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兄的童年》第一季
作者:邓华俊
我的表兄曹志玲,小名绪,老家为河北省安新县龙化乡西龙化村,现定居石家庄,退休于河北省财政厅,是一位离休老干部,今年已是一百零一岁高龄。
老人家身体硬朗,仅听力稍有减退,文字沟通思路清晰、谈吐有度。每次视频相见,他在屋内行走无需拐杖,头脑通透敏捷。谈及过往岁月,桩桩往事历历在目,尤其是童年记忆,条理分明、时序清晰,地点、人物、事件信口道出,令人由衷敬佩其超强的记忆力。
表兄育有五子,无女儿,如今二表侄曹定福常年侍奉左右,悉心照料。百岁老人,常怀故土眷恋,深藏一腔浓得化不开的乡愁。奈何旧时同辈故人早已寥寥无几、所剩无几。
倘若将表兄的童年岁月落笔成书,既能真实揭露日本帝国主义惨无人道的侵略暴行,还原一段沉痛真实的抗战历史;亦可书写白洋淀畔、潴龙河畔、千里堤旁,燕赵儿女在中国共产党的带领下,不屈不挠、奋起抗争的英雄壮举,记录一位乱世少年潜心求学、立志报国、终成栋梁的励志人生。
循着老人的童年足迹,翻开这段尘封的峥嵘岁月,我们更当铭记历史、不忘初心、珍惜当下的国泰民安、岁月静好。
(一)动荡时期铸铁骨,立志求学傲群雄
表兄曹志玲,1926年10月15日(民国十五年农历九月初九)生于西龙化村。此地地处潴龙河下游、马棚淀(白洋淀分支淀泊)沿岸,地势低洼、水患频发,素有“十年九涝”之说。当地流传农谚:旱了吃盐巴,涝了吃蛤蟆,不旱不涝吃蚂蚱,道尽旧时乡民生活的艰辛困苦。
表兄家中兄弟三人,依次为镜哥、鹤哥、绪哥。其父,也就是我的表大爹曹维汉,早年任教小学,后转行行医,曾在安新县端村镇开设诊所,悬壶济世、造福乡邻。
大哥镜哥,小学毕业后跟随父亲学医,常年走村串户、上门义诊,医术仁心深得乡亲赞誉。二哥鹤哥就读保定六中,1938年“七七事变”后,毅然投身革命,参加八路军,保家卫国。三弟绪哥,自幼聪慧好学,1933年入本村小学读书,本文详述其少年求学、乱世成长的童年往事。
三表兄学名曹克诚,为名父所取,寄予克勤克俭、诚实守信的殷切期许。
据表兄回忆,当年本村小学同班同窗仅有五人:张双杰、曹丙诚、曹丙林、曹长裕与自己。授课老师为王惠远,系辛立庄人。彼时乡村办学条件简陋,一间教室容纳四个年级,实行复式教学。王老师治学严苛、纪律严明,动辄罚站、责打戒尺,一众学子皆心生敬畏。后因王老师沾染吸毒陋习,被学校辞退。
此后,学校由雍城村李德培老师接任执教,任教时日不长便再次更替,迎来北佛堂村邓炳义老师(小名东山,按乡邻辈分,我尊称其为兄长)。
邓炳义老师原为保定二师学子,早年因参与爱国学潮,遭国民党军警抓捕,被迫返乡避祸。老师学识渊博、治学严谨、责任心极强,教学方法独到、因材施教、育人有方。表兄跟随邓老师修完小学三、四年级课程,更超前研习诸多高年级学识,学业精进、见识远超同龄孩童。
1936年,表兄刚刚学完初级七册课本,邓老师见他天资聪颖、勤奋刻苦、学识广博,特意举荐他跟随高年级学子,前往旧城第二高小参加跳级升学考试。
同村赴考者共四人,除年纪最小的表兄外,还有年长他两三岁的曹汝琪、曹乃宣、曹玉斌三人。考前众人潜心温习、刻苦备考,考试当日,乡里套上大车,各家由一位家长陪同护送,提前赴城寄宿休整。
次日开考,共设语文、数学、常识三门科目。彼时考生共计两百余人,最终正取九十名、副取二十五名。张榜公示后,曹汝琪位列第十八名,曹乃宣位列第四十二名,曹玉斌落榜,年仅十岁出头的曹克诚,勇夺第二名。
师生、家长皆欣喜万分。旧城距离村落不足十里,虽不算遥远,但彼时乡民皆一心向往县城第一高小,无人愿意就读第二高小。因此四人虽顺利录取,最终均未前往报到入学。
1937年麦收时节,四人再度相约,奔赴高阳第一高小备考。奈何天有不测风云,恰逢七七卢沟桥事变爆发,日寇悍然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山河动荡、家国蒙难,全面抗战自此拉开序幕。战火蔓延之下,学校教学秩序彻底崩塌,此次考试最终未发榜单、不了了之。一众学子只得留在本村,继续修习高小课程。
战乱持续蔓延,1937年10月,日寇铁蹄侵占保定,战机频频轰炸高阳县城。国民党军队节节南逃,地方政府溃散瓦解,乱世乱象丛生。12月16日,日寇彻底占领高阳县城。12月29日,骇人听闻的博士庄惨案骤然发生。
西龙化村距离博士庄仅十余里之遥,惨烈惨案震撼乡野,让周边百姓日夜惊惧、寝食难安。
博士庄坐落于高任公路右侧、潴龙河西岸,南邻长果庄。彼时,当地高阳、任丘两地乡民自发组建一支三百余人的民间抗日武装,由郭墨村任司令、任丘县北曹口村王英年任副司令。队伍成员臂戴红三角袖章,故而被称作“红三角军”。
这支民间武装缺乏党组织引领,无严明纪律、无系统章法。1937年12月25日,红三角军为筹措军需给养,前往长果庄,向开设棉纱商号的大地主张祥宜征调物资,未达成协商便强行将其麻布物资搬运至博士庄,存放于村内董士楷家中,队伍分散驻扎村民宅院。
心怀怨恨的张祥宜,暗中勾结汉奸,向日寇告密,且故意错报地点,将“小街以西”谎报为“大街以西”,蓄意构陷、引狼入室。
1937年12月29日清晨,日寇纠集日军、特务五六百人,悄然包围博士庄大街以西大半村落,悄无声息解除外围岗哨。待红三角军察觉被团团围困,早已无路突围,众人慌忙摘除臂间红三角标识,混杂于无辜百姓之中避难。
残暴日寇不分军民、不分老幼,对大街以西所有人员展开惨无人道的血腥屠杀。刺刀挑腹、战刀斩首、枪击活人、纵犬噬人、烈火焚身,种种酷刑残忍至极、骇人听闻。
大批百姓逃往堤内迎水坝躲藏,却遭日寇机枪疯狂扫射,当场死伤二十余人。当日恰逢吉日,村内婚嫁喜事众多,声声喜庆转瞬化为阵阵悲嚎,红妆变素服、喜事变丧事。
据不完全统计,博士庄惨案中,日寇残忍杀害民众一百八十余人,其中本村百姓、外村送亲亲友一百六十余人,红三角军将士二十余人;九十余人遭枪伤、烧伤、犬咬重伤;烧毁民房二十余间,财物损毁不计其数。
董景泰一家十六口人惨遭灭门,尽数遇害。董紫堆的祖父、叔父先后被日寇刺刀刺死。悲愤满腔的董紫堆,不惧强敌、奋勇上前,徒手抢夺日军枪支,与敌人殊死搏斗,直至力竭,身中数刀壮烈牺牲,临终双手仍死死攥住日寇长枪,彰显中华儿女宁死不屈、血战到底的英雄气节。
乡民王洪年,为阻拦日寇凌辱妇女,挺身而出、怒斥敌寇,被日寇押至大堤之上,骂声不绝、宁死不屈,最终被残忍削去半颗头颅,悬首树上,暴行令人发指。
短短一日之间,博士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满目疮痍、天地含悲。
滔天罪行激起全民怒火,日寇的野蛮屠戮,彻底唤醒了一方百姓的家国大义。惨案过后,博士庄迅速建立党组织、村政权与各类抗日团体。百姓化悲痛为力量、化血泪为斗志,掀起父母送子上战场、妻子送郎打东洋的参军热潮,全民同心、共御外侮。
年少的表兄听闻博士庄惨案始末,满心悲愤、同仇敌忾,小小年纪便立下宏志:潜心求学、磨砺筋骨、不负韶华、报效家国。
乌云沉沉蔽青天,惨案震惊握铁拳。
千里长堤红旗谱,潴龙两岸筑新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