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眸清江浦（七）
——河北路
郭应昭
20世纪50年代初，我诞生在清江浦东大街北的大源巷1号。除下乡插队的6年外，我的童年、少年、青年以至现在的时光多在清江浦度过。过往清江浦的一些风物风情常让我回眸。
河北路
当你站在世界物质文化遗产——京杭大运河的淮安市清江浦的清江闸上就会发现：控制水位、利于漕船通行的清江闸不对着上游的河中心，而是偏南约10米，闸东下游的河道水面很开阔，是上游的2倍多。
这是为什么呢？或许有人产生过这样的疑问。据当时的黄、淮、运的水量水况和我的观察分析，我以为，针对黄 、淮、运三河水位落差大，为保证通航安全，这正体现了明漕运总兵陈瑄等河道、水闸设计者的智慧所在。
若清江闸正对河心，疾速的里（运）河水由西而东带着船像脱缰的野马迅速地向闸冲去，那将是什么情形？——凶多吉少，船毁人亡。而将闸向南偏移后，留下一堵起缓冲作用的河心坝，船下行时，对着坝墙凸起的那块（上方原有若飞桥三字，已被覆盖）下行，船到那里就自然而然地顺着转向南的水流折东溜进清江闸室内。但是，即使这样，稍有不慎 ，也会发生不测。所以，下行的船过闸都是由闸上专门的闸工掌舵，船家在过闸前都要焚香祷告，求河神保佑平安。
漕船运粮是有季节性的，每年五六月份是雨季，河水丰盈，方能启运进京的漕粮入常盈仓（支运①），或北上（长运②、兑运③）。汹涌澎湃的运河水挤出清江闸室后，遇到宽阔的水面，水势会平缓下来，即使这样，宽阔的河面上还是漩涡连连，险象环生。漕船西去北上要通过清江闸那孔噤喉通道，聚集等候过闸的船很多，必须有宽阔的水面便于停泊。
里河北堤岸（路）在逆流水运中曾发挥不可或缺的重要作用——它是纤工之路。
上行船过清江闸是由绞关拉过来的。过闸后，逆水行船光靠摇橹划桨撑篙是不够的，需要几名纤工一起发力将船拉到水势平缓的水域才安全……500多年里，清江浦的里河北堤岸上留下纤工们的多少脚印，淌下纤工们的多少滴汗水是无法计算的。里河北堤岸与漕运相伴相生，风雨与共，关乎昔日清江浦的兴衰，多少代清江浦人都在关注它。应漕运而兴的十里长街紧临其北，近在咫尺，其繁华热闹程度仅次于清江浦东（门）大街。现在的河北路顺应漕运历史文化的传承业已更名为漕运路。
我目睹了新中国成立后河北路的变化和发展。 清江闸口—北门桥为河北东路，北门桥—清浦桥为河北西路。《清河县志》记载，清江闸西至海神庙叫小河北街。民国25—26年（1936—1937），扩建为7米宽的碎石路面，同年砌北门桥至越闸口的护石坡。据1999年的《淮阴市城乡建设志》记载，1965年，水门桥—原清河公安分局段建成了清江浦第一条混凝土路。那段混凝土路面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浇好的混凝土路面铺上草包，浇水养护了20多天。其他路段在1969—1997年间先后分别建成沥青、混凝土、碎石路。
河北路为淮安的经济和民生发展起到不可或缺的作用。 沿着河北路北，曾有河北路土产店、河北路菜场、清江锅厂、清江机器厂（清拖厂前身）、铜元居委会、清江再制盐厂、淮汽63车队、百货商店、新桥五化交商店、新桥饭店、新桥旅社、新桥糖烟酒店、新桥土产店、新桥肉食品店、新桥酱杂店、时代照相馆、淮阴地区交通局、新桥消防中队、城北公社（办公地）、清河区人民医院、清河公安分局、中国人民保险公司、搬运工会（港务处）、清港会堂、工人浴室、人民旅社、人民剧场、煤球厂、长西粮店、新丰面粉厂、西粮库、清江轻工机械厂、大众牙刷厂等多家企事业单位。
公私合营的清江锅厂，1932年创办，生产的老字号复兴隆牌铸铁锅质量好，获过轻工部奖，但现已注销。
清江拖拉机厂生产的东风50型拖拉机是我国自行设计制造的中型轮式拖拉机，结构紧凑，操作灵便，适用性广，性能可靠，深受用户欢迎。生产的“江苏牌”系列拖拉机在第33届澳大利亚“田间日”拉力赛中获一等奖。
清江再制盐厂创办于1958年，生产的再制盐雪白细腻，改变了人们长期使用粗盐的习惯，烹饪用再制盐，减少了因缺碘而引起的粗脖病。当时的粗盐0.14元/每斤，再制盐0.16元/每斤（可能有误）。该厂亦不存在。
越闸西—再制盐厂那一段河岸，清江制线厂常有几名工人在那里支起两个搓线（绳）架搓线（绳）。搓线架相距百多米，之间拉着八九股未合成的线坯，线坯两头系着带七八寸长圆柄的铁圆球（鸡蛋大小），从两个架子的横担上挂下来（线之间有一寸高的隔离桩），两头的工人双手各执一快带胶皮的搓板，依序用劲搓动球柄，让悬着的线坯旋紧成线。
搓绳需要三人同时操作。三根绳坯一头合股系在一个摇架的单转头上，另一个摇架有三个转头分别系着三根绳坯，三个转头有硬木板做连杆，硬木板中间有摇把。搓绳前，需在合股的这头套上硬木质的有推八形绳槽的合成器，合成器有两根手柄给一名工人控制。搓绳时，架子两头工人摇动手柄，执掌合成器的工人边退行边注意着绳子的合成情况来调整脚步。
五化交是五金交电化工商品的简称。新桥五化交商店是一座主体二层，中间局部三层的混凝土结构楼房。这座楼建于20世纪60年代初，由于经营的五化交商品种类齐全，在清江浦乃至周边县曾有很高的知名度。在城市现代化改造中，五化交楼已被高层商住楼取代。
1962年，钢混结构的水门桥通车后，河北路与淮海路交叉的十字路口，交通十分繁忙。向南进老城，走河北东、西路的车辆很多。那里，设立了清江浦第一个交警岗亭，第一任中队长姓钱，是非常负责任的交警，没有交通灯时，他经常上岗用指挥棒指挥交通。每次经过那里，我都会多看几眼交警刚柔相济的指挥动作。
十字路口西北 ，弧形状挨排着新桥土产、糖烟酒、肉食品、酱杂四个商店和时代照相馆。六七十年代时，在那里买计划供应的散装洋河、双沟1.32/每斤，议价的卤猪头肉0.65元/每斤（可能有误），时代照相馆曾改为新时代照相馆，我在那里拍过照片。一般拍照后三天取片。这几个商业网点都已完成了历史使命。
搬运工会已不在那里，但是曾经洗去码头工人汗水和疲惫的工人浴室仍置身那条小巷中，依然热气腾腾，5元就可入内洗浴。
人民旅社有三层，地理位置好，曾是清江浦条件最好的旅社，四方入住的客人也多。1993年被拍卖后，曾改为中港美食城……现可能是河北路旁保存最好、使用时间最长的老楼了。
人民剧场是清江浦老剧场，被拆除多年。剧场门前原有一个较大的停车场，每天有辣汤、油条、馄饨、面条、包子、炕饼等小吃摊在广场西边一字摆开。五六十年代看戏时，场内有小瓷壶茶水供应，专门有人跑来跑去给茶客添水。我上二年级时，在那里看过歌剧《向秀丽》，向秀丽的英勇壮举我至今没忘。向秀丽是广州何济公制药厂女工 ，1958年，为阻止酒精大火蔓延，避免金属钠爆炸，她用身体挡住流动燃烧的酒精，被严重烧伤，1959年1月15日，抢救无效牺牲，年仅26岁。
煤球厂紧邻人民剧场西，卸煤专用码头对着厂南的大铁门，钢铁吊机每天都在转，钢铲子骨碌碌放下，抓起船舱里的煤，又骨碌碌提起……搬运工会的工人用铁推车或两人抬着大柳筐把煤运到厂里。场门口的那条混凝土路常年都是黑的。煤是计划供应物资，在城里生活必不可少。出售的煤制品由煤球改进为蜂窝煤。蜂窝煤烧得透且发热量高。随着管道天然气的普及，煤球厂终于关张了。
从闸口—清浦桥的里（运）河北岸有数个供沿岸居民汲水、淘米洗菜、浣洗衣被的码头，上下码头都要走多个石阶。70年代前，平日里，码头不仅是居民用水的地方，也是邻居之间八卦交流的场所，在说说笑笑的家常话中增进了大家的感情。这些码头也方便了泊岸船的船民上河北路。
我对河北路有着不一般的感情，还缘于在这条路上见到很多让我感动的码头工人。我看到他们艰辛劳动，看到他们力气惊人，看到他们粗犷豪放，看到他们大快朵颐——我敬佩他们！
河北路旁的再制盐厂、面粉厂、西粮库等都有专用码头。我印象最深的数面粉厂和西粮库码头，这两个码头几乎天天都有货上下船。只见运货的码头工人双手旋起一块方形蓝布罩住自己的头和肩，旁边上货的码头工人把重200斤的4包面粉或装有200斤重小麦的大麻包甩起来斜压在码头工人的肩背上。负重的码头工人走上担在船与码头间的独跳板，跳板弯下人不晃悠，面色镇定如履平地。若是两人抬装满石子或黄沙的大柳筐下船，他们还打着嗨哟嗨哟的号子稳稳地走过跳板。后来用上输送机，码头工人的劳动强度减轻了许多。无论是上货，还是下货，他们都用竹筹子一趟一趟地计数。轮到休息吃饭时，他们大口吃大口喝，和他们做事一样豪放。当时的清江浦人都羡慕搬运工会食堂做的馒头又大又好吃。
……
时过经年，社会的进步，经济的发展，科技的赋能，清江浦的河北路早已今非昔比。当下的漕运路上，车多了，人多了，红绿灯多了，路边的高楼多了……看到再制盐厂、清拖厂、清江锅厂遗址上的大运河广场在无雨的晚上，总是人山人海，灯火通明，广场舞劲炫，音乐沙龙比比皆是，大提琴、小提琴、萨克斯、电吹管等乐器演奏得好不热闹，我感慨的思绪也多了起来——里（运）河水平静地向东流吧，带着我对河北路过往的缱绻，通过沧桑古朴的清江闸，去接收更加璀璨美好的时光！
今日的河北西路（漕运西路）
简注①②③：“支运”是各地漕粮先送淮安、徐州、临清、德州的指定粮仓，再由官军分段接力运到北京。清江浦常盈仓就是“支运”时使用的转搬仓，曾盛极一时。“长运”是官军收漕粮后直运北京。“兑运”是民船将漕粮运到附近码头，交给官军，再按里程付给银两和粮耗作运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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