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里人间,笔底共情
——董伟民中国画的人文底色
文瑞
国庆长假后的浦东图书馆,喧嚣褪去,多了几许静谧。周五午时,漫步于负一楼展览区的《翰墨载道,丹青笃志——钱尔成、董伟民、邵卫、黄慧玲中国画联展》,不期然间,竟巧遇了八旬高龄的画家董伟民先生本人。
董先生虽已至耄耋之年,却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身着素雅的格子衬衫。他面容温润,目光中透出岁月沉淀后的睿智与随和,交谈间语调平和,举手投足自有一种儒雅的长者风范。
我看过许多画展,风格各异,百花齐花。显然,在当下一些展览动辄以先锋姿态拒普通人于千里之外时,董先生的中国画始终是坚守传统的,他那一支平实而深情的画笔,将人间烟火、山河灵性与大众共情紧紧相连。

中国画讲究“传神”,顾恺之曾言“以形写神”。董伟民的人物画,正是将这一传统审美内化于对当代现实的深切关怀之中。
看他的《归途》,画面的构图极具张力。母亲背负着婴孩,在风中弯腰前行,步履虽然沉重,但护住孩子的臂弯却坚定有力;婴孩脸上的安详与母亲眼眸中的坚韧构成了动人的瞬间。我想,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归家,更是千千万万中国劳动妇女负重前行、孕育希望的缩影。

再看《浦东阿奶》,画中的老妇人满头银丝,皱纹如壑,眼神浑浊却透着对未来的企盼与希冀。董先生没有刻意美化岁月的沧桑,而是通过极具生活气息的波点围裙、保温杯,以及那饱经风霜的双手,刻画出了沪上妇女最本真的底色。在董伟民的画笔下,这些平凡人物不是被俯瞰的对象,而是被平视、被尊重的生命个体。他用笔墨为普通人立传,这是传统人物画“成教化,助人伦”在当代市井生活中的生动演绎。

董伟民的画路很宽,不仅擅长捕捉人间烟火,在山水与走兽题材上亦造诣深厚。
他画虎,绝非只画虎之形,而是将虎置于苍茫的深山幽谷之中。画面中,飞瀑直下,古木参天,斑斓猛虎屹立于悬崖之巅,回眸凝视。背景的山石留白与浓墨树丛形成了强烈的戏剧性光影,所谓的“山君”在自然的映衬下,才真正生出了令人敬畏的“虎气”。这正契合了中国画“气韵生动”的最高准则,虎与山相互成就,彰显了万物有灵的野性与生机。

他画山水,高山流水、万树掩映中必定隐现屋宇,或见老叟拄杖行吟。这正是中国山水画“可游、可居”的核心审美追求。山水本无情,但有了“人家”,有了“行吟的文人”,冷冰冰、空寂寂的山野便被赋予了灵性与温度。所以,他的山水画实则是人文化的山水,是都市人在喧嚣中渴望寻得的一处精神家园,是中国文人“寄情山林”传统的现代回响。
回溯董伟民的艺术来路,早在1969年,他便毕业于上海轻专美术设计专业,早年深耕连环画创作,曾在国家与陕西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朱总司令的故事》《海啸》等连环画册。工作辗转江苏、上海两地,油画、国画多有斩获,油画《乡音》获西安市美展一等奖,国画《造桥人》斩获文化部群星奖。步入退休岁月之后,他的创作重心转向儒道释题材,同时外出采风,收集大量少数民族、北方乡民的人物素材,无心插柳,开启水墨肖像的创作之路。六十余载丹青生涯,先后出版三本个人画集,2015年,张江当代艺术馆还为他举办“诗意张江”唐诗诗意画专题画展,多幅作品赴台展出并被美术馆收藏。退休十余年间,他几乎每日笔不离手,始终浸淫丹青,不曾放下画笔。

交谈中,我理解到,董伟民先生之所以能驾驭如此丰富的题材,画出这般贴近苍生、灵动自然的作品,其背后存常人难以企及的勤奋与执着。显然,这是一种发自内心、源自本能的对绘画艺术的纯真爱意。无疑,正是这份纯粹,支撑他在业余绘画的道路上孜孜不倦地坚持了整整六十多个春秋。他“为画而生,画就是他生活的全部”。数十年的笔墨生涯,不仅让他的作品雅俗共赏、广受欢迎,更让他成就斐然。这些沉甸甸的成就,是对他艺术造诣的最佳注脚。
在与董先生的交谈中,我们共同探讨了当下艺术创作的困境与出路。我们深有共识:“好文与好画一样,首先吸引人,走进画中文字中,令赏读人去共情,这才是基本。”

在当下某些圈子里,似乎只有让人看不懂的“朦胧”与“抽象”才配得上艺术的高深。然而,董伟民却坚守着现实主义的底色与大众服务的初心。从《归途》中母爱的深沉,到《浦东阿奶》中对岁月的守望,再到《郑板桥吟月图》里“一枝一叶总关情”的忧国忧民,他的每一幅画都像是一位长者在娓娓道来。诚然,任何的艺术作品若不能给予受众理解、感动与激励,便丧失了其存在的社会意义。董伟民的画,用最传统的中国画笔墨,讲述着最贴近百姓的喜怒哀乐,如春风化雨,唤醒着观者内心深处的共鸣。

八旬高龄,笔耕不辍。六十余载的执着勤奋,半个多世纪的艺术沉淀,让董伟民先生以“笔墨当随时代”的自觉,将传统中国画的审美意趣与当代的人文关怀完美融合。他的画里有大地的厚重,有市井的烟火,有山林的清气,更有那颗在岁月磨砺中愈发纯粹、与苍生共情的心。这样的艺术,不晦涩,不孤高,却能深深扎根于泥土,傲然挺立于时代。
2026.10.10晚于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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