头，说那个“明”，是明白的“明”，光明的“明”，是《大学》里“在明明德”的那个“明”。这让我有些好奇了。
十月金秋，张载广场上一派祥和，北宋大儒的塑像默然伫立，目光越过千年的光阴，依然在“为天地立心”。广场西南角的对面，一座不甚高大的建筑悄然立着，门楣上“明医馆”三字，素净而温润，不张扬，却自有气韵。
进了门，迎面遇见“明医馆”的分管领导。说起“明医馆”，他的话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他说，“‘名医’是别人给的，‘明医’是自己修的。”他引国医大家关幼波先生的话：“儒乃达儒，医是明医。”又引《荀子》：“公生明，偏生暗。”再引司马相如：“明者，远见于未萌。”
我忽然觉得，这个“明”字，真像一盏灯，照见的不仅是医理，更是人心。医者在世，要明医理，明人心，明人情——说到底，是一个“明”字在撑着。这让我想起古时候的医者，悬壶济世，行走于乡野之间，他们未必被人称作“名医”，却实实在在地“明”着每一个病痛的来龙去脉。
馆内很静。一位老中医正在为患者切脉，指尖轻按在手腕的寸关尺上，感受脉象的波动、聆听患者身体的密语。在医患的目光交流中，患者的眉头渐渐舒展，像春天冰封的河面在渐渐融化。旁边，一位年轻医师在观察师傅按脉的一举一动，认真得像渴极的人对每一滴水都是那样的珍视。明媚的阳光照进诊室，有一种亲和、有一种和谐、有一种古韵在弥漫。
“明医馆”负责人贺继锋副主任医师和王霞护士长带我看了各个区域。名医工作室里挂着几幅字画，笔墨间透着医家的沉静；治未病体验区里，有人在做中医AI体质辨识，屏幕上流动的脉象，像一幅精密的山河图；药食同源区里，枸杞、黄芪、茯苓这些寻常物事，在这里被赋予了诗意的名字——“四季养生饮”、“五谷养元羹”。一位老妇人端着一杯热茶饮慢慢啜着，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银白的发丝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中医适宜技术治疗区里，一位年轻人正在做推拿。医师的手，在按、揉、推、拿，像在抚平一张揉皱的宣纸。另一位患者趴在床上，背上排着几枚火罐，罐口泛着紫红，像几朵深色的花。旁边，一位老人戴着耳机，闭目养神，耳机里大概放着八段锦的口令。这一切都在静默中发生，却让人觉得有一种安稳的力量在流动。
我想起明医馆分管领导说的“内强素质、上挂外联”。这个“外”，是北京的、省城的、市里的名医，他们定期来，带教、坐诊、讲学。而“内”，是院里的骨干，他们学、跟、做。一内一外，便盘活了一方水土的医术。
眉县这方钟灵毓秀之地，是唐代医学家、文献家王焘的故里，他著的《外台秘要方》，早已把“明医”的种子埋在了这片土地下。如今，太白山的七药们还在山间生长着，它们吸着云雾，沐着山风，成了明医馆里的一味味良材利药。岐黄医理的明澈，孙思邈太白山采药行医的明悉、王焘医理的明畅……，这些都洋溢在这方“明医馆”里。
中医文创产品体验区倒是个新鲜去处。香囊绣着花草，药茶散着草木的清香，免费的中药热饮散着一种温情，一种暖心。一位中年妇女在挑选艾草枕，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这些，让中医药从药柜里走出来，走进了日常，走进了寻常百姓的案头与枕边。这大概也是一种“明”吧——让古老实用的东西、造福百姓的智慧，在当下依然明亮。
中医药文化推广部里，几位年轻医师正在讨论防秋冬的养生之道，讨论“防秋燥”主题的文案稿。他们说，专题做得要像在跟家人拉家常。
窗外，阳光明媚，树木清丽，张载广场上人们在各自忙碌着，散步、打太极、打乒乓球、跳舞、引吭高歌……，在为自己的身心、为自己的健康。而在这“明医馆”里，一群人，以“为生民立命”的责任感、“医是明医”的事业心，也在忙碌着。
临别时，他们的负责人说：“其实，‘明医’二字，说到底是两个字——明达。”他说，明白天地运行的道理，明白四时更迭的规律，明白草木虫鱼的性味，明白悲欢离合的人情。然后，用这份明白去医治，去调理，去抚慰。
我忽然觉得，“明医馆”这个名字真好。它不刻意求“名”，而求“明”；不求声名远播，只求照亮一方。
在眉县这片土地上，在张载“为生民立命”的目光里，在太白山七药的清香中，这座小小的医馆，像一盏灯，不刺眼，却暖融融地亮着。它照着的，是百姓“看名中医难”的眉头，是慢病缠身的疲惫，是“治未病”的古老智慧，是中医药文化绵延不绝的根。
走出明医馆，再看张载像，更感觉到了“为生民立命”的坚毅与风尘仆仆，就连那衣服的褶皱纹理里也有一种被风鼓起的匆忙。
回头看了一眼明医馆的门楣，“明医馆”那三个字在明媚的阳光下，明丽得像一株鲜灵芝或是一棵千年的人参，让人感觉得到温暖、温馨，让人充满了“百病尽除”的期冀。这温馨的气息里有甘草的甜，有陈皮的苦，有当归的辛——那是人间的味道，也是“明”的味道。
我想，所谓“明医”，大概就是这样吧：一盏灯，照着自己，也照着他人；照着古老的医道，也照着当下的生活；照着这座小小的县城，也照着这世间所有渴望安康的心。
‘[作者简介] 杨烨琼，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宝鸡市职工作家协会、宝鸡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宝鸡市杂文散文家协会理事，宝鸡市地名规划专家库专家，作品见于《作家文摘》《中国地名》《文化艺术报》《西北信息报》《秦岭文学》《宝鸡日报》等报刊杂志。著有散文集《乡风呓语》由宁夏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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