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韩其俭
一
我是着了老子的道了。
这话得从四个字说起。
前阵子,一位相识四十年的老战友,为我挥毫写下“大道至简”四个字。他也是军旅出身,懂我半生脾性。研墨时他手没抖,写完搁笔,慢慢给我释义——没有玄奥辞藻,句句落在做人做事的根上。我坐在对面听着,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寻常人看这四个字,是一幅墨宝、一句格言。我自己知道,年过七旬,遍历世事,我是真真切切着了道。
国庆闲下来,我拽上老伴,直奔豫西:函谷关、老君山。算不上问道、朝圣,就是心里被那四个字牵着,想去走走老子走过的那条“道”。
二
函谷关太初宫。青砖、古院、秋风、老树。
这里是紫气东来、老子于此驻足著经的地方。石案斑驳,青砖厚重。两千五百多年前,一个老人坐在这里,用最少的字,完成了最大的事——五千言《道德经》。
我踩着院里的旧砖慢走。每一块,都说不清承过多少人的足印。站在这里才明白一件事:世间最深的学问,并不是靠堆字数。真正的大道,朴素得坦荡。
可你看看现在。
老子五千字讲透天地人生,今天的人解读它,动辄几百万字。简单的道理被包装成玄学,朴素的本心被复杂成体系,直白的大道被“学术”包装成了论文。读不完、看不透,最后在字堆里丢了方向。不是悟性不够,是被人绕进去了。
三
离开函谷关,去老君山。
山道蜿蜒,石阶一层叠一层,通到云里。传说老子在这里结庐修行。我一步步往上爬,老伴在后面数台阶,数到三百三十级,她就不数了,说“反正也数不到头”。我们在半山亭歇脚,她递水给我,说了一句:“你这把年纪还爬这个,着魔了吧。”
我笑,没接话。
登顶金顶,鎏金殿宇杵在秋阳底下,金光晃眼。凭栏望出去,千山铺开,万壑无声。风从山谷里穿上来,凉而干净。
老子当年站在这里看山,想的大概也是同一件事:道法自然。不是往复杂里想,是往简单里归。
四
下山路上,想起另一段旧事。前几年和老伴去西安,登大雁塔。塔几经修缮,层数几度更迭,玄奘取回来的真经曾藏在这里。我敬佩那份执着,也敬佛法渡人向善的初心。佛道不同路,根底上却多有相通处——律己、向善、守心、务实。简简单单几个字,够修一辈子。
可偏巧是这几个字,后人越说越多,越注越厚,越解越玄。
此事得辩证着看。
有些繁是必要的。法理、学术、专业理论,本身层次多、维度深,不铺开讲不透,不推演说不清。该厚则厚,该繁则繁,该简则简,这是治学的本分,我尊重。怕的是该简处不简,该厚处不厚;更怕的是以繁为能,以简为陋。可惜眼下泛滥的,恰恰是后者。
五
可放眼当下。人活着、修行、养生,本来是顺其自然的事,简单得很。偏生现在手机一刷,不管什么人都成了老师,都成了专家,都成了学者。一段接一段,一篇接一篇,养生有养生的门道,修行有修行的体系,今天这个说要这样活,明天那个说那样才对。一锅接一锅的鸡汤,又稠又热,铺天盖地灌过来。喝着喝着,人反倒云里雾里,连怎么活都不会了。大道本来就在脚下,硬是被熬成了一碗碗让人端不住的糊糊。
六
走完函谷关的著经旧路,爬过老君山的云顶石阶,我算懂了老战友那四个字的分量。
所谓“着了老子的道”,两层意思。
一是脚上——我踩过他踩过的砖,爬过他爬过的山,在两千五百年的旧道上走了这一遭。
二是心里——半生看够了繁华与繁芜,终于从喧嚣里退出来,认准了那个最朴素的理。
我这个岁数,才走到这一步,不早。但也不晚。
守心。守拙。守本。守真。
七
我盯着“大道至简”四字墨宝,仿佛看到老子神态自若,端坐其中。对视间,忽感少了点什么。世间万物,简从何来?
不是生来就简,是先见过繁、再脱得繁。半生阅历摆在那里,该繁时繁过,该厚时厚过,如今才收得回来。这“简”字,是有根的。
我顿悟了。
拨通了老战友的电话:“我再求你一幅墨宝——由博返约。”
大道至简,是果;由博返约,是路。走过博,才返得了约;见过繁,才守得住真。这,或许就是完整意义上的“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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