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里的四张面孔
这句顺口溜并不严谨,却像四声短促的潮音,敲出近代世界强权扩张的回响。它把意大利说成“偷”,把法兰西说成“抢”,把英吉利说成又偷又抢,把美利坚说成枪炮开路。若把这些讥讽放回史实里看,它们不是完整的历史,却各自照见一段殖民、掠夺与霸权更替的阴影。
先说意大利。它并非天生“偷”的化身,却在殖民史上留下投机与暴力的印记。十九世纪末,意大利统一不久,便急于在非洲争得一席之地:它先占厄立特里亚和意属索马里,又在一九一一年击败奥斯曼帝国后夺取利比亚。一八九六年,它在阿杜瓦败于埃塞俄比亚,颜面尽失;一九三五年又凭借军事优势再度入侵,次年占领亚的斯亚贝巴,将埃塞俄比亚并入“意属东非”。墨索里尼政权统治期间,殖民当局对埃塞俄比亚平民实施残酷镇压,格拉齐亚尼大屠杀尤为惨烈。所谓“偷”,并非指一个民族皆是小偷,而是指一个国力并不稳固的国家,也试图窃取别国的土地、资源与尊严。只是历史同样记得,意大利也有反法西斯抵抗,也有普通人的苦难与良知。把整个民族钉在“偷”字上,并不公允;但它的殖民野心,确曾真实地伤害过他人。
法兰西则更像“抢”的旧影。它曾拥有辽阔的殖民帝国,从北非到西非,从印度支那到加勒比海,法语曾随着军舰、商船和传教士的脚步抵达远方。一八三〇年起,法国征服阿尔及利亚,将其长期置于殖民统治之下;一九五四年至一九六二年的阿尔及利亚战争,更留下深重创伤。在亚洲,法国把越南、柬埔寨、老挝强行并入法属印度支那联邦,以“保护”“文明使命”为名,行控制之实。它抢的不只是土地与资源,还有他人的语言、记忆与自我叙述的权利。然而法兰西也有另一面:启蒙思想曾照亮现代政治,《人权宣言》曾点燃反抗专制的火焰,雨果也曾谴责侵略者的暴行。一个既输出理想又施行殖民的国家,最让人警惕,也最让人叹息。
英吉利则把“偷”与“抢”结合得更久、更深。大英帝国曾号称“日不落”,它的财富来自海洋,也来自无数被它支配的土地。东印度公司最初只是贸易公司,后来却掌握军队、税收与统治权,成为英国在印度的殖民代理人。它以鸦片走私扭转贸易逆差,又推动鸦片战争,使中国主权遭受严重侵害。在香港问题上,英国通过《南京条约》《北京条约》和《展拓香港界址专条》逐步侵占香港岛、九龙并租借新界。非洲被瓜分,美洲、大洋洲的原住民社会被挤压、驱赶乃至毁灭。英国的制度、法律、铁路与英语确实改变了世界,但这份“现代性”常常建立在殖民剥削之上。它偷走原料与市场,抢走主权与尊严;它一边谈论自由,一边维持帝国;一边传播文明,一边制造不平等。所谓“又偷又抢”,正是对这种长期、系统、全球性扩张的尖锐概括。
至于“砰砰两枪是美帝”,说的是一种更现代的霸权姿态。美国建国之初高举独立与自由的旗帜,却也在西进运动中不断驱逐和屠杀原住民。一八四六年至一八四八年的美墨战争,使美国夺取大片土地,一跃成为地跨两洋的大国。一八九八年美西战争后,它占领菲律宾,干预拉美,提出“门罗主义”,把西半球纳入自己的影响范围。两次世界大战后,美国成为超级大国;冷战期间,它以遏制为名介入朝鲜、越南,也在伊朗、智利、中东等地扶持或推翻政权。二〇〇三年,美国以“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为由入侵伊拉克,战争摧毁了伊拉克的国家秩序,造成数十万平民伤亡,而所谓武器至今未见踪影。美元、航母、科技、盟友体系与军事干预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既吸引又压迫的力量。它常以自由自名,却也不乏以自由为名的扩张。
因此,这四句顺口溜不能当作严谨史论,却像四面粗粝的镜子。它照见意大利的投机与殖民,法兰西的荣耀与掠夺,英国的帝国惯性,美国的霸权锋芒。它们提醒我们:近代世界的繁华,并非凭空而来;许多强国的崛起,都曾踩着别国的土地、资源与血泪。
真正的历史判断,不该停在讥讽里,也不该停在替谁洗白里。它应当看见:每一个大国都可能有光辉,也可能有阴影;每一次扩张都可能带来秩序,也可能带来伤害。今天回望这些海风里的面孔,不是为了重复仇恨,而是为了记住,强权若不受约束,便会把“文明”变成刀锋,把“秩序”变成枷锁。人类若要走出旧日的阴影,就不能只换一面旗帜,而要学会让公理高于炮声,让弱小者的尊严不再成为强国棋盘上的弃子。
作者简介
蓝万才,笔名乌蒙行,云南盐津人,作家、编辑,诗词创作者,中学高级教师。深耕教育四十二载,退休后潜心文学创作。著有自传体小说《山脊上的烛光》、长篇历史小说《关河浩气》及《李蓝起义》等数百万字著作。2026年5月,其辞赋作品《四渡赤水赋》荣获“扶摇阁全国艺术大赛”特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