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日灼天,一弓挽苍生
——重述《山海经》后羿射日
太古之时,天地初定,万物方生。
东海之外有汤谷,谷中生巨木,名曰扶桑。那扶桑高入云霄,枝桠蔓延三百里,其上栖息着十只金乌。金乌者,日之精魂也,身披赤金之羽,目含烈焰之光。据《山海经》所载,它们乃天帝帝俊与妻子羲和所生之子,每一只金乌,便是一轮太阳。
彼时,十日轮流巡天。每日清晨,一只金乌从扶桑下枝振翅而起,跃至上枝,自东而西,缓缓行过苍穹。它所过之处,光明遍洒,草木因之抽穗,禾稼因之成熟。待到黄昏,金乌落入虞渊,天地便沉入静谧的夜色。次日,另一只金乌接替,周而复始,亘古不变。
那是何等有序的年月。天地之间,有一种悠长的和谐,如同琴弦上最平稳的颤音,不偏不倚。
然而,不知是哪一日,十只金乌竟在一夜之间做了同一个决定——它们厌倦了千年如一日的轮值,要一同出游。
那一日的黎明,扶桑树上十只金乌同时振翅。十道金光冲天而起,十轮烈日并悬于苍穹。
天,霎时白了。
不是寻常的白,是那种灼人的、刺目的、令人无法直视的惨白。十日同辉,其热之酷,远非人间所能承受。大地开始龟裂,起初只是细小的纹路,而后那裂纹越来越大,仿佛大地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生生撕开。河流在哀鸣中干涸,河床上裸露出白花花的鱼骨;山林燃起大火,千年古木化为灰烬,飞鸟坠于半空,走兽毙于荒野。
庄稼枯焦了。那些农人春日里弯腰播下的种子,在十日的炙烤下化为一片焦黑。田埂上,一个老农跪在龟裂的泥地里,双手捧起一把干土,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什么也留不住。他没有哭,因为眼泪还未流出眼眶,便已被蒸干。孩子也不哭了,焦渴像一把钝刀,割在每一个生灵的喉咙上。
人间,已成炼狱。
彼时,人间之帝为尧。尧见苍生受苦,心如刀绞,向着苍天长跪不起。他的祈声穿透了九重天阙,传到了天帝帝俊的耳中。
帝俊垂目下望,看见了他不忍看见的一切。那闯下弥天大祸的,正是他自己的骨肉。可天道无私,大爱无偏。《山海经·海内经》有云:“帝俊赐羿彤弓素矰,以扶下国,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艰。”
帝俊召来了羿。羿是天上最出色的射手,天帝赐他一张赤红色的彤弓,一壶系着白丝绳的短箭(素矰),对他说:“去吧,替人间除去这场灾祸。”
羿领命而下。他没有问那十个太阳是不是天帝的儿子,也没有问射下它们会付出怎样的代价。他只是看了一眼脚下焦黑的大地,看了一眼那些匍匐在尘土中奄奄一息的百姓,便攥紧了手中的彤弓。
羿登上了高山之巅。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抬头望天——十轮太阳像十只巨大的火眼,恶狠狠地瞪着大地。热浪扑面而来,连空气都在燃烧。
羿先开了口,声音穿透了漫天的热浪:“回去吧。回到扶桑树上去。天上只需要一个太阳,人间经不起十日的焚烧。”
金乌们听见了,却发出刺耳的嗤笑。它们是天帝的儿子,谁能奈何?
羿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举起了彤弓。
他从壶中抽出一支素矰,搭在弦上。弓弦拉满的那一刻,天地之间忽然安静了一瞬。
第一箭射出。
箭矢划破长空,拖着白色的丝绳,直直地飞向苍穹中最骄横的那一轮烈日。一声悲鸣从天际传来,尖锐而凄厉。那轮太阳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光芒骤暗,从天空中坠落下来。人们跑过去看,只见地上躺着一只硕大的三足金乌,赤羽凋零,已无生息。正如《楚辞·天问》所叹:“羿焉彃日?乌焉解羽?”
羿没有停歇。第二箭,第三箭……每一箭都精准无误,每一箭都带着不可挽回的决绝。金乌一只接一只地从天空中坠落,像是秋天树上飘落的最后几片叶子。
大地上的人们欢呼起来。每落下一只金乌,气温便降一分。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磕头不止。
羿射出了第九箭。天空中只剩下最后一轮烈日,孤零零地悬在那里,光芒微弱得几乎要熄灭。它在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
羿抽出第十支素矰,搭在弦上。拉弓。
然后,他停住了。
他仰头望着那最后一只金乌。它的九个兄弟都已经死了。羿慢慢松开了弓弦,将彤弓背回身后。
一个太阳就够了。人间需要光明,需要日出日落、四季轮回。若将这最后一个太阳也射落,天下将永堕黑暗。羿懂得这个道理,他的箭射的是灾祸,不是太阳本身;他要除的是“十日并出”的浩劫,而非“日照万物”的天道。
最后那只金乌缓缓收敛了狂暴的烈焰,重新化作温和的光芒,循着亘古的轨道,安静地运行。
大地终于凉了下来。干涸的河床开始渗出细细的水流,一个孩子在母亲的怀里睁开了眼睛,指向天边那轮温柔的夕阳:“看,太阳。”
母亲紧紧搂住他,泪流满面。
而羿呢?他独自从山上走了下来。他射落了天帝的九个儿子,这份功绩足以名垂万古,可这份代价也足以让他承受天怒。据说,天帝因丧子之痛,将羿贬为凡人,再不让他重返天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