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新疆十二贴及之后
文|秦 一 (新疆)
新疆十二贴写完的那个黄昏,我坐在灯下,忽然有些失神。
十二篇,十二条命脉,我逐一写过:河流的奔涌、大漠的苍茫、草原的辽阔、雪山的巍峨、风雪的交加、古城的老墙、古道的悠长、胡杨的倔强、湖泊的澄澈、森林与湿地的幽深、绿洲的丰饶、星空的寂静。写了这么久,落笔的那一瞬间,我本以为会有一阵如释重负的轻松。可我没有。我反而怅然了。
我到底为什么要写这十二贴?
这个问题,在我写完最后一篇、搁下笔的那一瞬,忽然盘踞在我心里,不肯走。我坐了很久,没有去找答案。直到窗外的天暗下来,我听见远远传来一两声什么,心里忽然一动——我听见的,是风里的一缕歌声。还有隐约的、烟火的气息。
于是我想,也许这十二贴,从来就不只是为了那些山、那些水、那些辽阔的风景而写的。
一
我写十二贴,确确实实从心底被新疆的美震撼住的。
我曾在一座雪山脚下,仰头看那终年不化的雪冠在日光里泛着银光,一整个下午说不出话。雪线以下,针叶林墨绿,草甸青碧,再往下是深蓝的湖、金黄的戈壁,一层一层,像大地自己铺开的画。我曾走过无边的沙海,看那起伏的沙丘像凝固的巨浪,一直铺到天边,风一过,沙面上浮起一道道细纹,像谁用指尖在天地间写下又擦去的字。我曾在夏夜的草原上,躺着看满天星斗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摘到,银河横亘在头顶,亮得让人不敢出声。
那样的美,是让人失语的。一个人见了这样的山川,会忍不住要把它写下来,好像不写,就对不住这片土地似的。
可我写着写着,慢慢地,写的就不只是风景了。
我写河流的时候,起先是写那条河怎样从雪山上流下来,怎样在戈壁里劈出一条碧绿的水线,怎样一路奔涌、一路转弯、一路生出柳林和苇荡。可我写着写着,就想起了河边的那些人——在河畔棉花地里妇女,在田野上弯腰插秧的汉子,在柳荫下光着脚追水的孩童。那条河,原来不只是一种景观,它是他们的命,是他们的日子。没有它,这一片大地就没有人烟。我写它的奔涌,其实是在写这一方水土怎样养活了这一方人。
我写绿洲的时候,起先是写那一片绿怎样在黄沙中间撑开一角生机,怎样因了一缕水,就长出一片杨柳、一块瓜田、一院人家。可我写着写着,就想起了绿洲里的人——他们从沙里一寸一寸地抠出土地,种下麦子,种下葡萄,种下石榴,用几代人的光阴,把一个荒凉的所在,守成了一座家园。绿洲不只给了他们温饱,还给了他们比粮食更绵长的东西——它让他们生发出了灵魂的需要。于是有了歌。
我写古道的时候,起先是写那一条路怎样在崇山与戈壁之间穿行,怎样绕过大漠、连接起一座又一座城池。可我写着写着,就想起了那些在路上走过的人——汉代的使者、唐代的商队、元代的旅人,还有那驮着丝绸和玉石、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极稳的骆驼。那条路,原来是靠人一步步走出来的,是靠驼铃一声声连起来的。
我这才慢慢明白,我真正想写的,从来不只是新疆的十二种风景。我写的是这些风景里的人,是那些被山川滋养、也把山川活成家园的人。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条水,可一旦有了人烟,它们就活了,就有了温度,就成了故乡。
十二贴写的是山河的形。可山川的魂,一直是人。
二
而人烟,是我后来才真正看懂的。
我以前总觉得,要写新疆,就得写那些惊天动地的物事——大漠、雪山、星空,才配得上这片土地的辽阔。可后来我慢慢发现,真正让一个人在这里扎下根、活下来、爱上的,恰恰是那些小的、暖的、日常的东西。
是烟火。
黄昏时,昭苏草原上,牧人赶着羊群回来了。远远地,毡房顶上升起一缕炊烟——是女人在屋前生火做饭。那烟笔直地升上去,在草原的晚风里,被拉成一道细细的、颤动的线。那一刻,再辽阔的草原也不空旷了,它成了一户人家的院子。我看见牧人在马背上勒住缰绳,朝那炊烟望了一眼,脸上那疲惫里透出的安稳,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清晨的喀什老城,是另一种烟火。馕坑里烤出的麦香,混着炭火的焦气,一条巷子还没走完,就勾住了人的胃。茶馆里升腾着水汽,白胡子老汉们就着砖茶,慢悠悠地聊着昨夜的棋局和远方的亲戚。巷口卖烤肉的小摊上,油花在炭火上滋滋地响,一把孜然撒下去,整条街都香了。还有大巴扎里的喧嚷,卖干果的、卖花帽的、卖铜器的,叫卖声、讨价声、孩童的笑闹声,挤作一团,热烘烘地灌满耳朵。
那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物事,可它们聚在一起,就是这座城日复一日的心跳。烟火升起的地方,就是人烟。人烟所在,荒原才成了家园。
我写过雪山、写过大漠、写过星空,可如今回看,我明白这片土地最深的那份牵挂,恰恰就藏在这些炊烟里、水汽里、一蔬一饭里。一碗抓饭,一壶砖茶,一个馕坑,一盏从窗里透出的灯——这些加起来,才是一个人在这里的一日,一月,一生。
三
比烟火更久的,是歌声。
十二贴里,我其实已经零零散散地写过一些声音——草原上的牧歌、绿洲里的木卡姆、丝路上的驼铃。如今把它们拢在一处听,我才发现,它们和烟火一样,都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活着、爱着、守着的证明。
我在昭苏的晨雾里,听见过哈萨克人的牧歌。那是一个牧人隔着几道山梁,对着羊群、对着群山、对着自己,随意唱出的一段歌声。没有伴奏,没有听众,甚至没有人知道有人在听,可那歌声那样饱满,那样辽阔,把整个草原都装了进去。哈萨克人说,骏马和歌是他们的翅膀;你降生的时候,歌声为你打开世界的门户,你死去的时候,歌声伴着你走进坟墓。歌,对他们不是消遣,是命。转场的时候,离开老牧场,他们用诗歌感恩与流连;到了新牧场,又用诗歌祈愿往后的日子。一场游牧,就是一首长诗;一季迁徙,就是一部史诗。
我在麦盖提的旷野上,听见过刀郎木卡姆。那些扛了一辈子风沙、守着绿洲的汉子,围着圈,随着手鼓的节奏,沉郁地呼唤,踏着舞步,一圈一圈地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热。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一片绿洲是人用命守住的;而这歌声,就是这片绿洲自己长出来的魂。人有了饭吃,有了水喝,有了安稳的日子,便开始要别的了——要歌,要舞,要心灵的燃烧,要把这一生的欢喜和悲苦,都唱给天地听。
我在喀什老城的夜里,听过十二木卡姆。那是一个老院子,几位艺人围坐一圈,一位老者怀抱萨它尔,闭着眼,先长长地、低低地吟出一段散板——那声音苍劲、沉郁,像从地底深处涌出来的一样。随后弹布尔、热瓦甫、卡龙、手鼓一起响起来,音乐一层层地铺展,越来越快,越来越热。那十二套大曲,全部唱完要二十多个小时——那是一个人,把一个民族几百上千年的历史、爱情、悲欢、理想,从头到尾,唱一遍。这哪里是歌,这是这片土地用声音写下的、一部活着的史书。而其中最动人的,是那些对爱情的咏叹。原来在这片看似粗犷的大地上,人的心可以这样热,情可以这样深,爱可以这样烈。
而比这一切都古老的,是驼铃。我走过沙漠公路,站在无边的沙海边,听见叮当、叮当的铃声从风里传来,又消失在风里。那不是今人的驼队,是千百年前丝路的回响。汉代的使者听过它,唐代的商队听过它,元代的旅人是枕着这铃声入眠的。那时候没有公路,只有一峰一峰的骆驼,驮着丝绸、茶叶、玉石,一座绿洲一座绿洲地走。那串驼铃,就是他们在荒漠里唯一的伴侣,那叮当的铃声告诉他们:还活着,还在走,还有同伴。
烟火给了我暖,歌声给了我魂。把它们拢在一起,我忽然懂了——这片土地之所以让人牵肠挂肚,不单是因为它有十二种举世无双的自然景观,更因为在这片辽阔的美之下,还跳动着一颗烟火的心,还回荡着一串歌声。山川给了它形状,人烟与歌声给了它生命。它有世上最雄浑的山,也有最暖的炊烟;它有最寂静的星空,也有最热烈的歌。它不只是地理上的新疆,更是人心的新疆,是精神和物质的栖息之地。
四
我这才想明白,我为什么要写这十二贴。不是因为我被新疆的美震撼了,才想把它记下来。是因为我在这片土地上,看过壮阔的山川,也看过朴素的烟火,听过辽阔的歌声,也听过悠远的驼铃。这一切加在一起,让我知道了一个可以安放一生的地方。我写这十二贴,是想把这种"安放"写出来——写这片土地不仅有让人仰望的美,更有让人栖居的暖;不仅有风景,更有人烟。
我写河流,其实是在写这河滋养的人烟;我写绿洲,其实是在写这绿洲里长出的歌;我写古道,其实是在写那道上响过的驼铃。十二贴写的是山河的形,可山河的魂,一直是人,是烟火,是歌声。我把它们揉进十二贴里,揉进每一道山、每一条水、每一片绿洲里,是想让人读的时候,不只觉得新疆美,更觉得新疆可亲、可近、可安家。
五
有人问我,写了这么多新疆的山河,是不是想让人来看看。我说,不只是。我更想让人知道,这片土地不只有让人惊叹的风景,更有人间最朴素的日子——有炊烟,有砖茶,有歌,有驼铃。你来,你会被它的美震撼;你住下,你会被它的暖收留。它壮阔到让一个人失语,也温厚到让一个人安家。
写完十二贴,我本以为自己把新疆写尽了。如今才知道,写不尽。
我爱上这片土地,不是因为哪一座雪山,哪一片草原。是因为某一个黄昏,我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忽然看见炊烟升起,听见远处传来歌声。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条水,可有了人烟,有了歌声,它们才活了起来,才有了温度,才成了故乡。
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到了一个可以安放一生的地方。山河给了这片土地形状,而烟火与歌声,给了它生命。十二贴写的是这片土地的"形",而这十二篇之外,我想写的,是它的"魂"。
这就是十二贴之后,我最想说的话:新疆之所以是新疆,不只因为它有雪山、大漠、胡杨、星空,更因为它有人烟,有歌声。是那缕烟火,让荒野成了家;是那声歌,让家有了魂。
我写了十二贴的新疆,如今我要把这十二贴及之外所要写的每一贴,献给那些让山河活起来的人。
作者简介

秦一,本名:秦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新疆作家协会朗诵与阅读委员会副主任、新疆及新疆兵团作家协会会员,乌鲁木齐市文联第六届委员会委员。
作品散见《中国文艺家》《星星》《绿风》诗刊,《散文诗》《散文诗世界》,《山东文学》《青海湖》《西部》《绿洲》《民族文汇》《黄海文学》《当代美文》《三角洲》等杂志。
有作品入选《中国当代百家散文诗精选》《2021中国魂·散文诗百家精选》《中国当代汉诗1000首》《中国当代诗人档案·典藏版》《华南诗歌年鉴》《中国现代千家诗选》《诗歌十年选》(2014-2023)《2025年当代诗歌年鉴》等。
获第四届《中国当代散文精选》二等奖,第七届《中国当代散文精选》年度最佳散文奖,第八届“中国当代散文精选300篇”二等奖,全国第四届郦道元文学奖征文二等奖,“第二届当代文学家·老舍文学创新奖哲理诗一等奖”,荣获中国新写实主义诗歌2021年度“十佳作品奖”。
著有个人诗集《在那并不遥远的地方》,散文诗集《端详胡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