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里的一种薪火延续
□ 宋红莲
这次回乡村老家，看到了一幕出人意料的场景：三四十岁的侄媳妇，跟着大嫂学扎稻草把子。
侄媳妇穿一件花罩衣，头戴骑电动车的防晒帽，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大嫂戴着草帽，身上套着大哥的旧衣裳，衣袍宽大，显得臃肿。
在我的印象里，村里的年轻媳妇们，大多平日里刷短视频、照料孩子读书，田里忙时会搭把手，却很少碰这种尘土飞扬的粗活。我好奇地问大嫂：“怎么让侄媳妇干这种脏活？”
大嫂笑着答道：“是她自己要学，我劝都劝不住。她说土锅土灶烧棉梗把子煮出来的饭菜更香，总惦记着这事儿，还催着我教她。”
“哦——原来是这样。”
从前乡村做饭，全靠稻草把子当柴。选择一个大晴天，母亲在禾场上摊开大片稻草，连同棉梗、玉米梗、芝麻梗这类硬柴一起晾晒，再用稻草捆成小把子，一堆堆码起来，远远看去像座小山，常常把母亲的身子掩在柴草之间。父亲负责打捆、运柴，送到灶边的渣仓。有多余的柴火要堆到避雨处，一次备好，足够烧上十天半月，遇上连绵阴雨天也不愁无柴可用。
如今生活变了，家里大多用煤气灶，土锅土灶虽还保留着，平日里却很少升火。
老家地处平原，一马平川。虽说有机械化耕作的条件，但村里大半田地改成鱼池、龙虾池，机器难以进场。只有少量田地种稻谷、棉花，耕整可以用机械，收获却要靠手工。乡亲们选择手工收割，一来田块不多，几天就能收完，不算太累；二来可以留存稻草与棉梗，既可以铺猪圈当垫草，又能扎成棉梗把子烧灶。
我在大哥家串门时，大哥和侄儿正在棉田摘尾花、扯棉梗，用小手扶拖拉机一车车拉回家，和往年留存的旧柴堆放在一起。新割回来的棉梗，要风干一年以上，等质地变松脆，才是耐烧的好柴。
扎棉梗把子看着简单，实则有讲究。取一根棉梗折成一尺长短，用稻草裹住，拦腰捆一道便成。可实际操作起来并不轻松，稻草长度不够就要接续扭缠，扎出来才紧实顺滑，烧起来火势平缓。若是草草捆成毛须把子，塞进灶膛会瞬间爆燃，火候难以把控。
我蹲下身，看着她们二人劳作。大嫂手法娴熟，折梗、绕草、束腰一气呵成，一个规整的把子轻轻一甩，准确地落在把子堆尖上。侄媳妇学得专注，粗糙的棉梗不时刺得她指尖回缩，咧嘴轻嘶，额角渗出汗珠，目光紧紧追随着大嫂的动作。起初她扎出来的把子松松散散，草絮四处支棱，正是不好烧的毛须把子。
大嫂拿起她扎坏的把子拆开，一边重做一边讲解门道：“扎这个不是捆紧就完事。稻草要裹匀，扭两转，捆的那道草不能偏在两头。土灶要的是均火，慢慢焖饭炖菜才入味；火一猛，饭容易糊底，菜却还没炖透。”
农活有时候看上去容易，真正要做好却十分为难。像扭草腰子，新手没个十天半个月根本学不会。侄媳妇认真听着，拿起棉梗反复练习，依然是没领悟到精髓，半成品居多，需大嫂重做。
晒干的稻草带着田野干燥的气息，混着淡淡的泥土味。禾场上安安静静，只有稻草摩擦的窸窣声，夹杂两人低声的闲谈。
我原本以为，扎棉梗把子这门手艺，会随土灶慢慢淡出乡村生活。年轻人习惯了一键点火的煤气灶、电饭煲，谁还愿意蹲在禾场，满身灰尘捆扎柴草？眼前的景象，打破了我的想法。
侄媳妇想学扎把子，并非日子窘迫，而是惦恋土灶烧出来的烟火滋味。煤气灶明火来得快、去得急，少了绵长的暖意。
棉梗把子燃烧均匀持久，火苗缓缓烘着锅底，焖出的米饭裹挟着草木清香。锅巴金黄焦脆，还有冬腊月炒腊锅，都是现代灶具难以复刻的极致味道。
但这，还不仅仅是一口吃食的吸引。
一捆捆棉梗把子，牵连着几代乡村人的生活记忆。从前母亲在禾场堆起柴山，灶膛火光映红她的面容。一代代农人依靠田间草木生火做饭，度过一个个春夏秋冬。棉梗要久晾才好烧，柴火需避雨存放，捆扎松紧关乎灶火。这些书本上没有的经验，都藏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之中。
大哥与侄儿下地扯棉梗，也是守着这份朴素的习惯。田不多，手工收割虽费功夫，却能把田里的出产尽数留住，稻草棉梗一物两用，平原上的农人向来不舍得浪费土地馈赠的一切。
日头渐渐西斜，禾场上堆起一大堆新扎好的把子。侄媳妇终于扎出一些周正好看的，拿给大嫂看，脸上藏不住小小的喜悦。大嫂掂了掂，笑着夸赞：“这下像样了，往后你自己扎柴，土锅焖饭不愁没有好柴火。”
望着眼前这堆柴把子，我忽然明白，这便是乡村里的薪火延续。它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是晚辈愿意静下心，跟着长辈学习一门看似过时的手艺，愿意守着老灶台，留住草木烟火。一折一捆之间，草木化作薪柴，烟火兴旺不衰。当年母亲堆在禾场的柴山，如今换了后辈的双手接续扎制。灶膛里的火光闪跳，伴着饭菜香气，依旧守护这片乡土独有的温度，一代又一代延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