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韩其俭
转业那年,我到干部部门协助整理个人档案。三十一年的军旅生涯,几十页档案资料里,一份1976年12月的鉴定让我停住了手。那一年我刚入伍。在一份发黄的横格信纸上,用蓝色钢笔字写着:该同志主要问题和不足:个性较强,有时过于坚持自己的意见。
放在今天,这个评价可以理解为做人比较执拗,大致上是个中性的,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可在当年,则是个不大不小的缺点。
依稀记得当年有几件事与这个评价有关。
有一次,副班长组织单杠训练。轮到我,我在队列中压了压腿,做了点热身活动。副班长盯了我几眼,我没在意,继续活动着。"注意队列纪律!"副班长朝我喊了一句。我愣了一下,径直走向单杠开始练习。
下午练习投弹,我又在队列中习惯性地扭腰、甩臂,副班长眼睛一瞪:"你在队列中怎么这么多小动作?"我脱口而出:"我身子发紧,活动一下腿脚。"话一出口,才发现全班的人都看着我。
副班长嗓门高了几度:"新兵蛋子,不听招呼了是吧?"我后脖颈子一下子发烫,刚要争辩,身边一位老兵拉了我一下袖子。
我沉着脸,出列后应付地一投,手榴弹砸在了及格线上。这与我平时的成绩相差很大。
"解散,休息!"副班长转身离开。
我那时太年轻,想法简单,看不出眉眼高低,直到这时才发现,副班长真的生气了。
于是,我经历了平生第一次,关于我的问题的团小组会。
副班长是团小组长。个子不高,出身于鲁西南武术世家,舞枪弄棒有几把刷子。初中没上完,属于写家信需要别人帮忙的文化底子。
会议开门见山:"请示了连团支部书记,今天就有的同志训练中不服从管理的问题,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
我头一下子大了——这不是说我吗?这也太上纲上线了吧?我顿感满腹委屈,坐在小马扎上,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缝,眼睛盯着地上的砖缝。
先是班里几个老兵轮流发言,大意是"新兵要守规矩""队列里不能想干啥干啥"。我低着头,耳朵里嗡嗡的,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其实一句没往心里去。
轮到我了。副班长一直看着我,那眼神像在等我自己认错。我憋了半天,忍不住了:"我以前打过篮球、练过田径,赛前、训练前都要热身,怎么到了这里就成了不服从管理了呢?"我声音不小,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硬,手心出了汗。
副班长把笔记本往膝盖上一放:"这是部队,不是你那里小孩过家家。"
"部队训练就不讲科学了吗?"我不依不饶,嗓子发干。
副班长脸色黑了许多,胳膊上的肌肉绷得鼓了起来,青筋都跳出来了。他张了几次嘴,没再说出一句话。合上笔记本,板着脸走了。
一个村里出来的战友后来告诉我,副班长到连里告状了,说管不了我。
我知道闯祸了,可心里就是不服。那之后,我和副班长一直别别扭扭的。
在一次训练间隙,副班长说:"你搞过体育,平时很能啊,咱俩练练怎么样?"说着手咔嚓了几声。
那时连队经常利用操课间隙,战友们经常比划几下,是常见的娱乐方式。有爱看热闹的战友起哄:"来一个,来一个。"
面对副班长的挑战,我拧了拧脖子,抖了抖肩膀,心想:"练就练,谁怕谁呀!"
我自知没有胜算,但年轻气盛,不应战面子上过不去,于是硬着头皮冲了过去。没几个回合,我就被他摔了出去。我又扑上前去,两人扭打起来。由开始的比武成了"打架"。我哪是他练家子的对手。我急了眼,下意识地伸手摸枪,被战友死死从后面抱住,连拉带拽拖开了。我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脑子里嗡嗡响,好半天才慢慢缓过来。
副班长像没事人似的,拍了拍身上土,轻哼一声:"就你那两下子,差远了。"
我这个搞过体育的,终究没有比划过练武的。我第一次领教了自己实战能力的差距。
这事我越想越后怕。虽然是下意识的,可那会儿要是真摸着了枪,后果不敢想。后来每次实弹射击,枪托抵肩的那一刻,我都会想起那个下午,算是个深刻教训吧。
我并不甘心成为副班长的手下败将。在一次单兵战术训练中,我利用障碍物迂回接近,动作比他灵活不少,总算扳回一局。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和副班长明里暗里较劲了一年,他就复员了。临走,他用力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后来我在军校任教,"认死理"的毛病一直改不了,有时不分出你高我低不罢休。应了那句老话:江山易改,禀性难移。想一想,它害了我,也帮了我。尤其是在学术理论上,慢慢有了点自己的东西。
三十年后我才知晓,我的档案里,竟雪藏着这份由他提议写下的、我的第一份军旅鉴定。那个写我缺点的人,其实是最早看清我是什么脾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