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中国雨巷文学社
网刊第4144期
戴望舒正传
第一卷
作者:雨巷(藍調)- 杭州

第一章 烟雨巷陌,童年初识文心
一九〇五年十一月五日,深秋江南,钱塘烟水温柔如旧。杭州大塔儿巷二十八号的戴家宅院,迎来了长子啼哭,主人为他取名戴朝寀,字丞,日后世人皆知的笔名 “望舒”,取自《离骚》“前望舒使先驱兮”。望舒为上古月御,驭月巡天,清寂孤远,这般诗意宿命,仿佛从降生之初,便注定缠绕他一生的诗路与余生。
戴望舒的家世,是清末民初杭州典型的安稳斯文中产门第,家风谨厚、文脉潜存,无显赫官爵,却世代守读书立身、勤勉持家的本分。
其父戴立诚,为人温厚审慎、心性沉静,供职于杭州中国银行,一生恪尽职守、安稳从业,是民国早期新式金融体系下的职业职员。戴立诚并非孤支,家中兄弟三人,宗族根基稳固,是杭城寻常望族人家。大伯戴立本,久居乡里,守祖业、理家事,敦厚本分,终身耕读持家,安稳度日;二伯戴立信,远赴南洋经商,常年旅居海外,通达世面、眼界开阔,是家族中少有的闯荡之人;幼子即为戴望舒之父戴立诚,留守杭州本土,任职银行,安稳度日。三兄弟一守乡、一闯外、一居城,各自立身,构成了戴氏家族安稳且多元的宗族底色。
母亲卓佩芝,出身杭城书香旧家,温婉娴静,熟稔古典诗词、深谙传统文脉,性情柔软细腻,是戴望舒最早的文学启蒙师。
原生家庭的氛围,温和清寂、松弛安宁。戴望舒为家中长子,下有弟妹数人,姊妹手足和睦,家风恬淡。弟妹皆安居俗世、寻常度日,无文坛履历、无风云际遇,一生平淡安稳,也正因家中唯有他独钟笔墨、偏爱诗文,这份少年诗心,在安稳家常的衬托下,更显孤绝独特。
一家老小栖身大塔儿巷。这条藏在杭城腹地的小巷,不长不阔,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侧白墙黛瓦错落相连,墙头梧桐疏影、巷尾炊烟袅袅。江南多雨,一年四季,烟雨总偏爱缠绕巷陌。细雨落瓦、滴滴答答,积水映墙、薄雾笼巷,这般清寂、潮湿、温柔又略带孤凉的巷中意境,自小浸润戴望舒的童年,刻入他的骨血,终在多年后凝练成《雨巷》中千古不朽的烟雨诗境。
幼年的戴望舒,先天体质偏弱,性情沉静内敛,自小不喜孩童嬉闹,天生偏爱独处静思。同龄稚子巷口追逐、嬉笑奔逐之时,他常独坐家中书房,埋首卷册。家中藏书颇丰,古典小说、唐宋词选、明清诗文集,但凡触手可得,皆细细翻阅、默默品读。他心思极度敏感细腻,善于捕捉细微风物、微弱情绪,一花一叶、一雨一风,皆能牵动他的思绪。这份与生俱来的敏感、孤独与细腻,是诗人最珍贵的天赋,也铺垫了他一生多情、多思、易感的性情底色。
六岁之年,戴望舒入私塾正式开蒙。旧式蒙学循规蹈矩,自《三字经》《千字文》启蒙,渐入四书五经,每日诵读、描红、默书,规矩森严、课业刻板。他天资聪颖、过目成诵,课业遥遥领先,深得塾师赏识。但年少的他,早已暗自分辨取舍:他深爱古典文字的意境风雅,却疏离旧式礼教的刻板束缚,心底早已悄然埋下挣脱桎梏、向往自由文思的种子。
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爆发,彼时的戴望舒年仅六岁。王朝倾覆、时代鼎新的巨震,远在京城,却隐隐震颤江南市井。他尚不懂家国风云、时代变局,只在安稳的巷陌家常里,静静见证旧时代缓缓落幕、新时代悄然启幕。
年岁渐长,新旧思潮席卷华夏,新式学堂取代旧式私塾,成为少年求学的主流。一九一九年五四运动风起云涌,新文化、新文学的呼声渡江南下,响彻杭州城。白话革新、思想解放、文体破立,种种新潮理念,叩击着江南少年的心扉,也让少年戴望舒的文思,悄然苏醒。
一九二〇年,十五岁的戴望舒告别私塾,考入杭州老牌名校宗文中学。这所百年学堂兼容新旧、融汇中西,课堂既有古文根底的传统讲授,亦增设国文、英文、博物等新式学科。在这里,他第一次系统性接触域外文学译本,西方诗歌、小说、文艺思潮涌入视野,彻底打开了他的文学格局,让他跳出古典旧文的单一维度,看见现代文学的万千可能。
在校岁月,他依旧不改沉静独处的本性,课余常独自漫步杭城老巷,观烟雨、听风声、看巷陌人烟,将细碎风物、瞬间心绪悉数珍藏心底。但沉静并非孤僻,在宗文中学,他遇见了相伴一生、共治文道的少年知己 —— 杜衡、张天翼。
三人同龄同窗、志趣合一,皆厌弃空洞说教、痴迷新式笔墨,课余常聚于校园梧桐树下、街巷石桌之侧,交换书刊、品评文坛、争辩新旧。
杜衡常感慨:“白话诗直白通俗,是大势所向,可失了古词的余韵与含蓄。”张天翼直言:“文学当随时代而生,不必固守旧体窠臼。”
每每二人争辩,戴望舒总是静静聆听,而后缓缓道出己见:“新旧不必割裂对立,古词留意境,新文言心事,兼容并蓄,方是正道。”
十七岁的少年胸臆,已有兼容中西、融合新旧的成熟文学观,这也是他日后独成一派、自成诗风的最早雏形。
一九二二年秋,时代文风蓬勃兴盛,江南少年文心激荡。十七岁的戴望舒,携手杜衡、张天翼、叶秋原、施蛰存、钱杏邨(阿英)等一众钱塘才俊,决意结社立坛、执笔从文,兰社由此诞生。
大塔儿巷的烟雨童年、书香家学、温柔母爱、安稳宗族,宗文中学的新知启蒙、同窗论道、思潮浸润,所有细碎岁月层层叠加,终于滋养出一颗饱满澄澈、等待绽放的江南诗心。
自此,一介江南少年,将以笔墨为舟,驶入民国新文学的浩荡长河。
第二章 兰社结客,钱塘少年起文盟
暮秋杭州,清吟巷七号孙弋红的宅院,满院桂树盛放,细碎金桂落满青石板。檐下悬一盏煤油灯,昏黄光晕在窗纸上摇曳。八仙桌上,摊着《新青年》《湖畔》《小说月报》,散落稿纸、墨水瓶、几支磨秃的毛笔。戴望舒、杜衡、张天翼、叶秋原、李伊凉、孙弋红、马天围坐桌旁,施蛰存刚从松江赶来赴会,钱杏邨(阿英)也专程前来,九个人挤在灯下,晚风穿窗,吹得稿纸簌簌翻动。
“我的主张很明确!” 叶秋原身子前倾,伸手点了点桌上《尝试集》,语气激昂,“五四新文学,首要就是破!文言这套东西,捆绑国人思想上千年,要革新,就得一刀切断。新诗就要大白话,直抒胸臆,不必讲究什么含蓄意境,更不能捡旧诗词的典故、章法。湖畔诗社汪静之他们写爱情,坦率赤诚,不加雕琢,这才是新诗正道!新旧水火不容,谈什么兼容?”
张天翼闻言立刻摇头,手肘撑在桌沿,反驳道:“我不同意。白话只是载体,不是文学唯一标尺。如果写白话就等同于新诗,那市井闲谈、街头叫卖,岂不都算诗文?文学要有力量,重在写世相、写众生苦难。比起一味写内心情愫的小诗,我更看重小说,用笔描摹世间百态。只谈情感解放,看不见底层苍生,这样的文学,格局太小。”
“天翼看重现实,秋原推崇情感抒发,可你们都局限在中国本土。” 杜衡缓缓开口,指尖轻轻抚过一本外国小说译本,“我读了大量欧美文学,浪漫主义、象征主义,有许多精妙的表达手法。我们完全可以借鉴西方的文学技艺。但有一点,全盘移植西洋文学,硬套在中国土地上,一定会水土不服。”
几人你来我往,争论声渐起,各执一词,谁也不肯轻易让步。李伊凉一直沉默,此刻插话:“我写剧本,我觉得文学首要打动人心。无论新旧,无论中西,不能动人的文字,空谈理论都是虚的。”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静坐一旁的戴望舒。他低头看着手中一页手抄的晚唐词句,许久才抬起头,声音清和沉稳,却自有分量:“诸位所说,各有道理,但都落入了非此即彼的困局。”
他伸手,把那页词稿放在桌面中央:“旧诗词流传千年,它的气韵、留白、烟雨一般的意境,是审美瑰宝,不是礼教枷锁。我们要推翻的是旧礼教,不是古典文字里全部的美感。白话是时代必然,我们要用白话书写当下人的苦闷与理想,但是不必把古典意境一并丢弃。”
叶秋原立刻追问:“望舒,可二者根本冲突!讲究意境含蓄,难免回到旧文学老路子,革新不就半途而废?”
“不冲突。” 戴望舒从容回应,“革新,革新的是思想与文体,不是审美。湖畔诸君的贡献无可否认,他们打破旧诗格律,大胆写真情。可只凭直白呐喊,新诗路走不远。我们能不能,白话为骨,古典意境为魂,再适度汲取西洋诗歌的表现方式?”
施蛰存静静听着,这时缓缓开口:“望舒这个想法,我赞同。还有刊物定位,秋原一心主推新诗,天翼偏爱小说,伊凉擅长剧本。若是办刊只登一类作品,圈子就窄了。我们办《兰友》,兼容诗歌、小说、剧本、文论、译作,容纳不同风格,方能吸引更多青年。将来我们若是赴上海求学,上海大学那边的刊物阵地,也可以互通声气。”
钱杏邨(阿英)目光锐利,补充道:“还有一层,文学不能脱离时代。如今民生凋敝,社会满目疮痍。文字不单是审美消遣,还要看见底层民众的苦难,承载社会思考。等我们到上海大学,我打算参与校内刊物的编务,借刊物传递时代呼声,一篇诗文,哪怕文笔再美,若是对人间疾苦视而不见,终究浮于表面。”
这场辩论持续近两个时辰。桂香漫入屋内,煤油灯渐渐烧短,灯花不时噼啪轻响。少年人各持立场,激烈争辩,却始终守住分寸,只论文论,不攻人身。几番交锋之后,众人慢慢达成共识:成立兰社。社团宗旨,切磋文艺,博采众长,不独尊某一派别,不盲目跟风新潮,也不固守旧学窠臼。
初创七人为戴望舒、杜衡、张天翼、叶秋原、李伊凉、孙弋红、马天。施蛰存作为核心骨干入社,钱杏邨时常参与集会、投稿论辩,社员圈子日渐扩大。众人商定,创办社刊《兰友》,定为横八开报纸式旬刊,每月逢一号出版。编辑部最初设在清吟巷七号孙弋红宅院。待到稿件编排步入正轨,便搬迁至大塔儿巷二十八号戴家。戴母卓佩芝深知这群少年心怀文学理想,每当他们聚在屋内校稿、争论,便温一壶热茶轻送进来,静静退出,不打扰少年人的笔墨天地。
办刊的一切事务,没有外人相助,全由社员分担。有人外出寻访印刷作坊,有人负责约稿,所有人轮流审稿、校对。印刷所需费用,皆是众人省下零花钱凑集而来,常常捉襟见肘。稿件来源全部出自社员原创与域外译作:白话新诗、短篇小说、散文随笔、戏剧剧本、文艺评论应有尽有。戴望舒在《兰友》陆续刊发多篇文章,其中《说侦探小说》最能体现他开阔独特的文学眼光。彼时绝大多数新文学创作者轻视通俗文学,视侦探小说为市井消遣读物,不值一提。戴望舒却撰文细致剖析侦探小说叙事结构、悬念技法,提出文学不应人为划分高低雅俗,通俗创作同样具备研究价值。这一观点,在当时的青年文坛算得上离经叛道。
兰社审稿,向来直言不讳,绝不互相吹捧。张天翼写完短篇《空室》,稿件交由社内传阅评议。戴望舒细读全文,逐条标记出故事细节失真、人物行为逻辑矛盾之处,当众直言弊病。张天翼反复重读稿件,承认缺陷,坦然接纳批评,还特意在文末附记致谢。这份坦诚,是兰社独有的风气。
众人满怀憧憬,一同拟定宏大规划《兰社丛书八种》,计划分批出版社员作品集:戴望舒《心弦集》、施蛰存《红禅集》、张天翼《红叶别墅》、李伊凉剧本《苎萝村》等。消息一经传出,在杭州青年文学圈掀起不小波澜,很多喜爱新文学的青年辗转托人送来习作,希望得到兰社同人的点评。
众人闲谈之时,免不了拿湖畔诗社的刊物做一番比照。湖畔诗社自 1921 年成立,先后刊印《湖畔》《春的歌集》两部诗集,都是单行本,以诗集专刊为主,篇目全部以白话抒情新诗为核心。汪静之、冯雪峰、潘漠华、应修人的诗作,写青春爱恋、人性觉醒,文字质朴热烈,情感直白,几乎不收录小说、评论、翻译类文字。刊物体量不大,但是直击青年内心,流传范围极广,不仅在杭州,京沪各地青年学生争相传读,在社会上掀起白话情诗的浪潮,影响力辐射全国。
而兰社的《兰友》,性质完全不同。一共出到十七期,属于报纸型旬刊,不是诗集专刊。内容包罗万象,新诗仅仅是其中一个板块,小说、散文、文论、译作、剧本一并收纳。单篇篇幅长短参差,题材雅俗兼容,甚至会探讨侦探小说这类通俗文学。论单篇诗歌的感染力,《兰友》之中并无像《湖畔》那样轰动一时的名篇;论传播广度,《兰友》限于经费、发行渠道,只在江浙沪青年文人间流转,远不及湖畔两部诗集风行天下。
但若换一个维度评判二者价值:湖畔诗社以诗歌为利刃,完成白话新诗情感解放的呐喊,唤醒一代青年的内心;兰社的《兰友》,则更像一座文学试验场,尝试拓宽新文学的边界,打破雅俗壁垒,探讨小说、文论、翻译等多种文体的可能性。湖畔是集中爆发的情感火炬;兰社则是多元探索的文苑苗圃。湖畔的作品,凭热烈真情快速走入大众;兰社的刊物,更多是同人间切磋琢磨,孕育了日后施蛰存、张天翼、戴望舒、杜衡还有钱杏邨等一批横跨多种文体的文坛大家。钱杏邨日后入上海大学读书,主持校内文艺刊物,正是源自兰社时期打下的办刊根基。
可热闹的文社雅集,终究抵挡不住现实重重困厄。社员都还是在校学生,课业压力逐年加重。一九二三年,毕业季接踵而至。戴望舒、施蛰存、杜衡、张天翼、钱杏邨等核心成员,陆续准备离开杭州,奔赴上海求学。核心骨干四散分离,社团根基动摇。印刷费用持续短缺,发行渠道狭窄,刊物运营举步维艰。
一九二三年七月一日,《兰友》刊出第十七期之后,再也无力续刊。筹划已久的兰社八种丛书,终究没能付梓问世。盛极一时的兰社,就此悄然解散。
兰社虽只存续不足一年,可清吟巷油灯下这场场思想交锋,互相评点文稿的时光,深深镌刻在戴望舒心底。在这里,他完整经历组社、约稿、审稿、办刊的全过程,在一次次观点碰撞之中打磨成型 “兼容新旧、博采中外” 的文学理念。这群钱塘少年,即将各自奔赴上海十里洋场,继续追寻文学理想。清吟巷的桂香、灯下激烈的文论争辩,沉淀为戴望舒文学生命最初的源头。
第三章 沪上惊潮,学府辗转识新朋
一九二三年的盛夏,江南暑气蒸腾。十七岁的戴望舒,挥别杭州大塔儿巷的烟雨旧宅,与施蛰存、杜衡结伴东赴沪上。
钱塘兰社的灯火已然熄灭,清吟巷桂香深处的少年论辩、《兰友》旬刊的笔墨温热、一群江南才俊共赴文道的赤诚与怅惘,尽数留在了一九二二年的秋光里。少年诗心初塑,文路初开,而真正的时代浪潮、文坛阔野、人生跌宕,正静静等候在十里洋场的喧嚣深处。
彼时的上海,是整个中国新文学的风暴中心。思潮奔涌、书刊林立、学派纷呈,新旧交锋、中西碰撞,远比杭州一隅更为激烈壮阔。戴望舒三人一路舟车颠簸,满怀少年意气,报考进入上海大学文学系,正式开启沪上求学岁月。
上海大学坐落于闸北青云路,校舍朴素简陋,无豪门学府的恢弘气派,却是当时华夏大地思想最先锋、学风最自由、进步力量最集中的一方热土。瞿秋白、沈雁冰、田汉一众文坛先驱、时代先驱在此执教,课堂不讲迂腐旧说,不执陈旧纲常,唯论时代前路、文学革新、民生家国。热血青年汇聚于此,读书、思辨、求索,每一间教室、每一条回廊,都涌动着冲破桎梏、奔赴新生的蓬勃力量。
昔日兰社同人的钱杏邨(阿英),早已先期入校,深耕校内文艺刊物编务。昔日钱塘灯下并肩论文的少年,再度于沪上校园重逢,旧友新境,文脉相续。课余闲暇,几人依旧围聚一处,延续兰社时期未曾停歇的文论争辩。
钱杏邨性情锐利,文字紧贴时代风骨,每每直言:“新文学绝非书斋把玩的风雅笔墨,当为时代发声,为底层立言。白话革新走到今日,最缺的不是技法,是直面现实的担当!脱离家国苦难、民生疾苦的文字,再精巧亦是虚无。”
杜衡秉性内敛思辨,偏爱文艺本体的深耕,自有己见:“文学有时代重量,亦有审美本真。一味高呼口号、依附时局,便失了文字独立的品格。西洋文学百年沉淀的笔法、诗学、哲思,更值得我们潜心研习,打磨文字筋骨。”
二人观点针锋相对,一来一往,依旧是兰社时期坦诚交锋的模样。
戴望舒静坐旁听,眼底沉静通透,始终持守自己自少年成型的文学初心:“时代需要呐喊,文字亦需要沉淀。我们不必偏执一端。以文观世,承载时代之重;以诗养心,留存意境之美。兼容中西、平衡内外,方是新文学长久之路。”
数年杭州文脉浸润、兰社笔墨淬炼,让年仅十七八岁的戴望舒,早已跳出同辈少年的偏激与盲从,拥有了远超年龄的沉稳思辨。
上海大学的求学时光,是戴望舒人生的第一次时代觉醒。田汉激昂通透的授课、瞿秋白深邃锐利的思想、同辈学子热烈纯粹的求索,让他彻底走出江南小巷的温润私语,真正看见山河动荡、时局飘摇的人间万象。他大量涉猎域外文论、现代诗歌、社会思潮,笔底文字,也悄然从少年风月、江南烟雨,多了几分时代的厚重与苍茫。
平静的书斋岁月,终究抵不住乱世风浪。
一九二五年,五卅惨案爆发,上海滩血流街头,举国震动。反帝反封建的浪潮席卷全城,上海大学作为进步青年的核心阵地,成为当局忌惮的眼中钉。高压之下,军警围堵校园、封锁校门、驱逐师生,昔日书声琅琅、思潮澎湃的学府,一夜之间惨遭查封。
猝不及防的变故,让一众学子仓皇流离。
警报四起、人心惶惶,校园之内一片纷乱。戴望舒、施蛰存、杜衡三人仓促收拾书稿文册,怀抱数年积攒的译本、诗稿、刊物,混在离散的学子人流中,匆匆撤离青云路校舍。
短短两载沪上求学,书声戛然而止,学府一朝倾覆。少年人满怀热忱奔赴的理想沃土,终在乱世风雨中被迫中断。站在喧嚣纷乱的闸北街头,望着紧闭封禁的校门,三人满心怅然。前路茫茫,学业无继,数年求索之路,陡然陷入停滞。
乱世求学,本就是颠沛流离的跋涉。短暂茫然过后,三人决意再寻前路,深耕挚爱一生的西洋文学与法文诗学。几经寻访、几经奔走,三人一同考入上海震旦大学法文特别班。
震旦大学为教会办学,学风沉静严谨,偏重西学体系与外文修习,与热血澎湃、直面时代的上海大学截然不同。如果说上海大学赋予戴望舒时代视野与现实格局,那么震旦求学,便是赠予他中西融汇的诗学技法与文字底蕴。
正是在震旦法文班的课堂之上,戴望舒遇见了改变他一生文路、亦深刻影响民国现代派文坛格局的关键人物 ——刘呐鸥。
刘呐鸥祖籍台湾,自幼旅居日本,深受西式、日式双重现代文明浸润,精通日语、英语、法语,眼界开阔、家境优渥。与内地成长的文人截然不同,他年少便接触海量欧美、日本现代派文学,随身携带着大批内地罕见的日本新感觉派、欧洲现代派原版书刊。
初逢之时,隔着课桌晨光,刘呐鸥将一摞装帧新颖的外文书籍摊开在戴望舒面前,目光明亮:“望舒,内地多见浪漫、写实之作,太过传统滞重。你且看看域外新作,都市光影、刹那心绪、瞬间感官、漂泊心境,这才是属于现代都市的全新文字。”
戴望舒逐页翻阅,心神大震。
过往他深耕古典意境、法国象征派诗意,偏爱内敛、幽深、朦胧的文字表达;而刘呐鸥带来的新感觉派文字,捕捉都市浮沉、人心疏离、光影瞬息、现代人的孤独与迷惘,笔法先锋、视角独特、完全打破传统文学的叙事桎梏。
自此,戴望舒的文学视野再度拓宽。古典的温润、象征的幽深、现实的厚重、现代的先锋,四方文脉在他心底交融碰撞,慢慢酝酿出独属于他的、清冷朦胧、亦古亦今、亦中亦西的诗风雏形。
施蛰存、杜衡亦常加入二人的文论闲谈,四人各持观点、各有取舍,常常争辩半日。有人重意境、有人重现实、有人重先锋、有人重根基,思想的交锋日日不息,也让这四位民国文坛未来的中坚力量,结下了一生亦师亦友、亦争亦和的文缘。
震旦求学的沉静岁月里,为安放少年文思、延续办刊理想,戴望舒、施蛰存、杜衡携手创办《璎珞》旬刊。
刊物体量小巧、印数不多,不求盛名远播,只为少年笔墨有处安放。新诗、短评、译作、随笔次第刊发,是三人脱离校园浪潮之后,安静深耕文学本心的一方小小园地。戴望舒大量早期试笔诗作,尽数刊发于此。文字虽尚未抵达《雨巷》的极致成熟,但其清冷、孤寂、温柔、疏离的独有气质,已然初露锋芒。
从杭州兰社星散,到上海大学热血求索、遭遇封校仓皇离散,再到震旦学府深耕西学、初识刘呐鸥、创办《璎珞》、情起施绛年。
短短数载,少年戴望舒,彻底完成了从江南旧式文人少年,向现代都市青年诗人的蜕变。
钱塘烟雨养其骨,沪上风潮阔其心,中西文脉润其笔,乱世浮沉静其性。
雨巷诗人的一生诗路、一世风骨、一生悲欢,皆在这段辗转求索的青春岁月里,悄然成型。
(未完待续)

戴望舒先生
2026年10月9日

作者简介
陈继业 (建新),笔名:雨巷(藍調),双子座,浙江省杭州市人,居杭州市。
1983级 浙江电大经济类管理专业毕业。
长期从事外贸专业工作,曾担任多家省级外贸公司中层干部。
现任:中国雨巷文学社 社长。
杭州市西湖区作家协会会员。

投稿须知:
1.本刊为公益平台,欢迎公益投稿。
2.投稿作品必须是作者原创(首发)作品,严禁抄袭,文责自负。
3.本平台刊发文学作品:诗歌、散文、小说、报告文学、文学评论,书法、绘画等。
4.投稿作品一经刊登,本刊以及中国雨巷文学社所属机构均有使用、改编、出版之权利。
5.投稿作品7日后未刊登,作者可自行处理,本刊概不退稿。
投稿须提供:
1.文本、2.作者简介、照片
3.朗诵者简介、照片,4.诵读音频、视频
投稿联系热线:13306500910
中国雨巷文学社
名誉主席:黄健
首席顾问:殷企萍
顾问团成员:毛建一、邓国安、高法根、王志成、董培伦、钱家进、周绍志、褚树清、黄明明、张欣、孫太、徐勤、顾祥森、郭超英、罗烈洪、吕帅、周强、赵思运、吕安瑞。
海外顾问:鄧瑛(德国)、王静(英国)
社长:陈继业(兼秘书长)、社长助理:欧阳薇荪、张珺、朱双碧
副社长:刘虹、王木清、戚小波、陈彦竹、王小青
执行秘书长:韩菜菜、薄燕、王丽
海外联络中心主任:刘虹(兼)
两岸文化交流中心主任:陈彦竹(兼)
雨巷朗诵艺术团(喜马拉雅事业部)团长:薄燕(兼)
院校社团、竞赛部主任:王丽(兼)
影视作品事业部主任:朱双碧
编辑部主任:韩菜菜
注册登记、审查考核部主任:戚小波(兼)
艺术总监:马嘉文
雨巷文学社编委会:
刘虹、王小青、沈志荣、欧阳薇荪、赵国瑛、朱剑雄、香叶子、韩菜菜、鲁建才、王丽、张法荣、杜劲松、虬岛、陈继业、萧祖能。
雨巷文学编辑部
总编:陈继业(兼)总编助理:刘虹
主编:韩菜菜、朱双碧
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10月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