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非典时期的馅饼
二〇〇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怪。
先是三月份暖得不像话，柳树抽了芽，桃花开了满院，冯秀华把冬衣都洗了晾上，还念叨说今年怕是热得早。结果到四月初，一场倒春寒把桃花全打了，风夹着雪碴子，刮得人脸生疼。刘国强记得那天早上出摊，铁锅上结了一层薄冰，用抹布擦了两遍才把火点上。
就是在那个星期，广播里开始说广州那边闹了一种怪病。
一开始谁也没当回事。早市上该卖啥卖啥，该吃啥吃啥。张桂兰的马笕菜新鲜上市，一捆捆码得齐齐整整，叶子上还带着泥。老何的卤味摊照样围满了人，那股子八角桂皮的香味飘出去老远。刘国强这一天擀了八十多个皮儿，馅饼卖得精光，收摊的时候冯秀华数钱，数得眉开眼笑。
变化是从四月中旬开始的。
先是马大姐来买馅饼的时候说了句："你们听说了没？沈阳也发现病例了。"刘国强正往锅里搁馅饼，手上沾着面粉，头也没抬："啥病例？""就是那种怪病，传染，还没法治。"刘国强"嗯"了一声，翻了个面儿，金黄的饼皮在油里滋滋响。
隔了一天，早市上明显人少了。
往常六点钟就得抢摊位，现在七点了还有空位子。张桂兰的菜摊子前头稀稀拉拉没几个人，她蹲在那儿择菜叶子，脸上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着急，也不是不在乎，就是那种老庄稼人看天要变时的神气，认命，但又不甘心。
"强子，你说这病能传到咱本溪不？"张桂兰问。
刘国强想了想："那谁知道呢。"
"我看够呛，"张桂兰把一片发黄的菜叶撕下来扔到脚下，"不过当年非典也没传到咱这儿，不也活到现在了？"
"啥非典？"
"就是那个病啊，报纸上说叫非典型肺炎，简称非典。"
刘国强把馅饼铲出来，油点子溅在灶台上，嗞的一声。他想了想，说："该出摊还得出摊，人得吃饭。"
那天收摊回家，冯秀华正在厨房里看新闻。电视上放着北京医院的画面，医生护士全穿着白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跟宇航员似的。冯秀华的脸让电视的光映得忽明忽暗，嘴唇抿成一条线。
"国强，你看这个——"
"我看见了。"
"报纸上说板蓝根能预防，咱是不是买点？"
刘国强换了鞋，洗了手，坐在饭桌前。桌上有半碗凉了的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买。明天我去药铺看看。"
第二天一早，药铺门口排了长队。刘国强排了四十多分钟，买了十包板蓝根冲剂，两瓶碘伏，一包医用口罩——白色的，薄薄的，戴上去勒耳朵。他又去供销社买了两斤醋，冯秀华说过醋熏屋子能消毒。
回到家他把东西摆在桌上，冯秀华一样一样收起来，嘴里念叨："还应该买点白萝卜，听说白萝卜煮水也能防。"
"又是谁说的？"
"马大姐打电话说的。"
"马大姐说的你也信？"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刘国强没再接话。他去阳台上把醋倒进锅里，点了火，不一会儿一股酸溜溜的味儿就弥漫开来。对面楼的窗户也往外冒酸气，整栋楼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醋雾里，像是谁家在坛子里腌了满楼的酸菜。
四月下旬，本溪确诊了第一例输入性非典病例。
消息是刘国强从早市上听说的。那天早上他照常五点起床，和面，调馅，擀皮，六点推着三轮车出门。一路上街上的人明显少了，偶尔碰见一两个，都低着头快走，像是在躲什么。到了便民市场，他发现摊位空了一大片——马大姐没来，卖豆腐的老周也没来，连一向风雨不误的老何都缺了席。
刘国强支好摊子，生了火，铁锅热起来。他往锅里搁了第一个馅饼，面皮贴着锅底，发出那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声响。滋——滋滋——。这个声音他听了十年了，从后湖公园门口到便民市场，从夏天到冬天，从天不亮到日上三竿。只要有这个声音在，他就觉得日子还在继续。
但是今天，这个声音显得特别孤单。
整个早市上只剩下不到一半的摊主。空气里没有了往常那种热气腾腾的喧闹，只剩下零星的叫卖声，有气无力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被。刘国强看了看四周，张桂兰在，她的菜摊上只摆了几样最普通的青菜；卖调料的老孙在，但他把摊子往里挪了挪，像是想藏起来；还有角落里那个卖扫帚的老头儿，戴着个白口罩，坐在那儿一声不吭地编笤帚。
冯秀华来了，戴着口罩，手里提着豆腐脑的桶。她把桶放下，第一句话就是："国强，要不咱歇几天吧。"
"歇啥？"
"你没看新闻吗？本溪都有病例了。这要是传染上——"
"咱这露天摊子，空气流通，比屋里强。"刘国强一边说一边把馅饼翻了个面，"再说了，那些医院的大夫护士天天跟病人打交道，人家也没说不干。"
冯秀华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她把口罩往上拽了拽，开始盛豆腐脑。
那天的生意很差。刘国强从六点卖到九点，总共卖出去了十一个馅饼，豆腐脑卖了六碗。往常这个时间，馅饼至少能卖六七十个。他站在摊子后面，看着空荡荡的市场，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不是害怕——他在工厂干了那么多年，下岗的时候最难的日子都过来了，一个病他怕什么？但是有一种说不出的荒凉。就好像这个早市是一棵大树，突然之间叶子全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杈，在风里嘎吱嘎吱地响。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年闹虫灾，满山的松树都被松毛虫啃了，远远望去一片焦黄。他爸带着他去山上砍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他爸说了一句话："别急，明年就又绿了。"
明年就又绿了。
刘国强把剩下的面揉成一团，用湿布盖好。他决定明天还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
五月是最难熬的。学校停课了，志军每天在家复习，准备高考。冯秀华每天都拿体温计量体温，一天量三回，量完了还让刘国强也量。刘国强配合她，但心里觉得有点可笑——他在露天摊子上站着，风吹日晒的，哪儿那么容易传染？但他没说出来，冯秀华难得有这么个事儿能忙活，就让她忙活去吧。
早市上的人继续减少。最惨的时候，整个市场只剩七八个摊主。刘国强每天照常出摊，馅饼从和八十个皮儿减到了四十个，后来又减到二十个。有些天他一个馅饼都卖不出去，就站在那儿，看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头顶，然后落下去。铁锅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的手因为老和面，裂了几道口子，抹了蛤蜊油也不管用。
"国强，真不歇几天？"张桂兰有一天问他。她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不歇。"
"你倒是有恒心。"
"不是恒心，是习惯。"刘国强说，"你要是让我在家歇着，我更难受。"
张桂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有一件事，刘国强一直记得。
那是五月中旬的一个早上，天刚蒙蒙亮，他推着三轮车到市场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他的摊位前面。那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褂子，弯着腰，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刘国强走近了才认出来——是住市场后面那栋楼里的孙大娘，七十多了，腿脚不好，平时都是她儿媳妇来买菜。
"大娘，您咋来了？"刘国强把三轮车停好，赶紧过去搀她。
孙大娘抬起头，刘国强看见她眼圈是红的。她嘴唇哆嗦了哆嗦，说："强子啊，你今天出摊了？"
"出了。每天都出。"
"好，好。"孙大娘连说了两个好字，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五块钱，皱巴巴的，像是攥了很久。"给我来两个馅饼。"
刘国强应了一声，赶紧生火。铁锅热了，他把两个馅饼放进去，油滋滋地响。孙大娘就站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刘国强注意到她的手在抖。
馅饼好了，他用纸袋装好，递给孙大娘。孙大娘接过纸袋，没走，就那么站着，眼泪流下来了。
"大娘，您这是咋了？"
孙大娘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地说："强子，我老伴儿走了。上礼拜走的。肺上的毛病，不是那个非典，就是普通的肺炎，但是医院不收——说床位都给非典腾出来了。在家拖了半个月，没扛过去。"
刘国强愣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之前，最后想吃的东西就是你家的馅饼，"孙大娘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是那时候市场关了好些摊子，我不知道你还在不在。我找了好几天……"
她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把纸袋抱在怀里，哭出了声。刘国强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他不是不会安慰人，但他知道这种时候，什么安慰的话都是假的。人没了就是没了，你说啥也回不来。
他弯下腰，把孙大娘扶起来："大娘，您别蹲着，地上凉。"
孙大娘站稳了，把脸上的泪擦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打开纸袋，拿出一个馅饼，咬了一口。
"就是这个味儿，"她说，"跟他说的一样，皮儿酥，馅儿大，韭菜鸡蛋的。"
刘国强看着她吃馅饼的样子，心里头堵得慌。他转身去锅里又拿了两个馅饼，用纸袋装好，塞到孙大娘手里："大娘，这两个您拿回去吃，不要钱。"
孙大娘摇头："那不行，你挣点钱也不容易。"
"拿着吧。"刘国强的声音有点哑，"就当是……给您老爷子带的。"
孙大娘看了他好一会儿，接过纸袋，转身慢慢走了。她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身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刘国强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好半天没动。
那天他回到家，冯秀华正在蒸馒头。灶上热气腾腾的，整个屋子都弥漫着面粉的甜香。刘国强洗了手，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一言不发。
冯秀华看了他一眼："咋了？"
"没咋。"
"脸色不对。"
刘国强沉默了一会儿，说："秀华，你说咱这个馅饼摊，到底有啥用？"
冯秀华手里揉面的动作停了一下："咋突然问这个？"
"我今天看见孙大娘了。她老伴儿走了，她来买馅饼——她老伴儿走之前想吃咱家的馅饼，没吃上。"
冯秀华把面团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刘国强对面坐下。
"国强，咱这个摊子，就是个吃饭的家伙什。你说它有啥用？没啥大用。但是孙大娘今天来买那两个馅饼，对她来说就不是馅饼了，是她老爷子的一个念想。"
刘国强点了点头。
"人活着，不就靠这些念想嘛。"冯秀华说，"你天天出摊，不只是为了挣钱，也是让那些老顾客知道——日子还在过，一切都还在。"
刘国强没说话。他看着灶上蒸笼冒出的白气，觉得那气儿像是一层薄雾，把整个屋子都裹住了。蒸笼里的馒头应该快熟了，他能闻到那股子面香，混合着柴火的烟气，还有醋的味道——冯秀华还是每天熏醋。
五月底的时候，形势开始好转。本溪没有出现新的非典病例，那些关了的摊子陆续又开了。马大姐回来了，老何回来了，卖豆腐的老周也回来了。早市上又有了人声，有了热气，有了那种乱哄哄的、让人踏实的烟火气。
六月初的一天，刘国强出摊的时候，看见市场门口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祝本市非典防治工作取得阶段性胜利！"下面是居委会的章。红纸被风吹得哗哗响，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那天早市的生意回来了大半。刘国强和了六十个皮儿，到九点卖得差不多了。他站在摊子后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戴口罩，有人不戴，但不管戴不戴，脸上都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
志军高考那天是六月七号，天气热得人喘不上气。刘国强和冯秀华都没出摊，专门在家给志军做好吃的。冯秀华包了韭菜鸡蛋馅的饺子——跟馅饼一个馅儿，她说图个吉利，圆圆满满的。刘国强送志军去考场，一路上志军不太说话，刘国强也不太说话。到了考场门口，刘国强拍了拍志军的肩膀："好好考。"
就这三个字。志军点了点头，背着书包进去了。刘国强站在考场门口，看着儿子的人影消失在人群中，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参加高考的日子。那是另外一场考试了，考完之后他进了工厂，后来下岗，后来摆摊，后来就有了这个馅饼摊。人生这东西，你往前走的时候不知道往哪儿走，回头一看，路已经走出去了。
非典那年夏天，后湖的荷花开了。刘国强有一天收摊早，绕道从后湖边走回去。湖面上的荷叶又高又密，荷花粉的白的，开得热闹。湖边有人在钓鱼，有人在遛弯，有几个小孩在水边玩儿，溅起一片水花。一切看起来跟往年一样，但刘国强知道不一样了。有些人不在了，有些事儿变了，有些东西你以前不觉得重要，现在觉得重要了。
他在湖边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烟气升起来，被风吹散了。他看着湖面上自己的倒影——一个四十五岁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了一半，脸上全是皱纹，手上全是茧子。这就是他，刘国强，下岗工人，馅饼摊主。在这个不平凡的二〇〇三年，他做的事情就是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和面，调馅，擀皮，把馅饼烙得两面金黄，然后站在摊子后面，等那些需要馅饼的人来买。
就这么简单。但也够了。
后来好多年，刘国强偶尔会想起那年非典的日子。他记得空荡荡的市场，记得铁锅凉了又热的温度，记得孙大娘蹲在地上抱着纸袋哭的样子，记得冯秀华每天熏醋的味道——那股酸味儿，到现在他闻到醋还是觉得心里头一紧。
但记得最清楚的，是那些早上。天不亮他就出了门，街上空无一人，三轮车碾过路面的声音特别响，像是整个城市只剩下他一个人在走。然后他到了市场，生了火，铁锅热了，第一个馅饼下了锅。滋——。那个声音在空旷的市场里回荡，孤独，但是坚定。
他会记住的。不是非典，是那些早上铁锅里第一个馅饼的声音。
【作家名片】
温洪伟，笔名梦康桥，本溪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诗人，《清照文苑》签约作家，2025年4月入站。以古体诗、词、骈文及长篇小说创作为志业，作品散见于墨秤教育文艺、清照文苑等平台。守诗律而不拘旧格，习古文而常怀新思，以古典笔法抒写今人情志，融旧韵于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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