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诗刊
柔肩担山河
——纪念红军长征三千巾帼英雄
吴洪彪
辞炊烟
号角撕破黎明的静默,远征的大幕
在血色中开启。长路蜿蜒,伸向云雾深处——
一群女儿,别过炊烟与乳名。
乳儿正吮着乳头,却被狠心拨出
那声震天的哭喊,在身后
缩成小小的惊雷。
孩子啊,不是母亲心硬——
是民族到了存亡的门口
母亲必须与你父亲、叔叔们一道
去远征!
把襁褓中的叮咛,咬咬牙,别进贴身的衣袋,
毅然汇入那支衣衫褴褛的队伍,
汇入饥饿与疲惫的洪流,向着绝处
觅一线生机。
她们是母亲,是妻子,是女儿,
可当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她们选择成为战士——
三千巾帼,迎着寒霜,
用青春的双脚,丈量
从沉沦到觉醒的万里距离。
草鞋嚼碎晨露,背包勒进瘦削的肩。
前方是雪山、草地、乌江天险;
前方是弹雨、饥饿、生离死别。
没有回眸,没有迟疑——
红色的身影,把自己
站成了路标。
踏绝地
这是一条用血肉丈量的路。
崇山如刀,江河似链,
单薄的征衣,兜不住
从雪山倾泻而下的严寒。
草鞋陷进沼泽,拔出来,
带出的不只是泥浆,还有
冻成紫黑色的脚趾。
血水混着雨水,
顺着裤脚渗入大地——
那惨淡的红,是盖在
黄土上的指印,是宣誓:
我们将与男儿们一道,
在实现誓言的路上,
跋涉!
饥饿是忠实的影子,病痛是贴身的伴侣。
她们把最后一把青稞让给伤员,
把生的可能,嚼碎了
咽进自己干瘪的胃囊。
雪山之巅,狂风在咆哮。
夹金山、梦笔山、长板山,
一座接一座,直插云端。
每一步都是与死神的谈判。
草地深处,死寂在蔓延。
松潘草地,纵横三百公里荒无人烟,
望不见炊烟,望不见人间——
可她们偏要用体温
焐热战友冻僵的手,
用信念,在绝地上
踏出一条生路。
淬红星
而在红四方面军的行列里,
走着一群平均不满二十岁的孩子。
她们以女儿之身,迎着凛冽西风,
在嘉陵江畔,在岷山之巅,
背枪、抬担架、运粮草,
扛起一个军的重量。
当西征的号角吹响,
她们以热血之躯,
顶住马刀的狂舞,
抵卸搏杀的惨烈。
戈壁的严寒吞噬了单薄的躯体,
她们没有留下姓名,只留下
血染的军帽上,那颗
不肯熄灭的红五星。
三过草地,两翻雪山,
妇女独立师,两千巾帼,
在河西走廊的风沙里,
写下人生的悲壮。
她们是宣传员,是扩红队员,
外表是女儿身,肝胆映河山。
危难时刻,巾帼何须让须眉!
熔曙光
她们是领袖的妻子,也是普通的战士,
背着同样的行囊。
贺子珍,在遵义的担架上,
把弹片藏进骨肉,把呻吟咽进肚肠;
邓颖超,高烧咳血,
仍把马匹让给伤员,自己拄着拐杖;
康克清,扛起步枪,
与丈夫并肩,走过万水千山。
她们把夫妻的温存,折叠进行囊。
在革命的烈火中,
首先是战士,然后才是新娘。
当爱情遇上信仰,
她们选择了最痛的割舍,
把个人的幸福,熔铸进
民族解放的曙光。
续生线
炮火把天空撕成碎片,
她们在硝烟的缝隙里奔跑。
药箱空了,翻山越岭挖草药填补;
绷带没了,撕下衣襟。
盐水洗伤口,搪瓷缸煮沸消毒——
简陋的棚帐,漏风的战壕,
是她们唯一的手术台。
一口水,先喂给伤员;
一勺粮,先送给病号。
她们把温柔锻造成刃,
把女性的慈心,化作
刺刀般锐利的坚韧。
多少垂危的生命,
在她们掌心重新发烫——
那是烽火里,最温热的
生命线。
啸关山
别误以为她们只有柔情。
当集结号吹响,
她们同样敢把刺刀
捅进敌人的胸膛。
土城之战,抢运伤员;
剑门关前,运送弹药。
她们的呐喊与男兵并肩。
为了突破,为了守土,
柔弱的肩膀,同样能
扛起炸药包,扛起
民族存亡的重量。
她们走进村寨,翻越高山,
把革命的道理,讲给
不识字的乡亲,
把信仰的火种,播进
深山老林的心田。
一段活报剧,驱散了疲惫;
一曲家乡调,哭红了眼睛。
在看不到尽头的岁月里,
她们以歌声为旗,以信念为帆,
让红色的理想,在
万水千山间燎原。
歌作旗
征途不止有铁血,
还有穿透风雪的歌唱。
她们是宣传队,是文艺兵,
在行军的间隙,在宿营的河滩,
用嘹亮的嗓子,唱
家乡的小调,唱
《八月桂花遍地开》。
歌声是盐,调入
寡淡的野菜汤;
歌声是粮,喂养
饥饿的灵魂。
重伤员在弥留之际,
请求她们再唱一遍
那半支未唱完的兴国山歌——
仿佛歌声一起,
回家的路,就近了。
而她们自己,却把歌声
当作刺刀,当作旗帜,
在绝地的尽头,
高举起不灭的星火。
星不灭
九十年弹指一挥,
烽烟散尽,山河重整。
可我们不会忘记
那三千名踏上征途的身影,
那无数双踏破铁鞋的脚,
那一个个消失在
雪山草地的年轻名字。
她们没有勋章,没有墓碑,
很多名字,已湮没在
历史的褶皱里——
但她们用青春和热血
写下的巾帼史诗,
早已刻进共和国的
年轮与血脉。
今天,我们站在
她们用生命换来的黎明,仰望星空——
长征路上的女红军啊,
你们是不灭的星光,
而我们,是你们
留在人间的
下一行足迹。
注:三千巾帼:参加长征的女红军3000多名。其中,中央红军女红军总数32名(干部30名、战士2名);红二方面军20多名;红四方面军约3000人;红25军7名。党史和军史资料考证,四大主力红军长征出发时共有女红军约3062名,长征胜利到达陕北的幸存者女红军仅350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