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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刊第4145期
戴望舒正传
第一卷
作者:雨巷(藍調)- 杭州

第四章 寒江孤影,雨巷成篇
转入震旦大学法文班之后,戴望舒、施蛰存、杜衡三人朝夕相伴,一同修习法文,共读西方文学,也一同感受大革命前夜汹涌澎湃的时代浪潮。上海大学时期播下的革命思想种子,到此时终于生根发芽。一九二六年,经同班同学陈钧介绍,三人一同加入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也就是当时所称的 C.Y。这一年春季刘呐鸥方才从日本抵达上海、进入震旦,三人入团之时,他还远在日本,并未参与此事。
秘密入团之后,他们时常参加地下团的小型集会,传阅进步书刊,在街头散发革命传单。戴望舒还承担起团支部的相关工作,于文学求索之外,投身时代洪流。文学理想与革命热忱,在这几个青年的身上交织在一起。他们一面筹办《璎珞》旬刊,抒写新诗与译文;一面秘密参与青年革命活动,以为家国寻出路。
这份双重的热情,也让他们置身于风险之中。租界内外军警稽查日渐严苛,秘密活动如履薄冰。可北伐节节推进的消息不断传来,青年们满怀憧憬,以为一个崭新的时代即将降临。只是他们不曾料到,短短一年之后,风云突变,一场血色风暴,会骤然击碎这一切理想。
震旦书斋里的文论争辩、笔墨耕耘,终究挡不住时代风暴步步逼近。一九二七年春,大革命浪潮在沪上急转直下,空气中弥漫着越来越重的肃杀气息。戴望舒与杜衡此前参与的青年进步宣传活动,被法租界当局留意,二人遭到巡捕拘捕,关押于嵩山路巡捕房。连续多日审讯,二人守口如瓶,未曾吐露同道信息,幸得友人多方奔走斡旋,才得以保释出狱。这场牢狱惊魂,是戴望舒第一次真切触摸到强权的冷酷,曾经炽热的集体理想,在冰冷的现实面前,开始出现裂痕。
未等惊魂稍定,四一二政变骤然爆发,白色恐怖席卷上海。党组织与团组织遭到毁灭性打击,昔日一同论辩、奔走的青年同道,或被捕牺牲,或隐匿逃亡,四散飘零。曾经人声鼎沸的读书会、青年集会一夜沉寂。不少曾经满怀热忱的普通人,在血腥的震慑之下缄默不言,放弃了对时代理想的追寻。宏大的社会理想,在残酷现实面前轰然崩塌,这一代新式知识分子,不得不直面理想幻灭带来的精神煎熬。
局势急转,沪上已经难以安身。戴望舒与杜衡仓促动身,前往松江施蛰存家中暂避,刘呐鸥也来到施宅相聚。狭小的厢楼之内,几人围坐,气氛沉郁。
“上海各处都在搜捕,我们过往联络的青年,很多已经失联。” 杜衡声音低沉,掩不住疲惫。施蛰存眉头紧锁:“清党排查已经蔓延到松江,此地并非长久安身之处。一旦被人察觉,累及全家。”刘呐鸥默然片刻:“青年组织已然溃散,我们失去联络的渠道,聚在一起风险只会更大。”
几番斟酌商议,为不连累施家,戴望舒与杜衡决定离开松江。戴望舒返回杭州大塔儿巷隐居避祸,刘呐鸥则留在松江。
踏入阔别不久的大塔儿巷老宅,庭院寂静。父亲戴立诚,一位恪守传统良知的旧式读书人,早已听闻上海风起云涌,也隐约知晓儿子卷入风波,身陷囹圄,此刻正独坐堂屋等候。叔伯几位长辈也闻讯赶来,一堂灯火之下,两代人的目光相对,满是难言的沉重。
一位叔伯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忧虑:“望舒,上海那边血案迭起,到处抓人。读书人本该安守书斋,研文习字,何苦卷入这般杀身的纷争?一家老小,都要为你担惊受怕。”
戴立诚抬手轻轻拦住兄弟,目光望向儿子,语调平静却厚重:“我并非要责难你年少热血。读书人心怀家国,这本是正道。只是世道倾覆,洪流凶险,一腔热血,未必能换来所愿。你可以心怀天下,但先要保全自身,守住家庭。家是根基,根基一毁,一切理想便无从谈起。”
戴望舒垂首,心底万千波澜,缓缓开口:“父亲,我并非妄逞意气。我与友人,不过是相信这个旧世界应当有所改变,希望底层之人能少一些苦难。只是此番变故,才看清世事远比想象残酷。”
“新旧交替,从来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戴立诚缓缓说道,“我辈老一代读书人,一辈子寄望以修身立德,慢慢滋养世道;你们年轻一辈,想要以雷霆手段重塑乾坤。道路不同,可心底那份对家国的牵挂,并无二致。只是变革的代价太重。理想可贵,但不可拿性命与全家安危去赌。文字,亦是一种坚守,未必只有奔走呼号这一条路。”
这番对话,是两代知识分子在时代巨变面前的思想碰撞。老一辈秉持修身持家、循序渐进的处世之道,看重家庭责任,深知乱世之中保全一脉文脉的艰难;而青年一代,怀揣打破旧秩序的宏大愿景,渴望一举改造社会。二者路径迥异,却同样保有读书人对世道的关切,这便是新旧交替之际,思想的承接与分野。几位叔伯听罢,也纷纷叹息,不再一味苛责,只叮嘱他闭门静养,谨言慎行。
重回熟悉的江南旧宅,周遭安寂,可心底的波澜久久无法平息。大革命骤然受挫带来的创痛,依旧沉沉压在他心上。理想幻灭的痛苦、不甘,还有前路难寻的迷茫,日夜盘桓。这不只是他一人的心境,也是那一代受过时代重击的青年知识分子,共有的精神困局。
他与施绛年之间的情意朦胧而悬远,心事如江南的烟雨,抓不住,也放不下。个人的怅惘,和时代的沉郁悄悄交融。
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雨丝漫过青灰墙垣,幽深巷陌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望着巷间绵绵冷雨,悠长寂寥的意象忽然在心底成型。戴望舒拈起笔,写下《雨巷》。
诗作落笔,他妥善收好手稿,并未急于投稿。隐居的日子里,他闭门研读外文典籍,持续翻译域外诗歌,在文字之中安放动荡不安的灵魂。
后人多将此篇看作情诗,却少有人读懂诗中深藏的怅惘。雨巷是迷雾般的时代,丁香姑娘,既是心念的佳人,亦是已然远去的理想。他不写激昂控诉,只用诗人独有的幽婉笔触,收纳心底所有彷徨。独行之人撑伞缓步,期待相逢,又预知别离。一腔热忱遭风雨摧折,心中尚有不甘,却看不清前路去向。
待到《雨巷》发表,瞬间震动文坛,成为戴望舒的成名之作。朦胧凄清的愁绪,触动无数乱世里踟蹰的青年,他们在烟雨诗行之中,照见自身无处安放的孤寂。
一九二七年九月九日,《申报》刊登清党委员会的通缉名单,戴望舒、杜衡的名字赫然在册。报纸上铅字冰冷,危机并未随避居杭州而消散。通缉令的出现,意味着他依旧处在当局的监视范围之内,只能继续蛰伏,静待时局松动。
窗外的江南秋雨依旧连绵。宏大的社会理想已然落幕,而新文学的求索之路,还在漫长的等待之中,静静延续。
第五章 春风渐缓,笔墨归城
一九二八年春,江南漫长的阴雨天终于收尽。
经历一九二七年整季的血色动荡、通缉高压与人心惶惶,沪上与江浙的肃杀之气,终于在新一年的春风里渐渐松弛。捕杀的浪潮放缓,街巷的风声渐软,那些隐匿逃亡、闭门蛰伏的青年读书人,终于等到一丝喘息的微光。
大塔儿巷的雨停了。
长达近一年的杭州隐居蛰伏,不仅是戴望舒的避祸之期,更是他一生最重要的精神沉淀与文路转身之年。回首前岁风雨,从沪上被捕拘押、四一二政变天崩地裂,再到松江避祸、仓皇归乡,短短数月,他亲历了青春理想的轰然坍塌,见证了同道星散、热血覆灭的时代惨剧。初归故里之时,他心底满是惊惧、茫然与不甘,革命热忱被现实冷水浇灭,一度看不清前路方向。
整整一季的江南梅雨、闭门静思,再加上父辈与宗族长辈的谆谆开导,让躁动的少年心绪,一点点归于平和。叔伯长辈反复叮嘱的 “乱世立身,先保其身”,父亲戴立诚那句 “家国牵挂不变,处世道路当变” 的通透教诲,渐渐渗入他的心底。他终于读懂老一辈知识分子历经世乱的处世智慧:乱世之中,保全性命不是怯懦,隐忍蛰伏不是退缩。唯有立身安稳、文脉不绝,才有来日重整山河、再启新风的底气。
从前的他,是时代洪流里热血冲动的追光者,笃信仅凭青年一腔热忱、振臂高呼,便能冲破旧时代的桎梏,唤醒沉疴的世道。他将个人理想完全捆绑在激进的社会运动之中,一往无前,却不懂审时度势、不懂隐忍坚守、不懂自我保全。
历经一年的浮沉自省,戴望舒彻底完成了心境的蜕变。他不再以片面、激进、狂热的眼光看待时代变局,而是以理性、客观、深沉的视角重新审视这个新旧撕裂、风雨飘摇的民国世道。他看清了白色恐怖的残酷本质:强权可以屠戮肉体、打散组织、镇压街头运动,却无法彻底扑灭一代人的求索之心,无法斩断新文学生长的脉络,无法禁锢文人笔底的思想与微光。
他开始清醒认知自己的位置与责任。一代青年知识分子的抗争,从来不止一种方式。街头的呐喊、社会的革新,是济世;书斋的坚守、笔墨的传承、文心的存续,同样是济世。当轰轰烈烈的政治抗争被迫落幕,沉静的文学深耕,便是新时代青年最稳妥、最长久、最坚韧的抗争路径。
《雨巷》的落笔成篇,正是他心境与思想成熟的最好见证。这首诗不再是少年风月的浅吟低唱,而是他对时代、自我、理想的全面复盘。诗中的彷徨,是大革命失败后一代青年的集体迷茫;诗中的温柔与期许,是绝境之中不曾熄灭的理想火种;诗中的清冷孤寂,是乱世文人隐忍独处、潜心守文的自觉。写完《雨巷》的那一刻,他心中的焦躁、愤懑、不甘尽数消解,心绪彻底沉静通透。
他慢慢看清属于自己、也属于同辈同道的时代切口:在白色恐怖高压未散、时局依旧动荡的年月,不必再以身赴险、盲目奔走。先保全自身,再深耕笔墨;先稳住文心,再静待时机。以文字记录时代苦难,以新诗承载青年求索,以中西融汇的新文学,接续断裂的文坛火种,对抗荒芜、对抗肃杀、对抗时代的精神虚无。
他亦时常遥念散落四方的挚友同道。施蛰存、杜衡、刘呐鸥各自蛰伏隐忍,不曾沉沦、不曾妥协、不曾放弃文道。他们这一群从兰社走来、从上海大学风雨中走出的青年,历经离散、风波、劫难,依旧初心未改。戴望舒心中渐渐明白:乱世从不是个人的独行苦熬,而是一代人的同心坚守。待时局安稳,同道重聚,他们必将以笔墨为薪,以新文学为旗,并肩冲破时代的阴霾,在破碎的世道里,重建属于新时代的文艺格局与精神信仰。
蛰伏的岁月,磨去了他的少年莽撞,沉淀了他的文骨与心性。曾经追风逐浪、热血激进的革命青年已然退场;一个沉静理性、心怀家国、扎根文道、笃守本心的现代诗人,已然新生。
时局渐缓,南北文苑慢慢复苏。沪上挚友的书信频频寄至大塔儿巷,施蛰存、刘呐鸥、杜衡纷纷来信,详述上海文坛新况:新文学力量悄然回流,沉寂的书店、刊物、书斋渐渐复苏,一众蛰伏的青年文人,皆欲以笔墨重整破碎的时代文心。
一纸纸家书、一纸纸文友之约,如春风拂过沉寂经年的心底。
避祸的岁月已然落幕,漂泊的少年亦已沉淀。戴望舒静坐巷口,望着放晴的江南春色,心中生出抉择:乱世洪流的政治热血暂告休止,属于他的笔墨时代,终于徐徐启幕。
沪上文场,正待归人。
春风解冻,人心归静,也归位。
戴望舒细读每一封沪上来信,字字皆是同道历经劫难之后的清醒与赤诚。他们无人怨怼时代,无人沉沦颓靡,皆是在各自的角落默默蓄力、静静等候。白色恐怖击碎了群体性的社会运动,却意外逼出了一代人更深沉、更自觉的文学担当。
他深知,此番复出,不再是年少意气的奔赴,而是自觉承担文脉接续的时代回归。
一年隐居,他彻底褪去了时代浪潮里的盲从与躁动。他看见,无数热血青年在变局中两极分化:有人经不住血腥恐吓,彻底闭口避世、庸碌度日;有人执念于激进方式,以身搏局、屡遭迫害;还有少数清醒者,懂得转身沉淀,以智性、笔力、学养从容对抗乱世荒芜。
戴望舒将自己归入最后一类。他不再奢求一朝改天换地,而是认清:时代的进步,既有雷霆革新,亦有涓滴接续。武的抗争被封禁之时,文的传承,便是最坚韧的抵抗。
父亲与叔伯那一辈旧式文人,以修身、持家、隐忍守一脉书香,保乱世家脉不断;而他们新式青年,学西学、懂新思、具现代视野,当以笔墨传世、以文艺启蒙,守住一代人的精神灯火。新旧两代,道路不同,担当相通,文脉相接,便是乱世最大的传承。
他整理诗稿、译稿,将《雨巷》悉心誊抄、整理。蛰伏一年,他不再急于发表、不求声名、不逐回响,只视作时代心声的留存。待心绪彻底安稳,他遵从文友邀约,决意重返上海。
此番赴沪,目的已然全然不同。不再是求学追梦的少年远行,不再是投身运动的热血奔赴,而是以文人身份归返文坛,以专业笔触立足时代,以同辈合力重建新文学阵地。
一九二八年春末,戴望舒辞别父母,再度走出大塔儿巷。江南烟雨养其骨,乱世风雨成其心。历经逃亡、蛰伏、自省、蜕变,那个曾在时代洪流里迷茫浮沉的青年已然脱胎换骨。
前路依旧有风浪,时局依旧未清明,白色恐怖余威仍在。
但他心境澄明,步履安稳。
从今往后,他以诗立世,以文续命,以一代新知青年的纯粹与坚韧,静守风雨人间,笔渡时代苍茫。
第六章 沪上重聚,书斋立命
一九二八年春末,潮平风软,沪上市面的肃杀寒意渐渐褪尽。
时隔一年再度归来,上海依旧车马喧嚣、洋楼林立,十里洋场的浮华依旧吞吐着时代的浪潮。只是历经一九二七年的血雨腥风、搜捕屠戮、组织崩解,这座新文学的核心之城,内里早已换了人间。
曾经街头汹涌的青年呐喊、热火朝天的工人运动、风起云涌的社团集会,尽数消寂于历史尘埃。政治洪流骤然退潮,留下一片沉静空旷的精神旷野。无数青年从狂热归于沉默,从奔赴变局转为隐匿自保,时代的重心,悄然从 “社会激进变革” 转向 “文艺沉潜深耕”。
戴望舒踏回沪上土地,心境已然不复当初。
前次年少赴沪,是一腔热血、满眼光明,一心想投身时代洪流、改造旧世;此番重来,风雨历身、劫难经心,眼底多了沉静与通透。他不再寄希望于短促激烈的社会运动,而是清晰看见:大时代崩塌之后,最珍贵的力量,是知识分子静下来的笔、沉下来的心、续下去的文脉。
租界依旧森严,白色恐怖余威未散,风声依旧谨慎。但乱世的压迫,已然无法再撼动他的内心秩序。经历杭州一载蛰伏自省、父子两代文脉对话、新旧思想的反复淬炼,他已然完成青年时代最重要的精神重塑。
褪去盲从,褪去躁动,褪去热血的虚妄。留下的,是清醒的认知、克制的担当、纯粹的文学信仰。
虹口公益坊的街巷清净朴素,远离外滩的繁华喧嚣,也避开闹市的风波动荡。这里藏着乱世沪上难得的安稳一隅,亦是刘呐鸥、施蛰存、杜衡蛰伏守候、静待同道归城的文学小天地。
一别经年,风雨离散,终得重聚。
四人再会,没有年少时的激昂论辩、没有改天换地的豪情壮语。历经逮捕、流亡、通缉、蛰伏,这群最早受新思潮启蒙、最早奔赴时代前线的青年文人,彼此眼底皆是沉静与默契。
乱世劫后重逢,千言万语,终归于笔墨初心。政治的路已然封冻,文学的路,正要在废墟之上,缓缓新生。
刘呐鸥出资创设的水沫书店,便安落在这片安静的街区。不同于市面商业化书局的逐利喧嚣,这间小书店自诞生之初,便带着鲜明的现代文艺底色。它不迎合世俗趣味,不附庸时局风向,只专注域外新潮文艺、现代诗学、新文学译作与原创作品的刊印与传播。
在白色恐怖尚未完全消散的上海,这样一方书斋,有着特殊的意义。当公共的社会言说空间被压缩、激进的时代表达被封禁,私人的书斋、纯粹的文学、个体的审美,便成为新一代知识分子最安全、最坚韧的精神阵地。
四人就此分工协作,以水沫书店为根基,重启文学生活。戴望舒出任书店编辑,主理文稿审校、诗作刊发、译作整理;施蛰存深耕文论与随笔创作;杜衡专注文艺理论梳理与稿件遴选;刘呐鸥则凭借开阔的域外视野,源源不断引入欧洲象征主义、日本新感觉派的前沿文思与原版典籍。
经历过时代碎裂的一代人,不再空谈宏大救世,而是俯身做好当下的每一寸笔墨深耕。
他们联手创办小型文艺刊物《文学工场》,取名质朴,寓意却深。所谓 “工场”,便是自觉将文学视作一项严肃、踏实、深耕细作的事业,而非少年遣怀的消遣。在遍地荒芜、文气凋敝的乱世,他们试图以人工笔力、以学养识见、以同道同心,一点点修复断裂的新文学脉络,培育属于新时代的文艺生机。
这也是戴望舒第一次真正拥有稳定、纯粹的文学阵地。从前的《璎珞》旬刊,是少年学子的试笔自留地,随性、青涩、偏于自我抒情;而《文学工场》与水沫书店的事业,是历经劫难后的自觉建构。他不再只是单纯的创作者,更是新文学的建设者、整理者与传播者。
他将杭州蛰伏一年沉淀的文思、打磨的诗艺、通透的时代认知,尽数融入编辑与创作之中。
一九二八年夏,时局愈发平稳。斟酌许久之后,戴望舒从上海寄出《雨巷》定稿,投往权威刊物《小说月报》。这一次投稿,并非年少求名的试探,而是一代青年知识分子对时代的轻声作答。诗中藏着的幻灭与坚守、迷茫与期许、孤寂与温柔,是大革命落潮后,无数新式文人共通的精神写照。
彼时主持《小说月报》编务的叶圣陶,读到《雨巷》时深为震动。在普遍流于口号、直白宣泄、或是陈旧仿古的文坛风气里,这首诗兼具东方意境的幽远与西方现代诗的韵律自觉,清冷、含蓄、克制,却承载厚重的时代情绪,为沉闷的新诗坛劈开了一道全新的审美缝隙。
诗作一经刊发,迅速在沪上文坛流传开来。世人惊艳于其朦胧清丽的笔触,更读懂字句背后,一代人在乱世风雨里无声的求索与自持。“雨巷诗人” 的名号悄然传开,戴望舒自此稳稳立足新文学核心圈层。
盛名袭来,他始终保持平和自持。历经逃亡与蛰伏,他早已看透浮华虚誉。文字于他,从来不是博取声名的工具,而是乱世安身的根基,是知识分子接续文脉的责任,是风雨时代里不变的精神守望。
水沫书店的日夜,安静而丰盈。白日伏案编审、译书、撰文,夜里四人围坐书斋,品读域外新作,辨析中西诗学差异,探讨新文学的出路。他们不再争论激进的社会变革,而是深耕文艺本体:如何让新诗摆脱陈旧格律、挣脱直白口号,如何以现代审美书写中国人的时代心绪,如何让个体心灵的书写,映照整个时代的浮沉。
从上海大学的热血入世,到震旦学府的西学深耕,再到水沫书斋的沉潜立命,戴望舒完成了完整的精神蜕变。旧式文人重在修身避世、守脉传家;五四初代学人重在呐喊启蒙、破旧立新。而以戴望舒、施蛰存、杜衡、刘呐鸥为核心的这一代青年,站在新旧夹缝、治乱交替的路口,走出了第三条路:以现代审美重构文学,以沉静笔墨承载时代,以个体自觉接续民族文心。
这是一九二八年的沪上书斋。
风雨未歇,时局未明,可四座年轻的书桌、四支不肯停歇的笔,已然在时代废墟之上,悄悄撑起了中国现代新诗的崭新天地。
(第一卷完,第二卷待续)

戴望舒先生
2026年10月9日

作者简介
陈继业 (建新),笔名:雨巷(藍調),双子座,浙江省杭州市人
居杭州市。
1983级 浙江电大经济类管理专业毕业。
长期从事外贸专业工作,曾担任多家省级外贸公司中层干部。
现任:中国雨巷文学社 社长。
杭州市西湖区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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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10月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