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 事” 三 人 说

文/李佳桂

老友数人，俱是烟客。一日相聚，纵谈古今、闲话日常。某公忽愤愤然，述前日饭局一桩烟事。

某公：

席间抽烟者数人，吞云吐雾，“小白棍” 往来交错。酒有酒规，烟有烟礼，大抵讲究你来我往。烟瘾炽盛者，不等他人奉烟，径自散烟一圈，亦属寻常。座中有位“钱总”，乃友人之契，饭局常客也。“钱总”自谓昔日坐拥厚资，驰骋商海，阅尽世态，烟瘾亦大，说是以前场面多，每日三包不足奇。然奇哉，满席敬烟，彼一概慨然接纳，数轮过后来者不拒，却罕有回敬他人半支。

凡赴酒局，东道主重颜面，必备佳酿；烟客亦顾体面，平日虽啖廉烟，筵席之上，亦会携几十文好烟。倘得子女孝敬，偶获名烟，必携至席间与友共享。独此“钱总”，行事与众不同，偶有散烟，所出皆是下品。犹振振有词曰：“诸君烟佳，吾烟鄙陋，羞以奉客。” 间或携一包品级相当之好烟，只置案上作摆设。可叹者，此烟自始至终封而不启，兀自摆于案头，彼则谈笑自若，心安理得，专享他人之烟，只进不出。

一日席间，有人忍无可忍，戏之曰：“钱总今日携何等好烟，捂之不发，莫非待其下蛋乎？” 满堂哄笑，“钱总”却淡然应道：“平日所吸皆劣烟，羞于散予众人；今日特购佳烟，竟忘却启封矣！”

某公言，昨日饭局，心中郁郁，正为此“钱总”。彼时“钱总”坐余右侧。余每回转身自包中取烟，“钱总”便高声嚷道：“抽我的！抽我的！” 意态殷勤，然手插衣袋，却久久不肯取出，似那烟盒重逾千斤。待到余第三次取烟，故意放缓动作，欲观其是否肯掏出那囊中之物。然而，及余已然握烟在手，余光瞥见“钱总”被逼无奈，裤袋之中，方露出半截宝贝烟盒 ——哎呀，不得了！ 乃大中华也。孰料其眼疾手快，见余烟已取出，旋即又将烟塞回袋中。

宴罢席散，“钱总”那包大中华，终于未向众人散出半支，唯余有幸得窥一眼而已。

“钱总”烟事言毕，座中诸人兴致勃发，各叙烟中趣闻。老刘、老赵所言，尤为酣畅，遂录之。

老刘：

余居旧屋，邻有老媪，卧病在床。媪之长子，循姊妹轮值，每周来侍其母。此人退休前，说是某单位“总工”。

侍奉老母，时日枯寂，闲暇颇多，便常来余处闲谈。客至，自当奉茶敬烟。余之茶，不过家常粗茗，而“总工”每至，必连连赞曰：“好茶！好茶！” 余暗自思忖，“总工”见多识广，岂不识茶之优劣？为何如此虚誉耶？初未知其嗜烟与否，依旧殷勤奉烟。彼虽口中连连推辞：“不抽，不抽。” 手却坦然接去，大抽特吸，一付很过瘾、很享受的样儿。

余本烟癖深重，一时兴起，便一支接续一支。“总工”依旧口称不抽，烟却照收不误，吸得酣然尽兴。

余与此人本属陌路，彼却自来熟，不把自己作外人。为消磨看护之暇，不问余忙闲，推门便高谈阔论。明知扰余事务，却不停吞吸余之香烟，助其谈兴，却从未见其自带一包烟来。

一日，茶过数巡，烟已数轮。余复递烟，“总工”依旧言道：“不抽，不抽。” 继而又补一句：“吸多伤身。” 余遂不复敬烟，自顾点燃一支。烟火明灭之间，“总工”却又忽然言道：“那我也来一支罢。” 遂径直伸手取余烟盒。原来那 “不抽、不抽”，不过虚情客套，实乃瘾君子也。

余心甚惑：既为烟客，何以随身不带烟？世间有蹭酒、蹭饭者，竟尚有蹭烟之徒么！

“总工”蹭烟之态，酒后尤甚。历一年有余，余已深受其苦。无论夜中自酌，抑或在外赶场酣醉，纵夜深人静，口齿含糊，亦必叩门，不顾余困意来袭，依旧絮絮叨叨，非饮茶解了醉意，过足烟瘾而不归。

然“总工”亦非全然不知 “来而不往非礼也” 之古训，只是其礼数，别具一格。每值一周侍母将毕，必登门作别，掏出一包好烟，抢先递上一支，令人受宠若惊。然每次告别所携好烟，至多不过三四支。而后，便坦然饮余三泡茶，吸去余大半包烟，随即将他那好烟烟盒掷于案上，快意而去。唯留下的那空空如也的烟盒好似在宣示着什么，令人哭笑不得。

老赵：

余所叙往事，岁月已久。

七十年代，余供职于大厂机关。彼时世人不甚重养生，吸烟成风，办公室、会议室，终日烟雾缭绕。有“张科长”者，烟瘾极大，平日所吸，皆是几毛钱之劣烟。而每逢开会，必携一包一块余之好烟。异哉，每至会场，必抢先靠窗而坐。初时众人只道其嗜烟，靠窗透气，并未深究。

会议冗长乏味，令听者昏昏欲睡，众人便互敬香烟，借以提神。久而久之，众人渐觉蹊跷：“张科长”携来之好烟，往往仅有寥寥数支，至多分给左右邻座便告罄，继而便横握烟盒，将似已无烟的空盒抛掷窗外，而后便一味接取他人之烟。

散会之时，“张科长”每每慌慌张张奔下楼的异状，引人起疑，又终于揭开他的一桩秘事：原来他会场所携好烟，并未散尽，尚余大半，只是不愿分予众人，故作抛烟之假相耳。

几位老友洞悉内情，欲与之戏。又逢开会，“张科长”故技重施。会毕，又急欲奔下楼，寻其藏于草丛之烟。众人团团围堵，东拉西扯，闲谈公务，阻其离去。另有一人疾步下楼，觅得那大半盒烟，旋即奔回会场。当众展盒，神色自若，大呼：“张科长请吸烟！诸位请吸烟！”

“张科长”见那皱损烟盒、变形烟支，登时醒悟，满脸涨红。众人亦不语，唯哄笑不止，有甚者笑至呛烟，涕泪俱下。

俗云：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张科长”窗外抛烟之趣闻，不日传开。当年余尚年少，后亦染上烟瘾，今已古稀，此笑谈依旧历历在目。

噫！区区一根烟卷，看似细琐日常，却是一头挑着人情世故，一头挑着人心品行呢。

世之交际，往来酬酢，贵在推心置腹，礼尚往来。若只知取利，不肯付出，徒作虚情客套，专谋一己之私，纵巧言饰过，终难掩其鄙吝之态。小节见大德，细微观为人，此虽烟中闲事，亦可作世人之镜鉴也。

（2026 年 9 月 26 日于合肥塘西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