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国庆
一、写在前面倪建湘老师《沧波不息 师魂长存——追忆隋国庆先生》一文，我读了三遍。倪老师治校八年，亲历亲见，所记皆史实，所感皆肺腑。我与他同窗十二载，所知另有一面，谨以老同学之眼补叙数事：一为同窗之谊存证，二为师者初心留影。两文并读，或可窥先生全貌于一二。
二、韶山冲里的那半个鸡蛋我与国庆，小学、初中、高中，前后同窗十二年。一九七二年高中毕业，至今五十四年。五十四年，够一个婴孩长成白发老翁，够一座城从瓦房换成高楼，也够我们这群人从“同学”熬成“老同学”，再从“老同学”熬成“故人”。他后来做过岳阳郊区一中校长，做过岳阳市副市长，走到哪里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可在我面前，他始终是韶山冲里蹲着抄笔记、把舍不得吃的鸡蛋硬塞给我的那个同桌。小学那年，班主任刘文灿老师带我们去韶山。一群毛孩子，背着书包，揣着几分钱零花，坐上绿皮车就出发了。韶山冲里日头正烈，晒得人睁不开眼，我们挤在故居前，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国庆那时已显出不同：别人忙着在纪念章摊前挑好看的，他却掏出小本子，蹲在展板前一笔一画抄介绍词，鼻尖沁着汗珠。刘老师拍拍他肩：“歇会儿。”他头也不抬：“刘老师，这些字，我得记下来。”那股子轴劲儿，如今想来，既好笑，又心酸——那大约就是他一生“较真”的起点。我们在溪里踩水，在纪念堂前的台阶上分吃干粮。他把舍不得吃的鸡蛋硬塞给我一半：“你瘦，多吃点。”那半个鸡蛋的温热，我记了快七十年
三、从鸡蛋到《化学辞典》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人对“知识”二字，是拿命在较真。他生在岳阳县乡下隋受九清贫农家，祖辈种田，父母都不识字，年少吃过不少苦，采药捞虾凑学费。赶上特殊年代，高考停了，他回家种地；别人歇了，他书卷不离手，白天干活，夜里点灯苦读。一九八〇年考上岳阳师范时，他已成了家，上有老下有小，家里人舍不得他走，他咬咬牙还是去了。妻子许氏去学校看他，带了几个鸡蛋，他一个没舍得吃，全卖了，换回一本《化学辞典》。从韶山冲里舍不得吃、硬塞给我的那半个鸡蛋，到师范里被他卖掉换书的那几个鸡蛋，这股子轴劲儿，从小到老，一点没变。留校教书后，他钻研化学教学，自创一套配平方法，在省市学术圈一鸣惊人，被正式收录进专业典籍。一九九四年出任郊区一中校长，到任头一晚，一个人在操场站了半宿，心里琢磨的全是怎么让这所普通中学换个活法。那时全国教育还死磕应试，他偏不信这个邪，跑到汨罗取经，又下乡入校调研，回来在市里的会上大声疾呼：教育要提质，育人重素养。一句话，开了岳阳素质教育改革的先声。他给学校定下规矩——会学、会活、会做人、会守法、会创造；四处奔走筹款四百余万，建起科教大楼；自己带一个四十九人的培优班，既当班主任，又教化学。三年下来，四十二人考上大学。短短几年，郊区一中从默默无闻变为全国示范教学名校。后来他任市科协主席、副市长，身兼十余职，高三化学课却一节没落。主编参编著作百余部，科普文章四百余篇，为同行改稿、赴各地讲学，分文不取。学校基建那几年，登门者络绎不绝，他累计拒收礼金十余万，两袖清风。
这些事，他的同事写了很多，我不再多说。我一个老同学，写不了那么全，也写不了那么“正”。我记得的，是那半个鸡蛋，是珠海那顿酒，是牌桌上“唰”地抬起的那颗头。四、牌桌上的那颗头说到聪明，打牌那事我得讲讲。几个老同学凑一桌，四人打牌，他打完一圈便趴到桌上，脑袋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呼吸匀净，活像睡着了。旁人都当他歇着，轮到他出牌，喊一声“国庆”，他脑袋“唰”地抬起，眼睛清亮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扫一眼桌面，啪地甩出一张牌，又快又准，还常常是绝杀。旁边人目瞪口呆：“你到底睡没睡？”他嘿嘿一笑，又趴了下去。这人脑子转得比谁都快，哪怕看着像打盹，心里那本账一刻没停过。五、珠海那顿酒他来珠海那回，提前给我打了电话：“老同学，我要去珠海，到时候聚聚。”就这一句，我心里热了好几天。他到了，珠海市政府设宴招待。我走进包间还没落座，他大步跨过来，一把拉住我胳膊，把我拽到身边坐下。当着满桌的市长、书记和各部门领导，他站起来，端着酒杯，声音洪亮：“各位领导，我给大家隆重介绍一位——这是我老同学，我们从小学到高中十二年同窗！现在在珠海市商业银行做审计部总经理。”转头看我，眼里闪着光，又补一句：“韶山我们一起去的，那时候他瘦得像根豆芽菜，我把鸡蛋都塞给他吃。”满桌人都笑了，市长举杯：“那你们这交情，比金子还真。”他拍拍我肩，凑到耳边说：“老同学，给你长点面子。”我鼻子一酸。他是副市长，我是银行里一个部门总经理，他当着一市之长的面，把我拉到身边郑重介绍，连当年分鸡蛋的细节都抖出来。这不是长面子，这是把老同学放在心尖上给人看。那顿饭，酒是茅台，菜一道接一道。我们俩挨着坐，一瓶见底又叫一瓶。他酒量从年轻时就好，半斤八两不在话下，越喝脸越亮；我也不差，两人你一杯我一杯，碰得叮当响。我们喝了半辈子酒，从二十岁喝到五十多岁，从校园边的小酒馆喝到珠海市政府的包间。他抽烟也凶，一支接一支，烟雾里那张脸忽明忽暗。满桌领导看着我
们推杯换盏，都笑说这哪是饭局，这是哥俩的私人酒会。六、清明那杯酒他走后第八年，清明，我和高中同学赵晓儒去了他老家隋受九。带了烟酒，到了墓前，酒斟上，烟点上，洒进土里，插在石缝中。赵晓儒拍拍碑：“国庆，老同学来看你了。”我蹲在那儿，看着照片上那张笑着的脸，嘴上就蹦出一句：“国庆，酒给你带了，烟给你带了，你慢慢享用。”风一吹，酒气散开，烟灰打着旋飘走。我想起珠海那晚他拉着我胳膊说“给你长点面子”，想起他趴在牌桌上“唰”地抬头甩出一张牌，想起韶山冲里那半个鸡蛋。五十四年的交情，到头来就剩这一杯酒、一根烟。图2 清明追思：碑前的清酒与香烟七、他这一生今年是他七十诞辰，也是他走后十二年。五十四年前我们从一九七二年毕业，各奔东西。他这一生，从教立业、治校兴学、勤政为民，荣誉等身——全国优秀教师、特级教师、国务院特殊津贴，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拿命换来的。可我不管那些。在我这儿，他永远是那个把鸡蛋塞给我的同桌。副市长怎么了？市长怎么了？在他嘴里，最重的头衔只有一句——“这是我老同学”。老同学，你在那边，酒够喝吗？烟够抽吗？牌搭子找好了吗？不够，托个梦，我给你送。
老同学周兴安 泣笔
2026年10月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