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写给伊尹
一、伊水边的鼎
三千多年前的那个清晨,伊水边的雾还没有散。
一个年轻人背着一口铜鼎,站在水边。鼎不大,三足两耳,鼎腹上铸着简拙的云雷纹,被烟火熏得发亮。他蹲下身,舀了一鼎伊水,架在石灶上。火苗舔着鼎腹,水开始冒泡,先是一粒一粒,像夜穹的星子;继而连成细串,像春日檐下的雨帘;最后鼎中翻涌如潮,米粒在沸水中舒展,谷香便漫了开来。
那香气混着伊水的湿气,在晨雾里飘散。年轻人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他闻见的不是饭香,是火候,是水与米相遇的时辰,是天地间最朴素也最幽微的道理。
他叫伊挚。后来的人叫他伊尹。
那时候,他只是有莘氏的一个奴隶,一个厨子。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关心他往哪里去。他像伊水边的一株芦苇,自生自长,无人问津。可他心里装着一口鼎,鼎里煮着整个天下。
一个人怎么能在灶台前站那么久,却看着灶台之外的东西。别人用鼎煮饭,他用鼎想事。别人看咸淡,他看火候。别人往鼎里添水加米,他往鼎里添进自己对天地的揣摩。一个厨子,本该只关心灶上的事,可偏偏在咸淡之外,看见了火候;在火候之外,看见了人心:在人心之外,看见了天下。
这便注定了他不会只做一个厨子。

二、负鼎而来
有莘氏的女儿要娘给商汤了。陪嫁的队伍很长,车马辚辚,惊起几只栖在芦苇丛中的白鹭。伊尹就在这支队伍里,背着他那口用了多年的铜鼎。鼎被擦得锃亮,可鼎腹上的云雷纹里还嵌着洗不掉的烟灰。他走得很慢,因为背负的不仅是炊具,还有一整套关于味道的玄思。
商汤的营帐扎在亳地(今河南商丘一带)。那是一个有雄心的人,正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推翻夏桀。他帐下谋士如云,勇士如雨,可他总觉得缺了什么。缺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消。直到有人告诉他,有苹氏陪娘的队伍里,有一个厨子,做汤极好。
商汤召见了他。

三、一碗汤
营帐里火把通明,商汤坐在案后,面前摆着各路诸侯送来的美酒佳肴。伊尹被引进来,
手里捧着一碗汤。那是他早上熬的,用的是伊水边的野雉,加了山间采来的菌子,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汤色澄清,浮着一层琥珀色的油花,热气袅袅升起,在火把的光里化成一片薄雾。
商汤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放下,又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这个衣裳褴楼、满脸烟尘的厨子。
“这汤,好。”商汤说。
伊尹没有说话,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商汤又问:“你叫什么?”
“伊挚。”
“你只会做汤?”
伊尹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像伊水在夕阳下的波光。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凡味之本,水最为始。五味三材,九沸九变,火为之纪。时疾时徐,灭腥去臊除膻,必以其胜,无失其理。”
商汤沉默了。他听见的,不是一个厨子在说调味。一个厨子谈火候,他听到的却是谈天下。
帐外的风掀动帷幕,火把的光影在伊尹脸上明明灭灭。商汤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留下来。”
伊尹留下了。从一个陪嫁的奴隶,成了商汤帐下的一个人。没有人知道那一夜他们究竟谈了多少,可从那以后,商汤每有大事,必先问伊挚。问的不是吃什么,是怎么办。
这就是伊尹到商朝的故事。没有传奇,没有神异,只有一口鼎,一碗汤,和一个在灶台
前站了太久的厨子。可就是这样一个厨子,后来做了商朝的开国宰相。
商汤到底看中了他什么。是那碗汤吗?是那番话吗?还是他身上那种说不清的东西—那种在灶火边黑出来的耐心,那种在鼎沸声中练出来的沉静,那种在五味调和里悟出来的大道。
一个厨子,守着火,守着鼎,守着日复一日的炊烟。烟火黑黑了他的脸,却熏亮了他的眼睛。他看惯了水沸水止,看惯了火旺火熄,看惯了米烂菜熟。他比任何人都懂得等待的滋味,懂得时机的分量,懂得什么是“到了”,什么是“还不到”。
这样的人,若不能治天下,谁还能治?
伊水边的那个清晨,雾散了,鼎中的水也沸了。年轻人昌起一勺尝了尝,威淡正好。他放下勺,望着远处商汤营帐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笑。
他知道,该走了。

四、剪羽翼
商汤问他:天下可烹乎?
他说:可。
这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字。一个字,把他从灶台的,推到了天下的中央。
他没有说“可”,然后什么都不做。他说“可”,然后真的去做了。像一个厨子接了一桌
大宴,从配菜到掌勺,从火候到调味,每一道工序都要自己盯着。稍有差池,满盘皆输。
商汤要伐夏,可夏桀势大,天下诸侯多半还在观望。伊尹说:伐木先伐根,灭夏先剪其
羽翼。他给商汤定了一个字——等。
等什么?等夏桀自己把羽翼一根一根剪掉。
夏樂好酒,伊尹就送酒。夏桀好色,伊尹就送美人。夏集好大兴土木,伊尹就派人去教他修更华丽的宫殿。每送一样,夏桀就更昏一分。每昏一分,诸侯就离心一分。伊尹站在亮地,隔岸观火,看夏朝的鼎中,水一点一点被烧干。

五、入夏都
可光看着还不够。他亲自去了一趟夏都。
那是他一生中最险的一步棋。一个商汤的谋士,堂而皇之地走进夏桀的宫殿,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一手无人能及的厨艺。夏桀吃遍天下珍馐,可没喝过那样一碗汤。汤端上去,夏桀喝了,便将他留在了夏宫。
他在夏宫待了多久,史书没写。可他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三样东西:夏桀的弱点、妹喜的怨言、和整个夏朝的底细。他摸清了夏朝的鼎有几道裂纹,火还能烧多久,水还剩多少。像一个厨子尝了一口汤,就知道盐放多了还是少了,火大了还是小了。
回来之后,他对商汤说了一句话:可以了。

六、鸣条火
商汤起兵。第一仗打葛。葛伯不祭祀祖先,商汤以此为名,灭了葛。诸侯无人反对。第二仗打韦,第三仗打顾,第四仗打昆吾。每一个被灭的诸侯,都是夏樂的羽翼。每灭一个,
商汤的鼎就旺一分,夏樂的鼎就暗一分。
鸣条决战前夜,商汤喝了一碗白粥。粥是伊尹熬的,用的是伊水边的新米,熬得浓稠适中。粥面映着军帐灯火,像一条流动的星河。商汤端着碗,看着伊尹,说:明天,就决战了。伊尹说:火候到了。商汤把粥喝完,放下碗,说了一个字——起。
那一夜,商军如潮水般涌向鸣条。夏桀的军队一触即溃。夏桀逃到南巢,死在路上。夏朝四百七十年的鼎,就这样熄了火。

七、调天下
商朝立起来了。天下初定,百废待兴。伊尹没有急着改这改那,他做了一件事:让百姓休息。像一个厨子炖了一锅老汤,火已经烧了太久,汤已经沸得太急。这时候最要紧的,不是加料,不是搅动,是把火调小,让它慢慢地焖。
百姓有田种,有饭吃,有衣穿,有觉睡。商朝的鼎,就这样稳稳地立住了。
可伊尹不是只守着灶台。他知道,光有饭吃还不够。百姓要吃饱,还要吃好。吃饱是安身,吃好是安心。他教百姓凿井取水,灌溉庄稼;他教百姓种植五谷,饲养牲畜;他教百姓制盐调酱,腌菜储粮。他让烟火不再只是灶上的烟火,成了千家万户的烟火。
他还做了一件更大的事——修典章,定礼制。他把商汤的政令编成简册,把各部落的规矩汇总成文,把祭祀的仪式、婚丧的礼节、耕种的时令,一样一样定下来,颁布天下。从此,商朝有了章法,百姓有了规矩,天子与诸侯之间有了分寸。
有一年大旱,百姓恐慌,说这是上天降罪。商汤要在桑林设坛,以自身为祭,求天降雨。伊尹站在鼎边,看着商汤,只说了一句话:天要罚的是失德之人,不是求雨之人。商汤沉默了很久,然后撤去了祭坛,开仓放粮,减免赋税,带着百姓挖渠引水。早情最重的那几个月,朝堂上每天只做一件事:报灾情,调粮草,派人去最旱的地方。等到第一场雨落下来的时候,百姓在田里欢呼,而伊尹在灶前熬了一锅粥,端到商汤面前。粥里没有肉,只有新粟的香。商汤喝了一口,说:这碗粥,比什么都重。
他尤其看重一个字:信。商汤伐夏,靠的是信;商朝立国,靠的也是信。伊尹对商汤说:天子失信,则天下失信;天子守信,则天下守信。商汤点头。从那以后,商朝每出一条政令,必先问:能不能做到?做到了,才写下来。
这就是他的“五味调和”。不是只调一鼎汤,是调天下人的日子。盐多了,加水;水多
了,加盐。百姓苦了,减赋;赋税少了,劝农。不偏不倚,不疾不徐,恰到好处。

八、桐宫月
商汤在位的时候,鼎中的火一直不温不火,恰到好处。商汤去世了,外丙继位,鼎中的
水开始置小泡。外丙去世了,仲王继位,水又沸了起来。仲壬去世了,太甲继位,火一下子烧得太旺了。
年轻的君主把政令当柴烧,把民心当水泼。朝堂上人人噤声,只有那口鼎还在咕哪咕嘟
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叹气。伊尹站在鼎边,看着火苗蹿得太商,鼎中的水眼看要溢出来。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太甲送到了桐宫。那是一座离宫,在商都的郊外,背山面水,荒凉而安静。说是离宫,其实是一所禁闭的院落。太甲被送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伊尹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茫然。伊尹没有躲避,他站在门口,目送年轻的君主走进桐宫的门,然后亲手关上了门。
身后的人都在看他。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握紧了刀柄。伊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坐上了朝堂。摄政,是不得已的事。朝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太甲在桐宫反省,商朝的鼎不能停火。他坐在原本属于商汤、展于太甲的位置上,面前摆着龟甲和玉版,案上摊着各地的奏报。他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批。像在灶前调配五味,什么该先,什么该后,什么该多,什么该少,他心里清清楚楚。
可朝堂不是灶台。灶台上只有火与鼎,朝堂上有千百双眼睛。有人盼着他一直坐下去,有人盼着他早点还政,有人在暗处磨刀,有人在明处试探。他坐在那里,像坐在一口更大的鼎里,四面都是火,只有他是鼎中的水,必须保持平静。
桐宫的月,缺了又圆,圆了又缺。
太甲在桐宫的日子,伊尹是知道的。他派人去问候,送衣食,送书简。他让太甲读商汤的遗训,读夏桀的教训。他让人告诉太甲:你祖父当年在鸣条决战前夜,喝了一碗白粥,粥面映着军帐灯火,像一条流动的星河。那一夜,他想的不是胜负,是天下人能不能吃上一碗安稳饭。
太甲起初不读,把竹简扔在地上。后来捡起来,一简一简地读。再后来,他开始问:袓父当时还说了什么?伊尹的人告诉他:你祖父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粥喝完,然后说了一个字—起。
起,就是出发。
三年过去了。桐宫的月圆了三十六次。太甲从最初的愤怒,到沉默,到读书,到思考。他瘦了,黑了,眼睛却亮了。他问伊尹的人: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伊尹说:等你想明白一件事。什么事?
你回去之后,是为自己,还是为天下。
太甲沉默了很久,答道:为天下。伊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站在鼎边。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
鼎耳。三年了,这口翕一直在他身边。他没有让它熄过火。现在,火候到了。
桐宫的月,还会缺了又圆。可商朝的鼎,不能熄火。

九、还政
他亲自去桐宫接太甲。桐宫的门开了,太甲站在门里,伊尹站在门外。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太甲深深鞠了一躬,伊尹没有避开,受了他这一礼。然后伊尹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太甲走出桐宫,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咪眼。三年来第一次站在阳光下,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像鼎中久炖的浓汤,沉静而温热。
还政那一日,朝堂上鸦雀无声。伊尹将龟甲与玉版奉还太甲,退后三步,深深一拜。然后转身,走到那口老鼎边。
鼎中的水已不再沸腾,却保持着恰好的温热。他伸手摸了摸鼎耳,像摸一个老朋友的脸。这口鼎跟了他多少年了?从伊水边到毫地,从伐葛到灭夏,从商汤到太甲。鼎还是那口鼎,人己经老了。
后人争论不休:他究竟是忠臣,还是篡位者?竹简上刻着两种截然相反的记载,像鼎中两种永不融合的液体。可一个真正的厨子从不在意锅边的闲言碎语。他只知道,火候到了,该撤火就得撤火:该还政就得还政。
还政之后,他不再坐朝堂。晚年的伊尹,常常一个人坐在庭中。鼎就放在他身边,鼎中的水微微冒着热气。他不做什么,只是坐着,看夕阳一点一点从鼎耳上滑落。水畔的芦苇白了头,风过时,像千万支玉版在翻动。

十、千年犹沸
他活了一百岁。
股墟的甲骨上,他的名字出现了上百次。后人祭祀他,用天子之礼。可他最在意的,也许只是那口鼎。
他走的时候,鼎还温着。
三千年后,殷墟的甲骨上还刻着他的名字。可更多人记得的,是那口鼎。鼎还在,火已冷。可只要还有人在灶前斟酌火候与威淡,伊尹就还活着——活在每一勺恰到好处的汤里。
如今的毫州,据说还有伊尹祠。祠前的柏树很老了,老得像是从商朝直接长过来的。风过时,满树苍翠沙沙作响,仿佛有人在细声念通着什么。
那风声里,有鼎沸声,有切脍声,有斟酒声,还有伊尹那永远平静的声音。他没有说过
“治大国若烹小鲜”,那是老子的话,比他晚了一千多年。可老子说的这个道理,伊尹早就用一生去做了。老子是把它写成书的人,伊尹是把它活成命的人。
一个厨子,一口鼎,一碗汤。他把江山当作一口鼎,用一生的火候去烹。天下的滋味,不在鼎里,在火候里;不在咸淡里,在分寸里;不在一个人的嘴里,在千万人的碗里。
月光爬上鼎腹时,那些云雷纹便活了过来。它们翻卷、舒卷,如三千年前的一缕炊烟,袅袅地,袅袅地,穿过岁月,落在今人的碗边,化作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那暖意里,有伊水的湿润,有灶火的温热,有五味调和的香,还有一个厨子站在鼎边的背影。他背对着我们,面向三千年前的清晨。晨雾还没有散,鼎中的水刚刚沸。
他舀起一勺,尝了尝。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三千年后,还留在一缕炊烟里。


作者简介
王恩献,原籍山东省莘县,久居济南市。曾从军从政一一做过新闻、宣传、行政管理、纪检监察工作。曾被山东省人民政府授于“山东省模范公务员”称号。省直部门公务员退休。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诗刋子曰诗杜社员,山东诗词学会会员。曾任山东散文学会副秘书长等职。在报刋杂志发表诗词、散文、小说、报告文学和大量新闻作品。多次荣获全国和全省奖励。作品入选多种选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