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给我的底气
文/樊卫东
随着工业化、城镇化发展稳步推进，农村种地者多是留守老人。等这一代人被岁月收割之后，广袤农村的土地由谁来耕种？
十一假期，儿女放假回乡，帮我收割、捡拾玉米。每个人都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经过打听，今年玉米价格不足一元，刨去犁地、种子、化肥、农药等一切开支，算下来我种的玉米收入少得可怜。他们不解地问我：“种地这么累，你又上班无暇顾及田地，辛辛苦苦侍弄庄稼，到头来收益还赶不上一个月工资，图什么呢？”
一句话问得我愣住许久，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孩子们的问询。
从小在农村长大的孩子，身上天生就带着一股泥土味。少年时期，我从村里到镇上读书，亲眼目睹父母为了一家一年的吃穿，面朝黄土背朝天。他们为凑齐本就不多的学费低声叹气；一旦家里老人生病，他们躲在角落里，因无钱治病默默流泪。万般无奈之时，他们借钱的底气，来自一季粮食的收入。
每逢星期天，我白天在地里挥镰劳作，夜晚借着月光剥玉米。手上褐色是因为褪核桃皮时被核桃皮汁液浸染而成，很久恢复不了肉色。就是这样一双黑手，也会因为切谷穗剥玉米而变白。在剥玉米时手与叶子的无数次摩擦，磨得手掌伤痕累累，磨破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返回学校时，有同学好奇地问我手上血泡是怎么回事，我下意识地把两只手藏在身后，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总觉得，农民的孩子比别人要矮半截。
那时的我，和如今的儿女想法一模一样：“累死累活种地挣不到钱，到底种地图什么？”我甚至觉得，那深入骨髓的自卑，是身为农民的父母遗传给我的，是脚下这片黄土地赋予我的。于是我盼着天天下雨，这样就不用下地干活；盼着升学、走出山村，离开这片土地……
再后来，我离开家乡的土地，定居在单位的镇上，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家中的重担全扔给了父母。我利用业余时间打工、贩卖山物，做着希望有回报的营生，一路磕磕绊绊，努力为儿子成家、购房。我也成了那个为一家人吃穿弯腰低头的人，直到此时，才体会到生活的不易，也才真正读懂了父母。
父母虽没有读过多少书，讲不出深奥大道理，却用布满老茧的手，把我们姊妹几个辛苦养大。土地纵然贫瘠，一年收成刨去种子化肥，所剩无几。犁耙耕耘，耗费大量力气。可就是这一方贫瘠的土地，稳稳托举着一代又一代儿女，把山村的下一代送出大山，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
土地从不亏欠任何人，你付出多少汗水，它就回馈你多少踏实。它不嫌贫富，不尊卑贱。只要肯弯下腰，它就会舍命养活你，也养活你的儿女。土地是世上最公平的裁判，也是最慷慨的恩人——它从不辜负任何一个肯弯腰的人。
儿女问我种地图什么？我图的是心里那份安稳：家中有粮，心中不慌。我们国家终究是传统农业国，生产力发展水平参差不齐，一边是高新生产力，另一边依旧是传统人力耕耘。我们的饭碗，要牢牢端在自己手中。地里长着庄稼，老家就在。无论走多远，混得多难，回头一看，身后还有一块地，一个家，心里便有了充分的底气。
钱没了，可以再挣；地荒了，人心里那份牵挂和底气，就真的无处安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