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白桦林
第三章 一棵苗
一、两头跑
天刚蒙蒙亮,窗纸透出一点灰白,屋里的寒气还没退干净。
沈薇头一个下炕,蹲到炉膛前添了把干柴,拿火钩子拨了拨。火苗腾地蹿起来。
她借着火光把昨晚烘在炉边的旧铲子捞起来,拇指贴着刃口横着抹了一把——一线白亮,又直又匀。她把铲子插进挎包,又往每人缸子里续了点热水。
林晓红在被窝里含糊地嘟囔:“起这么早?”
“今天正式上工,总得把家什备齐。”
“备什么家什,斧子不就在门边靠着?”
“斧子是斧子,铲子是铲子。”沈薇把缸子一个个排好,“你起来把扣子系好,昨天扣错眼的事忘了?”
“你管我扣子呢。”林晓红缩回被窝,“再躺五分钟。”
“五分钟过后你更起不来。”沈薇往炉子里又添了根柴,“今天刘师傅说要教新活,去晚了挨训。”
林晓红“哎哟”一声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搓着胸前的鸡皮疙瘩:“什么新活?”
“不知道。去了就知道。”
“你这个人,问什么都一个样。”林晓红一边穿衣服一边嘀咕。
沈薇没理她,又去推陈曼和苏雯。
赵卫国头一个窜出门,棉帽子都没戴正,边跑边喊:“今天第一天,我肯定能学会看树!三天分不出好赖,就得转后勤!”
周明在他后头慢吞吞系扣子,一开口就是一瓢冷水:“你先学会不挨砸。树往哪边倒你看得懂吗?别到时候马师傅喊撤,你还扛着斧子杵在原地。”
“你管我杵不杵,反正我身体好。”赵卫国的声音已经从远处飘回来了。
林晓红瞪他一眼:“你昨天不是还喊身体不好吗?今儿倒逞起能来了——扣子都扣错了眼。”
周明低头一看,最上头那颗扣子果然系进了第二个扣眼。他扯了扯衣角:“我那是……昨晚没睡好。”
周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停,回头看了沈薇一眼,到底没说,缩着脖子出去了。
林晓红“嘁”了一声:“这个人,有话不说的毛病真讨厌。”
“也许不是不想说,”沈薇把炉门关上,“是不知道怎么说。”
“你怎么知道?”
“我看出来的。”沈薇站起来,“走吧,别迟到了。”
苏雯收拾好饭盒,出门前凑到沈薇跟前,压低声音:“中午我给你们留热水,笼屉最上头的窝头也留出来了。”
“你自己也留一缸子。”沈薇把她的围巾往下拽了拽,“灶边别老烤着,手要皴。”
“嗯。”苏雯应了一声,又犹豫了一下,“沈薇姐,我今天在食堂,听大师傅说了件事,回头再讲。”
沈薇点了点头。
苏雯小跑着去了。
陈曼在旁边轻轻拉了拉沈薇的袖子:“她是不是又要哭?”
“不像。”沈薇把门推开,“她眼睛没红。走吧。”
清晨的空气扎嗓子。门口的雪冻出一层亮壳,踩上去“咔嚓”一声。
出了院门,脚步声分了岔:赵卫国小跑追他的树,周明缀在最后,苏雯的碎步拐向食堂。剩下三个人的脚印,齐齐朝着清林组去了。
走了一段,林晓红忽然开口:“沈薇,你昨晚几点睡的?我迷迷糊糊看你还在写东西。”
“写完就睡了。”
“你天天写,写什么呢?”
“给家里写信。”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写信有什么好天天写的。”
“家里就我一个闺女。”
“你写再多,你妈该担心还是担心。”
“写不写是态度,担不担心是她的事。”沈薇顿了一下,“你妈不也担心你?你怎么不写信?”
“我写了。”林晓红的声音低了一点,“就说挺好的,别惦记。总不能写冷得要死、窝窝头啃不动吧?”
沈薇没接话。
陈曼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林晓红,你管得真宽。自己写了什么倒先交代了。”
“我关心她不行啊?”
“不过说真的,沈薇,”陈曼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一双眼睛,“你信里都写什么?能让我们知道的不?”
“写我到了林场,一切都好。”
“就这些?”
“还写了这里下雪了,树很高,很直。”
“你妈不嫌你写得少?”林晓红撇嘴。
“嫌也没用。”沈薇的声音平了一点,“能写的就这些。不能写的,写了让她更担心。”
“什么不能写的?”
“比如手冻裂了、比如窝窝头啃不动、比如夜里冷得睡不着。”沈薇看着前方的雪路,“写这些有什么用?她又不能给我送件棉袄来。”
林晓红踢着雪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你说,咱们写家信,是不是都一个样?”
“什么一个样?”
“报喜不报忧呗。”林晓红把围巾往上扯了扯,“我爹那人,看信专挑字眼。我要是写一句‘冷’,他能连夜给我絮件棉袄寄来。我娘走得早,他一个人带我们仨,容易吗?我哪能再让他操心。”
陈曼在旁边小声说:“我连信都不敢多写。”
“为什么?”林晓红问。
“我家成分不好。”陈曼的声音压得更低,“信里写多了,怕给家里惹事。我娘每次回信就一句话:‘好好干活,别想家。’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沈薇没接话。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过了一会儿才说:“能写就写。写一句,家里就踏实一天。”
“那你呢?”林晓红看她,“你就不想家?”
“想。”沈薇答得很快,“想也没用。想多了,手上的活就慢了。”
陈曼轻轻“嗯”了一声,把围巾拉得更高,只露一双眼睛。三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只有靴子踩在雪壳上的咔嚓声,一下一下,往林子深处去。
林晓红不说话了。她闷头走了一段,忽然又开口:“沈薇,你说咱们能回上海吗?”
“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沈薇的语气很平,“政策的事谁说得准。但有一样——学到手里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你这话说了好几遍了。”
“因为管用。”
到了地头,刘师傅已经站在雪地里等她们。嘴里叼着旱烟,脸冻得跟老树皮一个色。他烟袋锅一指前面那片灌木:“今天的活跟昨天一样,晌午之前码好三垛。”
“三垛?”林晓红叫起来,“昨天才码了两垛,今天怎么就三垛了?”
“昨天两垛有一垛不合格,拆了重码。”刘师傅磕了磕烟袋,“加起来,四垛。”
“不是嫌多……”林晓红吐了吐舌头。
“不嫌就多干。”刘师傅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陈曼一眼,“昨天那个垛,今天接着码。”
陈曼点了点头,脸有点红。
林晓红力气大,一下一个白口子。陈曼不敢下斧子,蹲在一边抱枝桠,码得慢条斯理。
刘师傅转了一圈,没看林晓红砍了多少,偏偏在陈曼码的那垛跟前站住了。
陈曼昨晚在被窝里琢磨的“一横两竖、压茬三层”,今天真用上了。她码得四四方方,每一根柴都咬得死死的。
刘师傅抬脚踹了一下。垛子晃了晃,没倒。
他又补了一脚。这回,垛子连晃都不晃。
刘师傅收回脚,看了陈曼一眼:“你码的?”
“嗯。”陈曼的声音细得像蚊子。
“压茬几层?”
“三层。一横两竖。”
“谁教你的?”
“我自己……昨晚在被窝里想的。”
刘师傅哼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枝桠,往垛顶一搭:“这根压这儿,开春化雪不滑。”说完背着手走了。
陈曼盯着那垛柴看了半天,忽然回头冲她们俩咧嘴一笑。来林场三天,她头一回笑得这么亮。
“行啊陈曼!”林晓红扯着嗓子喊,“两脚没踹倒,你赢了!”
“什么赢了?”刘师傅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垛子没倒是应该的。倒了才叫输。”
林晓红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喊了。
旁边一个本地女工拢着袖子路过,三十来岁,袖口缝着两道皮条。她瞥了这边一眼,目光在沈薇脸上多停了一停,嘴角一撇:“上海来的就是活络。才来三天,就往苗圃钻。拍马屁拍得倒是勤快。”
声音不大,刚好够她们仨听见。
林晓红的脸“腾”地红了。她攥着斧子就要上前,沈薇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别动。”
“你听见她说什么了?”
“听见了。”
“那你还拦我?”
“你上去能怎么着?骂她一顿?”沈薇的声音很轻,但很硬,“骂完了呢?明天的活她帮你干?你码不好的垛她帮你码?”
“说我什么?说我去苗圃?”沈薇把斧子往雪里一插,弯腰抱起一抱枝桠,稳稳压上垛顶,“我去苗圃是事实。她说得没错。”
“损就损。”沈薇把枝桠压齐,“嘴长在她身上,活干在咱们手里。”
那女工冷笑一声,往另一头去了。
林晓红憋着一口气,转身狠狠砍了两斧。斧声脆得像放炮,震得枝桠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她凭什么这么说?”林晓红压着嗓子,“咱们来三天,哪天偷懒了?”
“她就是嘴碎。”陈曼把腰弯得更低,把那垛柴又细细压了一遍,“别理她。越理,她越来劲。”
“我就是气不过。”林晓红又砍了一斧,“沈薇去苗圃学手艺,碍着她什么了?”
“碍着她眼红了。”陈曼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雪,“她在这林场干了十来年,还在清林组。沈薇才来三天,就有人愿意教。她心里不平衡。”
林晓红愣了一下,斧子停在半空:“你倒是看得明白。”
“画宣传画练出来的。”陈曼笑了一下,“看人跟看画一样,远看近看,总得看出点门道。”
刘师傅又踱回来,没提那女工半个字,也没安慰谁,把烟袋锅在鞋帮上磕了磕,磕出几点红火星:“手上的活,替谁说话都白搭。谁的垛子经得住踹,谁就吃这碗饭。”
这话不偏谁,也不向谁,却比任何回护都管用。
歇气的时候,林晓红拄着斧子,低声骂了句:“什么玩意儿。”
“别理她。”陈曼把一根枝桠码正,“嘴长在她身上,活干在咱们手里。”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干。”陈曼拍了拍手上的雪,“我画宣传画那会儿,什么难听话没听过。往画上一笔一笔涂,涂着涂着,就忘了。”
“你真忘了?”林晓红问。
“没忘。”陈曼笑了一下,“是不在乎了。画在墙上,话在风里。风一吹,话就散了。画还在。”
沈薇往垛顶压了最后一抱柴,没言语。她心里装着另一件事——那把铲子。
“沈薇。”林晓红拿胳膊肘碰她,“想什么呢?”
“想铲子。”
“一把破铲子,有什么好想的?”
“想让它今天派上用场。”
“用在哪?”
“苗圃。”
“你又要去苗圃?”林晓红的声音高了,“今天才第三天,刘师傅怎么想?”
“收工以后去。不耽误干活。”
“你骗谁呢。磨铲子磨到半夜,天没亮又起来检查。”
沈薇拍了拍手上的雪屑,没接话。
“随你。”林晓红把斧子往肩上一扛,“反正你这个人,主意大得很。我说什么你也不听。”
“你什么时候见我不听了?”
“你听了,可你照自己的来。”
陈曼在旁边笑出了声。
收工的钟声从队部那头滚过来。太阳偏西,林子里的光暗下来。
沈薇揣着那把旧铲子,没跟队回知青点,绕了个弯往苗圃走。
“你昨天还说先干满一个月,今天眼睛怎么老往那边瞟?”林晓红一把拽住她。
“我没瞟。”
“你眼珠子都快黏到苗圃去了,还说没瞟?”
“让她去吧。”陈曼拢了拢怀里的枝桠,“她心里有数。”
“什么有数,她就是——”
“晓红。”沈薇回头看她,“帮我跟苏雯说一声,别等我了。晚饭我自己解决。”
“晚饭也不回来吃?”
“带个窝窝头路上啃。”
“你呀——”林晓红叹了口气,松了手,“去吧去吧。摔了跟头别找我哭。”
“不会哭。”
“你当然不会哭。”林晓红嘟囔了一句,转身走了。
沈薇踩着积雪走向那片空地。苗圃的苗床上苫着防寒的草帘,只掀开一溜,露出一排小绿伞似的红松苗,伞顶顶着薄薄一层雪。
陆承林正蹲在苗床边扒雪。沈薇走过去,把背了一路的铲子递过去:“跟刘师傅要的旧铲,我自己磨的。”
陆承林接过来,拇指贴着刃口抹了一把,又对着天光看了看。
“磨偏了。”他把铲子递还给她,眼皮都没抬,“刃口吃着劲,铲三天就得卷。”
沈薇没辩解。昨晚她凑着炉火照了不下三遍,那线白亮,明明又直又匀。
“好。”她把铲子插回包里,声音跟来时一样平。
陆承林已经蹲回去,接着扒他的雪。
沈薇转身往回走。天擦黑,身后的苗床重新苫进草帘底下,一点绿也看不见了。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琢磨:那刃口,到底偏在哪儿?磨了一晚上都没看出来的毛病,光再磨一遍,怕是还是看不出来。
二、苗圃第一课
第二天收工,沈薇又往苗圃走。她把铲子揣在怀里焐着,怕刃口冻上冰碴。走一路,想一路——昨晚在炉边磨了不下二十遍,拇指肚都磨红了,可那线白亮,怎么看怎么匀。她甚至拿针尖在刃口上比过,比来比去,还是看不出哪儿鼓。
这回她没急着递铲子,等陆承林直起腰,才开口:“陆师傅,铲子我昨晚又磨了一遍,还是看不出偏在哪儿。您教教我。”
陆承林没吭声。他从她手里抽出铲子,对着西斜的日头,把刃口翻了个面:“看这条线。”
沈薇凑过去。刃口映着光,白亮亮一道,她看了好一阵,没看出名堂。
“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
“再近点。鼻子跟刃口平齐,顺着光看。”
她把脸凑到刃口跟前,眯起一只眼。这回看出来了——那道白线不是匀的,中间鼓,两头瘦。
“看出来了。”
“这条粗线,中间鼓,两头瘦。”陆承林拿拇指肚在刃口上横着抹了一下,“劲全吃在鼓的地方。铲上三天,先从这儿卷。”
“铲苗的铲,刃不能匀。苗根硬,匀刃崩口。”
“那得留一线粗的?”
“对。”陆承林点了点头,“从这头到那头,一样粗,跟楔子似的。吃劲匀,不崩口。你昨天磨的那条,中间鼓出来一丝,看着匀,实际不匀。”
“一丝也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就铲不了苗。”陆承林把铲子还给她,“苗根比不得木头。木头崩了口,换个地方砍。苗根崩了口,这棵苗就废了。”
“看你的手。”陆承林蹲回去,继续扒雪,“手腕稳住。明天再磨。”
“明天磨好了,您再看?”
“嗯。”
“要是还偏呢?”
“还偏就再磨。”陆承林头也不抬,“磨到不偏为止。”
“磨一把铲子,要磨多少遍?”
“我磨第一把铲子,磨了七天。”陆承林把一捧雪撒到苗根上,“磨到第七天,师父说行了。我拿起来一看,刃口跟纸一样薄。”
“七天?”
“七天。”他看了沈薇一眼,“你急什么呀?”
沈薇没接话。她没走,站在苗床边看他扒雪。他扒得很慢,每一下都像算好了力道。
“看什么?”
“看您怎么扒雪。”
陆承林停了一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铲子往旁边一插,站起身,往旁边让了让:“自己看。”
沈薇接过铲子照着扒雪。一下,两下,扒到七八下,手开始不听使唤。
“停。”陆承林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你手抖。”
“有点。”
“手抖就别碰苗。”他的语气不重,但很硬,“苗根断了,接不回去。”
“知道就练。手稳了再说。”陆承林从苗床边拿起另一把小铲,递给她,“先不碰苗。雪上划条线,三步长,直的。”
沈薇蹲下去,拿铲尖从脚边划到三步外。线有点抖,中间拐了个弯。
她盯着那条线看了两秒,重新蹲稳。第二条,直了。
“行。”陆承林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明天再来。”
“那——您教我怎么看苗?”
“看苗不急。”
“那急什么?”
“急手稳。”陆承林弯腰抱起一捆草帘,“盖帘子。风打北边来,帘上压三寸雪,北边压严实。”
“这两百棵,您一个人盖?”
“习惯了。”陆承林头也不抬,“苗跟人一样,怕冷,也怕闷。”
沈薇抱着草帘蹲下来压雪,压了两下忍不住问:“陆师傅,为什么北边压严实,南边不压?”
“北风从北边来。”陆承林头也不抬,“北边挡死了,苗不挨冻。南边留条缝,开春太阳一晒,地气能透上来。苗跟人一样,捂太严实了,也闷。”
“您守这苗圃八年,”沈薇把雪拍实,“一个人,不闷?”
陆承林的手停了一下。风把草帘掀起一个角,他伸手按住,半天才说:“有苗陪着。”
“苗又不会说话。”
“会说话。”他把另一头草帘递过来,“你看它顶芽饱不饱满,看针叶发不发黄,它就告诉你了。比人说的准。”
沈薇接过草帘,没再问。她学着他的样子,把北边的雪一寸寸拍实,拍到手指头发木。陆承林瞥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自己脚边那堆雪往她这边推了推。
沈薇没再问,伸手接过他递来的一头草帘。陆承林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往苗床另一头去了。
风大了。沈薇的手指头从午后就开始发木。陆承林瞥了一眼她冻红的手背:“木了?”
“有点。”
“别揣兜里捂。抓把雪搓,搓到发红为止。”
“发红发烫。”陆承林自己抓了一把雪,两只手搓了几下,“搓不动了就来不及了。冻伤不是马上疼,是先木,再疼,再木。等到第二次木,肉已经坏了。”
“您以前冻伤过?”
陆承林没答话。他把手拢回袖筒,往北头走了。
沈薇抓了一把雪照着搓。指头回了点血色,又接着码帘。
她刚才划线的那把小铲斜靠在苗床边,一阵风掀翻了它。她伸手去捞,捞是捞着了,指头却攥不拢,铲子从掌心里滑出去,噗地砸进敞开的那溜苗床。
铲子压着的地方,一棵苗折了腰。断口很小,雪上洇开一圈湿痕,绿得刺眼。
沈薇蹲下去,把断苗捧起来,两只手拢着,像捧一捧水。
陆承林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声音冷得像苗床上的雪:“你知道这苗是怎么来的?”
“知道。沙藏一冬,出土一年。”
“知道还手不稳!”
沈薇没顶嘴。她捧着断苗,声音很稳:“能补种吗?”
陆承林没说话。苗圃里静了好一阵,只有风吹草帘的簌簌声。
“能。”他再开口,声音低了些,“明年。”
陆承林走到她跟前,低头看了看那棵断苗:“但这一棵,废了。根茎断了,水送不上去,顶芽撑不过三天。”
“那能不能插回去?”
“插回去也没用。根茎不是树枝,断了接不活。”
沈薇从断苗上掐下一根针叶,捏在指间。陆承林看着那点绿,停了一下:“你留这个干什么?”
“记着。记今天手不稳。”沈薇把针叶小心塞进挎包的侧兜,“下次来,先看这个,再碰苗。”
陆承林没言语。他转身往苗床北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了一句:“手不稳,就别来。”
“手稳了再来?”
“对。”
沈薇转身要走,脚步顿住了。
苗圃北角,一把旧斧子斜靠在石头墩上。斧柄缠着黑布,布磨得发亮,布纹里浸满松油。斧刃朝下,扣在雪上,像怕雪落进刃口里。雪落在别处,积得住;落在刃口那一线,存不住——先是化,再冻,冻成薄薄一层冰,还是盖不住那道亮。
沈薇想问,陆承林已经背对着她往北头去了。她把话咽了回去。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风把草帘吹得簌簌响,苗床上那排小绿伞在暮色里一动不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那两个水泡,白天磨破了,此刻黏在手套上,一动就扯得疼。她咬了咬牙,没吭声,转身往外走。
出了苗圃,风小了。走出十几步,身后有人丢过来半句话——
“他训你了?”
她回头。老孙头叼着烟袋站在苗圃边上,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训了。”
“好事。”老孙头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好事?”
“他八年没训过人。”老孙头把烟袋插回腰间,“八年前,他训过一个徒弟。后来就不训了。”
“为什么?”
“问那么多干什么。”老孙头转身要走,又补了半句,“训人,费心。费心的人,是还没死心。”
沈薇没接话。八年——她想起北角那把斧子,黑布,松油,刃上那道盖不住的亮。
老孙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那个铲子,磨好了没有?”
“没有。陆师傅说偏了。”
“偏了就重磨。”老孙头的语气忽然软了一点,“他肯教你看刃口,说明他还没死心。你好好学。”
“孙叔,陆师傅以前——”
“以前的事情,你少打听。”老孙头的语气又硬回去了,“你只管学你的。学成了,是他教得好。学不成,是你自己笨。”
“我知道了。”
老孙头转身走了,烟袋锅在腰间一晃一晃的。
沈薇站在原地,回头又望了一眼苗圃深处。那个背影已经融进暮色里,只剩一排排小绿伞,和草帘墙根下那块让雪糊了半边的小木牌。一个字的边角露在外头,像“林”,又像别的什么。
三、一盆雪
黄昏,知青点的门“咣当”一声让人撞开。
赵卫国半搀半架着周明进来,两个人身上全是雪。周明的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冻住了,跟棉裤布面粘成一片,暗红的一层壳。
“怎么了?”林晓红头一个站起来。
“让树枝抽的。”赵卫国把人放到炕沿上,喘着粗气,“今儿后晌练站位,他站到吊脚枝的回弹线上了,树枝弹回来,正好抽腿上。”
“你怎么站的?”林晓红急了,“马师傅没教?”
“教了!”赵卫国的嗓门也大了,“他站错了!我喊他让开!”
“你喊我就让啊?”周明脸白得像纸,还硬撑,“你又没喊第二声。”
“我喊了!”
“你的声音让风盖住了,没听清。”
“我说‘让开’!”
“你说是‘让开’?我听着像‘过来’。”
“你——”赵卫国气得脸都红了。
“行了!”沈薇已经蹲到周明跟前,伸手撩他的裤腿。布和血冻在一起,撩不动。“先搬条凳子,把腿架高。”
赵卫国忙搬了条凳子来。沈薇把周明的腿轻轻搭上去,又扫了一圈屋里:“不能用火烤。谁去外头端盆雪来?”
“我去。”陈曼抓起门口的搪瓷盆就往外跑。
“火烤会让冻住的血化得太快,伤口会炸开。”沈薇的手指按在伤口边缘,“用雪,慢慢化。”
“苏雯,热水。再上食堂拿一撮盐。”
“哎。”苏雯快步出了门。
“你把过道腾出来,别挡光。再去拿块干净布,你枕头底下那块旧汗衫。”
林晓红转身从枕头底下扯出那块叠好的旧汗衫。
沈薇接过汗衫:“撕成条,两指宽。”
林晓红两手一扯,嘶啦一声撕开了。沈薇把窄的挑出来先用。
陈曼把雪端回来了。沈薇攥了个雪团,隔着布按在伤口四周,慢慢化。冻住的紫黑一点点软了,透出底下的暗红。
“疼不疼?”她问周明。
“还行。”
“还行是多疼?一到十,报个数。”
“……三。”
“三,不用出声。到了五再告诉我。”
周明愣了一下:“你还管这个?”
“我爸教的。疼是身体的信号,不能压。压久了,人就学会骗自己了。”
苏雯端着热水和盐回来了。沈薇把盐化进水里,蘸着布条,顺着伤口边缘一点一点擦。周明的手指抠着凳子沿,指节泛白,喉咙里嘶了一声。
赵卫国蹲在旁边,手里攥着干净布,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急得一头汗:“沈薇,要不要我按住他?”
“不用。”沈薇头也不抬,“他自己能扛。”
“我能扛。”周明咬着牙说,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林晓红端着热水站在一边,小声嘀咕:“早知道站错位置能抽成这样,我昨天就该多骂你两句。”
“你现在骂也来得及。”周明嘶着气说。
“疼就出声。”沈薇头也不抬,“出声的,伤好得快。”
“你爸是外科医生?”周明咬着牙问。
“是。”
“难怪。”周明吸了口气,“你这手法……真利索。”
沈薇没接话,手底下没停。
赵卫国没憋住,噗嗤笑了。林晓红也笑。周明瞪他们,嘴角却没绷住。
“笑你嘴硬。”林晓红把布条塞进沈薇手里,“三也是疼。在林场,逞能的人最先倒。”
沈薇清完创,拿干净布条一圈一圈缠上,打了个活结。“明早换药。布留着,洗了煮过还能用。”
“谢谢。”周明别过脸去,声音低低的。
“先别谢。今晚别下地,明天也别急着上工。”
“那怎么行,马师傅那儿——”
“你跟马师傅说,是卫生所的意思。”门口有人接了话。老孙头不知什么时候倚在了门框上,一锅烟刚抽完,在门框上磕了磕。
“孙叔。”几个人同时叫了一声。
老孙头进来,扫了一眼周明的腿:“怎么弄的?”
“站位站错了。”赵卫国低着头。
“站错了?”老孙头的烟袋锅一指赵卫国,“你带的他?”
赵卫国低下头,没吭声。
“你自己站的?”老孙头转向周明。
“是。”周明低声说。
老孙头哼了一声:“没记住就别上。站在回弹线上,嫌腿多?”
老孙头看了沈薇一眼,扭头对赵卫国:“明天告诉你马师傅,站位那个口子,他还没讲透。再让人抽着,我找他算账。”
赵卫国连连点头。
“还有你。”老孙头的烟袋锅又指向周明,“腿没好利索之前,别上伐区。”
“是。”
老孙头走了,烟袋锅在门口一晃,人没了。
屋里人散了。赵卫国给周明倒了缸热水搁在枕边,蹲在炕沿上,半天没挪窝。
“眼镜。”他闷声说。
“嗯?”
“今天……我喊得不清楚。”赵卫国挠了挠头,“风大,我要是跑过去拽你一把,就没这事了。”
周明靠在被垛上,眼镜滑到鼻尖,他往上推了推:“是我站错了。马师傅讲过回弹线,我没往心里去。”
“你那是逞能。”
“你不也逞能?”周明看了他一眼,“昨天还喊身体好,今天就……”
“行了行了。”赵卫国摆手,“咱俩谁也别说谁。”他从兜里摸出半块冻硬的糖,搁在周明枕边,“我娘塞的,水果糖。你含着,止疼。”
周明看着那块糖,愣了一下,伸手拿起来,剥了纸塞进嘴里。糖在嘴里化得慢,甜意一点点渗出来。他含含糊糊地说:“甜。比上海的水果糖还甜着呢。”
“废话。”赵卫国咧嘴笑了,“不甜能叫糖?”
东炕这边两个人都笑了。西炕那边,林晓红捅了捅沈薇,小声说:“你看,这俩和好了。”
沈薇坐在炉边,把剩下的布条叠好,收回包里。
“沈薇。”她抬头。周明隔着过道看她,眼镜摘了,眼睛有点红。
“白天在食堂,有人讲你往苗圃钻,是攀高枝。那话不是我起的头,可我跟着说了。”
沈薇把布条按进包里,才开口:“知道了。”
“你不生气?”
“没工夫。”
“周明。”沈薇看着他,“你腿伤了,先养伤。别的以后再说。”
“……知道了。”周明低低地应。
沈薇站起来,把水壶坐到炉子上:“去睡吧。明早我帮你换药。”
“你帮我换药?”
“怎么,嫌我手重?”
“不是。”周明愣了一下,“我是说……你白天干了那么多活——”
“换药不费多少事。睡吧。”
周明没再说话,把被子拉到下巴。过了一会儿,又低低地冒出一句:“你爸教你的那些……真管用。”
四、没写进信里的
炉火压得低低的,只剩一层暗红埋在灰底下,一亮,一暗。东炕上赵卫国的呼噜已经起来了,匀匀的,压过了窗外风推墙的动静。周明那边翻了两回身,动静很轻。过了一会儿,他摸起枕边的眼镜,就着月光擦了三遍,又搁回去。西炕这边,四个姑娘还没睡。
林晓红盘腿坐在被窝里,低声问:“沈薇,你今天去苗圃,陆师傅凶你了?”
“凶了。”沈薇把针线包从挎包里拿出来,凑到炉口,就着那点余光穿针,“我压断了一棵苗。”
“压断就压断呗。一棵苗,至于凶人?”
“至于。”沈薇把线头抿尖,对着炉口的微光穿过去,“沙藏一冬,出土一年。从种子到能移栽,三年功夫,一棵苗。”
“三年?!”林晓红叫起来,“就为了一棵苗?”
“就为一棵苗。”沈薇把针尖戳进手套的破口,“你说值不值?”
“凶是凶。”沈薇拉过线,慢慢缝,“但他说的对。手不稳,就别来。”
“那你以后还去?”
“去。手稳了再去。”
苏雯一直没吭声,到这儿忽然抬头看她:“你这个人,真是……”
林晓红接得飞快:“我服了。”
苏雯往炉子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今天我在食堂,听大师傅讲,卫生所的周先生,明年开春要收山了。”
“收山?”林晓红没听懂。
“就是退休。”苏雯看了看门口,确认没人,才继续说,“他腿脚不行了,撑不住。大师傅说,周先生想趁还能动弹,带个人出来。要手稳、心细、不怕血的。”
“带个人?”林晓红眼睛亮了,“带谁?”
“没说。”苏雯摇头,“但大师傅说,周先生挑人挑得严。场里没人愿意学——年轻人都想上伐木组,说挣钱多。”
屋里静了一瞬。
林晓红头一个反应过来,扭头看沈薇:“听见没?手稳、心细、不怕血——说的就是你!”
“别嚷。”沈薇的针停了一下。
“我嚷什么?替你高兴!”林晓红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兴奋,“老天爷给你留的位子!”
陈曼在旁边轻声说:“要是真能去卫生所,也挺好的。至少不用在雪地里抡斧子。”
“你也想去?”林晓红看她。
“我不行。”陈曼摇头,“我手笨,拿针还行,拿针管怕是要抖。”
“你画画的手,稳着呢。”沈薇说。
“画画跟打针不一样。”陈曼笑了笑,“画画画错了能改,针打错了,改不了。”
“先干满一个月。”沈薇针尖在布上戳了一下,“刚来就谋换岗,招人烦。”
“不是干等。”沈薇缝完最后一针,把线头咬断,“是先把活干好。干好了,机会来了自然有人想到你。干不好,你去争也没用。”
“真要接卫生所,得学多少东西?”陈曼问。
“多着呢。打针、换药、认药,兴许还有接生。”
“接生?!”
“我不会。但我爸的书里有。”沈薇把缝好的手套翻过来,看了看针脚,“我来的时候抄了半本。”
“你连这个都备好了?”
“抄书不要钱,力气也不要。”沈薇把手套戴上,活动了一下手指,“在这儿,这两样最不值钱,也最值钱——力气不值钱,因为人人都有;但肯花力气抄书的人少,所以抄下来的东西就值钱了。这不是上海,没人替咱们兜底。谁有本事,谁自己踩道。踩出来之前,别嫌道窄。”
这回林晓红没反驳。她咂摸了一会儿,点头:“行,一个月就一个月。到时候你不去,我头一个跟你急。”
“我急什么?”
“你不去卫生所,谁去?”林晓红理直气壮,“你不去,难道让那个说闲话的本地女工去?”
“你急也没用。”沈薇把针线包收好,“位子是谁的,看本事。”
“你的本事最大。”
“不一定。”沈薇看了看苏雯,“苏雯在食堂消息最灵,说不定以后也有机会。”
苏雯连连摇头:“我不行,我什么都不会。”
“你会的比你以为的多。”沈薇说,“心细的人,学什么都快。”
苏雯的脸红了一点,没说话。
东炕那边,周明忽然出了声,隔着过道,压得低低的:“那个……沈薇。”
“怎么了?”
“今天……谢了。”周明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给我处理伤口。”
“不用谢。明早换药。”
赵卫国的呼噜停了一下,又续上了。
苏雯收拾缸子的时候小声说:“明天我给你们打热水。食堂的水,我方便。”
“那敢情好,多打两壶,晚上灌瓶子焐脚。”
苏雯笑着应了。
“苏雯,”沈薇忽然叫她,“大师傅今天是怎么说的?原话。”
苏雯想了想:“大师傅说,‘周先生腿不行了,开春就退。他想带个人——要手稳、心细、不怕血的。可场里没人愿意学医。’”
“没人愿意学?”
“没人。”苏雯点头,“以前也有过赤脚医生的位子,空着没人去。嫌挣得少,嫌没前途。”
“那你觉得呢?”沈薇问。
“我?”苏雯愣了一下,“我觉得……挺好的位子。”
“你想去吗?”
“我?”苏雯的眼睛睁大了,“我不行。我连针都没摸过。”
“没摸过可以学。”
“我……”苏雯的声音又低下去了,“我怕血。”
林晓红“扑哧”笑了:“怕血还去卫生所?”
“怕血可以练。”沈薇说,“我爸说,怕血不是天生的,是没见过。见多了,就不怕了。”
“真的?”
“真的。但你要是不想去,也别勉强。”沈薇把水壶拎下来,“位子不急。先想清楚自己要什么。”
苏雯点了点头,又犹豫了一下:“沈薇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笑我。”
“你说。”
“我小时候,”苏雯的声音很轻,“我娘切菜切了手,流了好多血。我当时就晕过去了。后来一看见血,腿就软。”
“晕血不是毛病。”沈薇把水壶拎下来,往每人缸子里续了点热水,“我头一回见血,也怕。”
“你也怕?”林晓红凑过来,“你爸不是外科大夫吗?”
“正因为是。”沈薇把水壶坐回炉子上,“我十岁那年,他带我去医院取东西,正赶上急诊。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满身是血。我站在走廊里,腿都软了。我爸没哄我,就说了一句:‘血是热的,人还活着,怕什么。’”
“后来呢?”苏雯问。
“后来我就站在那儿,看护士给他擦血、包扎。看了半个钟头,就不怕了。”沈薇看了苏雯一眼,“怕血,是因为没见过。见多了,就知道那不过是身上的一点红,不丢人。”
苏雯没说话,低头摩挲着缸子沿。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那……我试试。”
“不急。”沈薇说,“想清楚了再说。”
林晓红在旁边打了个哈欠:“你们说的我都困了。反正啊,谁有本事谁上。我是不行,我见血也晕。”
“你不是晕血,”陈曼在被窝里闷声说,“你是困了。”
“行,苏雯要是真去了卫生所,以后咱们头疼脑热的,就找苏大夫。”林晓红拍了拍炕沿,“到时候可别嫌我们烦。”
“我还没去呢,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苏雯红了脸,把缸子端起来挡了挡。
“去了就是咱们屋的光荣。”陈曼在被窝里闷声说,“到时候我给你画张像,就画你穿白大褂的样子。”
“你画的像,我贴墙上。”苏雯笑了。
一屋子人都笑了。
炉火又暗了一层。苏雯挨着墙根躺下,陈曼钻进被窝翻了个身。林晓红忽然说:“明天啊,我来教你们码垛。”
“你也教?”陈曼在被窝里笑,“你码的垛,刘师傅踹倒过三回。”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林晓红翻了个身,“现在我可懂了,一横两竖,压茬三层。”
沈薇没接话,把炉门又压了压。
林晓红最后一句话是嘟囔出来的:“一横两竖啊,压茬三层……”后半截含在嘴里,没了。
沈薇没急着躺。
她没点灯,拿火钩把炉门挑开一条缝,火光够用了。她从挎包里摸出父亲给的那支英雄钢笔,扯了半张草纸,写信。
“爸妈:我到林场第四天了。今天学会看苗。压断一棵。该训。”
笔尖停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她想写周明腿上那道冻住的血口子,想写那把缠黑布的斧子,想写断苗的针叶绿得有多刺眼。想了半天,什么都没写。
炉子里的柴啪地爆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炉盖上,灭了。她把笔搁下,搓了搓手。窗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窗纸呼嗒呼嗒响。她坐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笔。
“手上的茧,是拿疼换的。换够了,就不疼了。”
写完,她拧上笔帽,塞回贴胸的口袋,按了按。笔身还是凉的。
她闭上眼。白天的事一幕一幕往回走,走到收工转身那一下,停住了。
苗圃北头,草帘墙根底下,那块巴掌大的小木牌斜插在雪里。木板旧得发黑,字让雪糊去了大半。那个字她没看清——像“林”,又像“森”,兴许哪个都不是。
她当时没问。这会儿想起来,也不打算问。有些东西,雪糊着,就先让它糊着。
窗外,又落雪了。
兴安岭的雪没有声音。它是压下来的——压在草帘上,压在斧刃上,压在两百棵苗上,也压在那块小木牌上。
她从挎包侧兜里摸出那根针叶,摊在手心。白天攥了一路,此刻躺在掌纹里,细细一根,干了,边上一圈发黄,芯里还剩着一线绿。
她把手掌合上,攥住了。心里那块冰,又裂开一道缝。这一道,不冷。
(第三章 完)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黑龙江鹤岗人,中共党员,党龄五十年。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曾在共青团系统及市政府外事部门任职多年。现为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春雨》网刊、《文学月报》等,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散文组一等奖。著有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