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6. 出走契机
诗曰:
瓶中日月困蝇翼,网海浮光遇紫烟。
一念市南百里外,痴人从此别故园。
家庭冷战,工作失意。
那段时间,老良觉得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像一锅熬糊了的粥,黏腻、窒息,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除了上课,他要么躲在酒杯里麻醉自己,要么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拉上半截窗帘,一言不发。
家里那台半旧的电脑,成了他唯一的出口。
那是一个拨号上网的年代。电话线插在"猫"上,扬声器里传出刺耳的尖啸——"吱——吱吱吱——但老良不觉得吵,他甚至觉得那声音像冲锋号。他注册了QQ,给自己取了个网名——"痴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这个。也许只是觉得,活得像个痴人——明明端着人人羡慕的铁饭碗,却整天想着些不切实际的梦;明明该安分守己,心里却总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坐卧不宁。
"痴人"的好友列表里,很快就加满了天南海北的人。大部分是陌生人,头像灰暗,像死去的星星,从不说话。偶尔有几个亮着的,聊几句也就没了下文。但在那些虚无缥缈的对话里,老良听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民办学校的工资,是公办的三倍。
——只要肯干,奖金拿到手软。
——那里不看资历,只看成绩。 你能让学生考上大学,校长都得供着你。
这些话像一根根火柴,点亮了老良心里那个黑暗的角落。他听得入迷,甚至有些贪婪。那种对金钱的渴望,从未像现在这样强烈——不是贪,是穷怕了。在这个小山村里,几百块钱的工资,不仅买不来尊严,连最基本的生活保障都成了问题。
花花跟他吵架,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你看看人家谁谁谁,出去打工都盖了新房,你呢?一个月几百块,还发不出来!"他没法反驳,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在这些网友中,有一个叫"紫梦"的人,和他聊得最投机。这个"紫梦"到底是男是女?多大年纪?长什么样?老良一概不知。他甚至邀请过对方视频,想看看这个懂他的人究竟是谁。但"紫梦"总是委婉地拒绝:"没必要看脸,聊得来就行。"
这种神秘感,反而让老良更加信任他。因为隔着屏幕,他不必伪装,不必端着,可以把那个在现实中憋屈得快要变形的自己,完完整整地摊开。
"我在市南的一所民办学校,叫恒顺中学。""紫梦"有一天突然说,"这里缺老师,特别是像你这样有经验的老教师。如果你想来,我可以帮你引荐。"
市南。
这个词在老良脑海里炸开了。那是南方,是沿海,是改革开放的前沿。他没去过,只在电视上见过——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花花绿绿的钞票,灯红酒绿的夜。那是一个他从未踏足、却无数次在梦里见过的世界。
老良心动了,但他还有顾虑。
他关掉聊天窗口,靠在椅背上,看着镜子里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头发乱了,眼袋青黑,嘴角耷拉着,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他又转头看了看桌上摆着的照片:年迈的父母,笑得皱纹堆成了花;女儿妮妮,还在蹒跚学步,肉乎乎的小手伸向镜头。他是一个儿子,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他怎么能说走就走?
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花花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像是早就习惯了身边这个人的辗转反侧。
第二天一早,QQ弹了出来。
"别犹豫了,""紫梦"似乎看穿了他的懦弱,发来一段话,"你哥哥姐姐那么多,父母用不着你挂心。你女儿有她妈和姥姥照顾,也不用你操心。至于那份工作?稳定,确实稳定,稳定到每个月只有几百块,还发不出来!老良,你是要面子,还是要日子?"
老良盯着屏幕上的这句话,久久没有回话。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像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他仿佛看到了两条路:一条是继续留在这里,守着那点可怜的自尊,慢慢烂掉,烂到连花花都懒得跟他吵;另一条,是南下,去那个未知的城市,哪怕粉身碎骨,也好过在此坐以待毙。
他想起龚校长的话——"别将来混不下去了,又厚着脸皮回来求我。"
想起花花的话——"你看看人家谁谁谁。"想起妮妮伸出小手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键盘上。敲了三个字,又删掉两个,最后只剩两个字:"我去!"
有道是:
南风卷地吹梦醒,痴人提剑出山城。
莫问前程是福祸,但凭肝胆照此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