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扶
何敬平
湄江崖壁斜切云层，溶洞滴水
龙山竹海压弯山脊，药王殿残碑
半埋在腐叶里。踢过一脚
以为普通石头
膝盖上的疤，另一块石头给的
哪一块，记不清了
老樟树歪向河面，爬上去过，摔下来过
摔下来那次，手肘蹭掉一块皮
奶奶抓了把草木灰按上
按了三天，结了痂，又抠掉
留了个白印子，像月牙
野柿滚进茅草丛，涩得嘴张不开
奶奶说等霜打三遍，她没等到第三遍
第三遍霜降那天，我在广东
电话那头说走了
没哭
继续上班
溪流撞破田埂，冲垮禾苗，缺口在那
父亲站缺口边抽烟，烟灰掉进水里
我问为什么不堵，他说堵了还会冲
修了三十年，后来不修了
去城里带孙子
他走那天，把锄头立在门口
没带走，也没扔
山风钻过杂木林，野径断断续续
我爸说过别去抹平它
我没问为什么，他也没说
老墙红色标语，雨水啃蚀
“打倒”后面模糊了
爷爷的名字写上去过，划掉，又写上，又划掉
墙塌了一半，剩一半站着
我摸过那些字，凹下去的
前年回去，剩的那半也倒了
砖头堆在那，没人清
三甲古村，砖缝青苔，厚得发黑
旧宅木格窗朽去大半
有块楼板颜色不一样。外婆
在上面藏过一罐猪油，饥荒年
谁都没告诉。罐子还在，油没了
我妈说外婆临死前念叨那罐油
我说人都没了，念叨油干什么
我妈没理我
转头去洗碗，水声哗哗的
那年我二十出头，现在我四十了
我妈也开始念叨一些
我听不懂的东西
珠梅抬故事，我扮过关公，八岁
全镇的人看我，紧张，想尿尿
廊下老人编竹篮，他死了，手艺没人接
竹篮在我家柜顶，落灰
灰很厚，没擦，不打算擦
我女儿问那是什么
我说是个篮子
她说好丑
我说嗯
外公讲过一件事，讲了一半
我问过，他说忘了
劈柴，斧头落下去
劈开的木头里，有虫子蜷着，不动了
外公前年走的
走之前拉着我的手
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今年清明回去了
庙会还在，舞龙还在
没追，站旁边看
花桥牛席铁锅翻滚
富田桥豆腐，蘸红辣椒
吃了一块，和记忆里一个味道
也可能只是我饿了
老街新旧挤在一起，旧木门挨新招牌
球场在喊，夜市亮着
老人打拳，少年跑过
我站在中间
爷爷的名字被划掉了
外婆的猪油罐空了
篮子还在柜顶
墙也快塌了
我他妈的还是没去扶
创作手记
这诗写了三年。第一稿2021年清明回去写的，写了三行就扔了。一写就是“故乡啊”“回不去了”那种东西，自己看着都恶心。
但有些东西赖着不走。野柿子的涩，写这几个字嘴里还发紧。奶奶的草木灰，我其实记不清按上来什么感觉，但那个白印子还在，左手手肘，小时候老抠。
中间改了很多遍。最初“没等到第三遍”后面接了一长串她怎么走的，我怎么哭的，后来全删了，就留“没哭 继续上班”。不是不难过，是那天真没哭，过了半年在超市看到柿子，突然就站那了。但这事写进诗里就假了，诗不能把半年后的事塞进当天。
我爸那截最难写。他站缺口边抽烟，烟灰掉水里，这画面我记了很多年。他走那天把锄头立在门口，我妈后来告诉我，他说“放那吧，万一还回来”。这句我没写进去。写了就过了。
外公那段是真的讲了一半，什么事我不记得了。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这几行我最不敢碰，但从来没改过。一改就成了替他说。
结尾那句粗口，朋友让改，我没改。那天站在塌了半边的墙前面，脑子里就是这句话。写诗不就是把这些说不清的事说出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