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文萍 以花之名
雪意
你心里的雪还没有化
所以你一遍又一遍写雪
同样的空白与沉默
像封摊开却未着一字的信
只在风中低语
那些属于春天的事物
纷纷在春天显形,你知道的
窗外,花开鸟虫鸣
你的心,滞后于整个季节
初雪
像一台钢琴
持续而缓慢地奏响高音
它来,不是为了打断什么
那透明的逝者
把脚印留在雪地上
令原本下落的雪,开始迟疑
你看,雪在倒放
它收回自己,并向天空返还
事物最超脱的部分
它脱掉泥泞
脱掉行人的注目礼
脱掉从诗词里附着的颗粒
最终成为
飞向天空的伊卡洛斯
一个人,忽然逆时针地
偏离命运
我们都听过初雪的故事
它来,不是为了打断什么
喷泉游戏
男孩用塑料袋
箍住小喷泉
这饱满的有形体
充盈后,倏忽逃脱
我也随身携带
血液这座小喷泉
心脏是泵,随呼吸起落
有时,上升至最高点
触碰到诗
男孩对着喷泉
我对着备忘录
公园里,我们同时在
玩游戏
身体气象台
清晨,低压系统盘踞在
胸口附近,形成局部对流心情
有小到中型回忆过境
其中头脑附近区域
将在午后,登陆一股热带气旋
气压下降百帕
心事凝成积雨云
傍晚时分,小悲伤、大忧郁
一一造访,受此影响
眼眶、鼻头等地弥漫雾气
失眠的春雷正在枕边生成
需要注意,记忆酸雨
可能会侵蚀睡眠的表层
请带好雨具,预防从梦境跳伞
致兰江
缓慢、安静,几乎籍籍无名
但,会在每年夏天爆发
十八岁前,我曾目睹
她庞大的水舌
刮下一整片岸颊
人们在老街上划船
鱼群、粗枝汪洋而下
她体内流淌着另外两江
一直装有互相矛盾的心思
我咀嚼她浇灌的菜
吞食她的难以排遣
在离开家之后
渐渐从内部体认
穿越漫长的枯水期
某一天,我也从血液中抽出
鱼群、粗枝
她从不担心我何时回家
作为一条江
她没有结局,只有周期
诗教课
“三台共舞”
你很快记住了这个天气现象
台风“范斯高”“罗莎”与“竹节草”
齐聚在北太平洋
你查阅每个名词的出处
用台风新闻
作为教学拼贴诗的原料
那是个风雨欲来的午后
孩子们将词语切碎,缝合
新的诗意诞生于
对乌云的量体裁衣
三台共舞的真正含义是:
有个查莫罗土著男人
在摇曳的竹节草中,与鹤共舞①
注:①台风“范斯高”意为查莫罗(Chamorro)土著的男子名,由美国命名。台风“罗莎”意为鹤,由柬埔寨命名。台风“竹节草”由越南命名。
密林里找泉
在寻常的小径行走
越来越平静
越来越沉默。或许
这就是生活
你若稍作缓神
它会自行书写
——连同那些梦中的韵脚
也都一并消失了
惯性挡在我与句子之间
像喝水时
杯口遇到的一圈月桂粉末
避无可避。我想知道
花朵除掉香气,会留下什么
想在界限边缘探头
看石头如何滚落下去
我终究是
在密林里找泉的人
将耐心拨开冗杂的一切
显露清澈的诗篇
玫瑰航线
我们乘坐气流,在空中
舞蹈,陡然地上升与下沉
灵魂撞击宽大的肉身
穿过荫翳的层云后
短暂获得了天使视点
黄昏,粉色的彼岸
无数个念头在窗外跳伞
想起值机时向你打字
“我能感受到,一首诗
正在缓慢显影……”
此刻,玫瑰航线
正淡淡擦出它的结尾
夜色即景Ⅱ
每辆亮起大灯的车
都携带一块发光的土地前行
这是否有失公允?
对于小飞虫,世界上
多出千万颗月亮
而你,在车内的昏黄里
成为行道树的放映屏
一半的脸
变幻锯齿状阴影
待静默发酵得浓稠
我们打开窗,放进
地球旋转鼓起的风
水杉高耸的树梢上
顶着今夜最亮的星星

章雪霏,生于浙江兰溪,现居杭州。诗歌8年学徒。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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