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5. 师生争吵
诗曰:
恩深似海终成债,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纸辞呈断前路,从此师徒是陌路。
辞职报告递上去没两天,龚校长就把老良叫到了办公室。
老良走在那条走了无数次的走廊上,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阳光从尽头窗户斜射进来,白得晃眼。他在门口站了三秒,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声音不大,但压着一团闷火。老良推门进去,顺手带上门。他心里一沉——该来的总会来。这间办公室他进出过无数次,以前每一次,龚校长都叫他"良子",拍着肩膀说"好好干",桌上永远备着他爱喝的茉莉花茶;可今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良子,"龚校长坐在椅子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听说你要辞职?还把申请交到商主任那儿去了?这事儿,是真的吗?"
老良站在办公桌前,背挺得笔直。他知道躲不过,索性不再遮掩:"是的,龚老师。我想了很久,打算辞职出去闯闯……"
"闯闯?"龚校长冷笑一声,干涩得像枯枝折断,"怎么,没当成正校长,心里不痛快了?觉得我占着茅坑不拉屎,挡了你的路,是吧?"
老良没吭声,抿着嘴唇。
龚校长见他不说话,猛地绕过办公桌,指着老良,手指因为激动微微发颤:"你第一天上班,谁帮你安排的工作?你谈恋爱结婚成家,哪一样不是我跑前跑后操办的?就连你跟花花闹离婚那回,不是我在中间两头说和,这婚早离八百回了!你现在倒好,翅膀硬了,一拍屁股就想走人?"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抽在老良脸上。
这些恩情,以前是他心里的暖炉,冬天想着就热乎;现在却变成了压在胸口的大石头,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知道龚校长句句是实,可正因为是事实,才更让他无地自容。
"龚老师,您这是哪里话,"老良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您对我的大恩大德,我一直记在心里。我辞职,绝不是因为您。"
"那是因为什么?"龚校长逼问,眼白上爬满血丝,"是因为工资发不出来?还是因为你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精准扎进老良最隐秘的痛处。
"龚老师,通过这几年的体验,我觉得自己不是当领导的料,更适合安安心心教课。可是家里的情况您知道,工资一拖再拖,孩子要养,老人要管,光靠情怀解决不了柴米油盐。我得出去,给家里挣点活命钱。"
"别拿钱当借口!"龚校长挥了挥手,"不用找理由搪塞我。你就是觉得在这儿没前途,想出去找更好的!行,我理解。但你至少该先跟我说一声,而不是把辞职报告直接递到商主任那儿去!你这是把我的脸往哪儿搁?"
老良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刚分配到对马小学那天,龚校长给他安排工作和办公室;他想起谈恋爱的,龚校长为他出谋划策,跑前跑后;他想起订婚宴上,龚校长高兴的喝醉喝酒……那些画面像走马灯在脑子里转,转得他眼眶发酸。
"龚老师,"老良转过头来,直视着龚校长的眼睛,"我不是想瞒您。我是怕您劝我。您要是劝,我怕自己会心软。"
龚校长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越砌越高。
过了许久,龚校长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坐回椅子,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摆了摆手,像驱赶一只苍蝇:"走吧。想走就走,我绝不拦着。但是良子,你给我听清楚——"
他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老良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失望,还掺杂着某种更深更沉的痛楚:"你走出这个门,就别后悔!别将来混不下去了,又厚着脸皮回来求我!"
"我不会后悔。"老良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既然做了选择,我就义无反顾。"
两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曾经一路相帮相助的恩师,和这个一心逃离的学生,那些年积攒的师徒情分,在现实面前薄得像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龚校长没有再说话,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望着窗外。
老良知道,谈话结束了。他转过身,拉开门。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对马小学的所有退路,都被自己亲手斩断了。
有道是:
门开日光白如雪,门闭师恩冷似铁。
从此天涯各奔走,莫道当年曾离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