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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土地为亲,以诗为证
——论阿未组诗《每一个远道而来的人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亲人》的标题艺术与语言肌理
文/静川
阿未这组写舒兰的诗歌,最先让人驻足的不是任何一行诗,而是那个长长的标题——“每一个远道而来的人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亲人”。这个标题本身就构成了一次独特的诗歌审美。在当代诗歌普遍以碎片化、去情感化、智性炫技为能事的语境中,阿未偏偏选择了一个句式完整、语义明朗、情感饱满的长句作为组诗的命名。这不是一个“标题”,更像是一句承诺,一声召唤,一枚投掷在读者心湖里的石子。
阿未的诗,有时就像我的情人,一读就摄人心神,总想提笔为他写点文字。面对这一组扎根舒兰大地的诗作,这种冲动尤为强烈,于是便顺着这个特别的长标题,慢慢走进他的诗歌语言世界。
好的诗歌标题往往承担着“入口”的功能,但阿未的标题承担的远不止于此。它既是入口,也是出口——你从这行字走进舒兰的秋野,最终又从这行字走出诗外,回到自己的某种生命经验中去。“远道而来的人”是一个具有巨大包容性的称谓。它可以是诗人自己,可以是同行的文友,可以是千百年来任何一个踏上这片黑土的旅人,甚至可以是捧着诗集的你和我。“亲人”一词的使用尤为精妙——它拒绝了“朋友”“同道”这类社交性的温和词汇,选择了血缘意义上的、不可选择的、先于一切社会关系的“亲人”。这意味着诗人在抵达舒兰之前,就已经在语言层面完成了一次身份的重构:你不是来观光的,你是来认亲的。
而标题中的“每一个”和“都能”,这两个全称量词所携带的确定性,赋予了整组诗一种近乎信仰的语气。阿未不是在描述一种可能性,他是在宣告一种必然性。这种宣告的底气来自哪里?就来自组诗内部四首诗所构筑的层层递进的情感逻辑。第一首《如果今晚我能平安入梦》处理的是“入梦”——一个私密的、个人的、身体性的抵达;第二首《我们来这里不只为看秋色绚烂》处理的是“看见”——从视觉愉悦转向对“时光埋进泥土中的伏笔”的辨认;第三首《我贪恋这片土地的深情》处理的是“历史”——完颜希尹故里的残碑与细鳞河的细浪共同构成的时间纵深;第四首《万物自有它沉默的表达》则回到当下,回到诗人自身,“每一个远道而来的人,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亲人”这句话在这首诗里被完整地复现,完成了首尾呼应的闭环。标题在这里不再是标题,而是贯穿全组诗的精神线索。
理解了标题的命名逻辑,才能理解阿未在这组诗中展现的语言质感。有评论者曾指出阿未的诗歌语言“如晚风入林,流畅、稳健的叙述如闲庭信步般从容”,另有论者评价其语言“精纯”“朴素”“完全没有语言暴力或者生硬粗糙的痕迹”。这组写舒兰的诗,正是这种语言观的集中体现。阿未的语言有意识地拒绝了两种诱惑:一种是面对地域题材时容易滑入的“风情化”抒情,一种是面对历史纵深时容易陷入的“宏大化”修辞。他选择的是一条更朴素、也更艰难的路——让语言退后,让事物自己说话。
“如果今晚我能平安入梦”这句诗的起点极为平常,甚至带有某种日常的絮语感。但“平安入梦”四个字在整组诗的语境中获得了超出日常的分量——它暗示了一种不安,一种只有在不安中才会对“平安”产生如此强烈渴望的生存状态。这种以轻写重的手法,是阿未语言的核心秘密之一。“梦见我心无旁骛/走在舒兰的乡野”,这里的关键词是“心无旁骛”。一个诗人要走到怎样的心境,才敢说出“心无旁骛”四个字?它不是闲适,而是从“甚嚣尘上的生活”中艰难挣脱后的短暂清明。阿未不解释这种挣脱的过程,他只呈现挣脱后的状态——“我面露喜色,在无风惊扰的林间/经过”。“面露喜色”是一个极为克制的表情描写,不同于“欢喜”“陶醉”“震撼”这类具有强烈情感色彩的词汇,阿未只写“面露喜色”,点到为止,把情感的深度留给读者去填补。
这种克制在第二首诗中进一步发展为一种近乎冷静的思辨语调。“群山遍染红叶,稻田翻涌金浪/万物熬过盛夏,才慢慢/走向成熟”——注意“熬”这个动词的选择。面对舒兰红叶的壮美秋色,大多数诗人会使用“染”“漫”“铺”这类具有覆盖性和装饰性的动词,但阿未选择了“熬”。“熬”是一个与忍耐、时间、消耗密切相关的动词,它把秋色从风景的范畴拉回到了生命的范畴。红叶和金浪不是自然的装饰,它们是万物“熬过”盛夏之后的结晶。这一用词的偏移,让整首诗的语调从观赏性的愉悦转向了理解性的沉重。
“更为读懂时光埋进泥土中的/伏笔”这一句,是全组诗的一个关键转折。“伏笔”是一个属于书写行为的词汇,阿未将它从书写的领域移植到土地的领域,使得“土地”获得了“文本”的属性。接下来“熟透的果子像一句/等候太久的问候”,则完成了反向的移植——将自然物转化为语言物。这两个方向的移植构成了一个精妙的隐喻结构:土地是被书写的文本,果实是被说出的语言。诗人来舒兰,不是为了“看”秋色,而是为了“读”这片土地的文字。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标题中“找到亲人”的承诺能够成立——因为书写者与阅读者之间,天然存在着比血缘更深的亲缘关系。
组诗中用词最见功力的是第三首。完颜希尹是金代女真文字的创造者,他的故里在舒兰,阿未在诗中处理这个人物时,只用了八个字:“金戈与墨香,一同描绘这片黑土”。“金戈”与“墨香”的并置,精准地捕捉了完颜希尹这个人物的双重性——他既是武将,又是文字的创造者。阿未没有展开任何历史叙述,没有一句关于女真大字如何创制、金代如何兴衰的交代,他只用这两个名词的并置,就完成了一个历史人物与一片土地之间关系的全部言说。更值得注意的是“残碑还守着/旧日时光”中的“守”字。碑本无情,“守”字赋予了它人格,而这种人格化的力度被“残”字提前限定了——它不是完整的守护,是残破的、勉强的、近乎悲壮的守护。这一个字,就把时间的侵蚀力量与记忆的抵抗意志同时写了出来。
第四首诗的语言最为朴素,也最为动人。“奔赴山野的人,揣笔墨,怀柔软/之心”——“揣”和“怀”是两个极具身体感的动词。“揣”意味着贴身携带、小心藏掖,“怀”意味着以身体为容器去盛放。笔墨和柔软之心,一个属于技艺的层面,一个属于心灵的层面,阿未用两个身体化的动词将它们合为一体,仿佛一个诗人奔赴山野的全部准备不过是:把笔墨揣好,把心敞开。“秋天足够慷慨,把斑斓铺在/大地之上”——“慷慨”一词将秋天人格化,但阿未的“慷慨”不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一种倾尽所有的给予,它在语义上呼应了题记中“把整个秋天交给诗”的表述。
“土地捧出丰收,时光/捧出深藏的诗意”——“捧出”这个动词的选择值得玩味。它不同于“呈现”“展现”“显露”,它带有一种双手托举的、恭敬的、甚至带有仪式感的动作感。土地和时光在这里被赋予了人的姿态,而这种人格化不是修辞的装饰,而是阿未对这片土地的根本态度:他相信土地是活的,时光是有心的,诗意不是被发现的,而是被捧出的、被给予的。
最后回到标题。“每一个远道而来的人,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亲人”——阿未用了一个省略号来收束整组诗。省略号在这里不是修辞上的含蓄,而是一种敞开。它意味着这个承诺不限于这四首诗,不限于这次采风,不限于舒兰这一个地方。阿未通过舒兰这个具体的地理坐标,说出了一句关于诗歌本身的承诺:诗就是那个让远道而来的人找到亲人的地方。每一个真正的诗人都曾经“远道而来”——从日常的、散文化的、语言被磨损的生活中远道而来。而诗歌之所以值得奔赴,就是因为它承诺了一种亲缘关系——与土地、与历史、与他人、与语言自身。
阿未这组诗的独特之处,恰恰在于他拒绝了“地方性写作”中常见的两极化陷阱:既不把舒兰景观化为可供消费的“风景明信片”,也不把舒兰符号化为可供展览的“文化标本”。他做的是另一件事——用克制的语言、精微的用词、日常化的语调,让舒兰这片土地在诗歌中恢复它作为“生活世界”的本来面目。红叶不是景观,是“又一年的花开”;稻浪不是风景,是“万物熬过盛夏”的结果;完颜希尹的残碑不是文物,是“守着旧日时光”的存在者。当土地恢复为生活世界,当语言恢复为说出的诚意,标题中那句看似不可能实现的承诺,就获得了最坚实的支撑。
附诗:
每一个远道而来的人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亲人(组诗)
阿未
题记
红叶染秋,参香润笔。一众文友赴舒兰乡野采风,看红叶遍野,听细鳞水韵,触摸黑土里沉淀淀的历史。秋风漫过群山,万物不语,却藏着土地写给人间的诗篇
如果今晚我能平安入梦
如果今晚我能平安入梦,就让我
梦见今天吧,梦见我心无旁骛
走在舒兰的乡野,这秋深的日子
风和日丽,那些还留在树上的
红叶,犹如又一年的花开,我
面露喜色,在无风惊扰的林间
经过,此时,最好有几枚红叶
静静地飘着,阳光下生动的颜色
汇入田畴翻涌的金浪,在
细鳞河畔铺展,还有参香弥漫
伴着漫山秋色把我包围
这少有的静谧,掩盖了
甚嚣尘上的生活,而我只想这样
迎向秋风,深情诵读这片土地
写给我们的诗……
我们来这里不只为看秋色绚烂
群山遍染红叶,稻田翻涌金浪
万物熬过盛夏,才慢慢
走向成熟,我们来这里
不只为看秋色绚烂
更为读懂时光埋进泥土中的
伏笔,熟透的果子像一句
等候太久的问候
让土地倾尽所有,把整个秋天
交给诗,此刻,我站在风里
伸手接住了这份馈赠
我深知,城乡与田野,全是
孕育诗意的温床,所有的生长
都是生命与时光的共鸣……
我贪恋这片土地的深情
细鳞河的细浪,依旧在缓缓流淌
完颜希尹故里,残碑还守着
旧日时光,很久以前
这里的秋天也曾如此厚重
金戈与墨香,一同描绘这片黑土
山河几经变迁,文脉却
未曾消散,秋风掠过山野
唤醒沉睡的过往,我们走在
红叶之下,静听土地的回响
历史与此刻,隔着秋色静静对望
丰收,不只是眼前流动的
金色风景,是心贴着大地生出的
一份无言深情,我贪恋这片
土地的深情,和它亘古不变的从容……
万物自有它沉默的表达
奔赴山野的人,揣笔墨,怀柔软
之心,在稻浪与红林间
寻找属于自己的诗意
秋天足够慷慨,把斑斓铺在
大地之上,行走在这里的人
都在享有这份深情
万物不必喧哗,自有它沉默的
表达,秋风轻轻吹着
安抚每一颗热爱文字的心
土地捧出丰收,时光
捧出深藏的诗意,站在诗城的
风里,慢慢读懂这份馈赠
不必追求宏大,短小的诗篇
一样动人,心底的热爱,交付给
舒兰这片遍地亲人的热土
漫山红叶可以作证,每一个
远道而来的人,都能在这里找到
自己的亲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