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穿越九成宫
董惠安

2026年国庆长假,最大的收获是跟随几个朋友游览了藏于中华历史和现实世界深处的麟游县九成宫遗址。从宝鸡上高速不到一小时便直抵麟游,有幸得以免费参观5个月前才建成并正式开馆的“九成宫博物馆”,所见所闻,感慨万千。
九成宫(隋代称仁寿宫,唐高宗时曾改名万年宫)与中华历史进程中的隋唐时代共享了辉煌与灿烂。唐末的一场特大山洪冲毁部分宫殿建筑,加之宋元明清时期中华文明舞台的东移,九成宫亦随着盛唐谢幕,其遗址千百年来沉寂在渭北高原的丘陵沟壑之中。上世纪九十年代我曾到麟游采访,曾经辉煌的隋唐离宫,仅看到残存的地基和柱石,一通“九成宫醴泉铭碑”,孤立在落日余晖中,无声地述说着贞观往事。但此番游历,恍惚有穿越之感,遗址上新落成的“九成宫博物馆”再现了隋唐气象。

从一般的历史叙事中,我们对于九成宫(仁寿宫)的深刻印象有三点,一是隋炀帝杨广在仁寿宫中弑父夺权,并霸占了父皇的妃子,这预示了隋王朝的“人生苦短”。二是九成宫是隋唐皇家在炎热盛夏的避暑离宫,这里山水宜人,是个养生怡情的人间仙境。三是以文采和书法双响绝唱艺术传世的“九成宫醴泉铭碑”,使九成宫成为后世书法传人的膜拜圣殿,有今日博物馆中央擎天而立的巨型毛笔雕塑为证。然而我却觉得这座九成宫更酷似一本厚重的史籍,字里行间隐匿着更多的故事。

这座距离长安城160公里的九成宫始建于隋开皇十三年(593年),初名仁寿宫,唐贞观五年(631年)扩建后改称九成宫,取“九重高峻”之意。这座名号上看似平淡无奇的宫殿群属于中国隋唐时期最重要的皇家避暑离宫之一,被誉为“离宫之冠”。隋文帝、唐太宗、唐高宗等多位皇帝曾在此避暑议政,乃当时中国的政治、军事、外交中心。其地位可与现代的“庐山”相媲美。
九成宫堪称唐代群贤毕至、精英荟萃的“沙龙”。在唐太宗五次来九成宫避暑的时间里,初唐的许多著名大臣如长孙无忌、李勣、虞世南、李靖、高士廉、王珪、魏徵、戴胄、马周、姚思廉等,经常随驾前往。他们在这里总结隋杨得失,开启兼听则明从谏如流的清明风气。唐高宗与武则天八次前来九成宫,上承贞观之治,下启开元盛世。成为唐朝走向昌盛的历史见证。贞观六年至八年(632—634),唐太宗多次在九成宫丹霄殿设宴款待三品以上的近臣,气氛欢快融洽,君臣宴席间许多对话被史官记录下来,成为千古佳话。在贞观六年闰八月初四日的宴会上长孙无忌说:“王珪、魏征过去与我们是仇敌,不想今日同享此宴!”唐太宗说:“他们过去确实是我的仇敌,但现在却能尽心事我,并经常犯言直谏,不许我为非,所以我重用他们。人都说魏征举止傲慢,我看他更觉妩媚。”魏征拜谢说:“陛下圣明,故臣敢直言,若陛下拒而不受,臣哪敢犯颜屡谏呢?”据《贞观政要》记载,仅魏征一人在九成宫就向李世民进谏达几十次。例如“君为舟、民为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偃武修文,德化广施,中国既安,四夷自服”“居高思坠、持满戒溢”等,这些振聋发聩的名言至今仍放射着真理的光辉。这些劝谏名言,如金石之音,至今回荡于华夏大地。

值得一说的是,“居高思坠、持满戒溢”四字,出自魏征撰文、欧阳询书丹的“九成宫醴泉铭碑”。读魏征的碑文不免让人联想到汉代的司马相如所做的《上林赋》,两人在颂扬赞美山水宫殿风光和帝王的盖世奇功的同时,都不忘劝谏的良知使命。“醴泉铭”先是记述唐太宗在九成宫散步时杖导得泉,命名为“醴泉”,视为祥瑞之兆。接着描写九成宫依山而建的宏伟壮丽,歌颂唐太宗文治武功。 后半部为魏征的治国安邦之论,可视为全文重点。其中就有“黄屋非贵,天下为忧,居高思坠,持满戒盈”的警句。铭文以隋炀帝奢靡亡国的教训为鉴,借以劝诫唐朝执政者可谓寓意深长。魏征辅佐唐太宗17年,碑文充分体现了其“上不负时主,下不阿权贵”的直谏精神与忧国忧民之志。并将叙事、抒情、议论融为一体,既有治国安邦政论的深度哲理,又具有骈体散文优美特色的典范之作。如果只把“九成宫醴泉铭碑”仅仅当成书法作品欣赏,那可就太辜负魏征这样的圣贤先祖了!

九成宫还承载过军事前沿指挥大本营的功能。隋文帝、唐太宗、唐高宗在仁寿宫、九成宫避暑期间,以这里为军事指挥中枢,先后对突厥、吐蕃、吐谷浑、高丽、契丹、西南夷的侵袭和叛乱进行了十几次大的反击和征讨,终于以东突厥和高丽彻底降服为结局,真正实现了内外河清海晏的局面。由于采取了积极进取的军事政策、海纳百川的文化政策和华夷一体的民族政策,使唐帝国的影响力之大堪称史无前例。由此开始了世界史上东西方文化、经济交流最频繁和最活跃的新时代。
九成宫还是一座对外交往的舞台(类似于当今的钓鱼台国宾馆)。隋唐皇帝在这座离宫避暑的几十年里,先后接见并款待了数十个国家和地区的使节,期间也是朝鲜半岛上的高句丽、新罗、百济与隋唐王朝关联最密切的时期。永徽五年(654)高宗李治第一次来九成宫(已改名万年宫)避暑,亲自撰文书写了《万年宫铭》并刻碑立石于万年宫南大门(光门)外,诏命随驾避暑的文武三品以上四十八位官员自书官职姓名于碑阴,第33名就是左领军——来自新罗的王子金仁问,当时在唐首都长安城的藩属国使者并非金仁问一个,而唯独新罗使者金仁问能享受随从唐高宗前往万年宫避暑并能题名于碑阴,足见唐与新罗关系的重要与友好程度。金仁问23岁时其父将他派往大唐,唐高宗认为他“涉海来朝,忠诚可嘉”,给予从三品的高官。后来还曾被立为新罗王、临海郡公、鸡林州大都督之职。他一生曾7次往返于朝鲜半岛与唐王朝之间,并在唐朝居住20余年,长期致力于唐王朝与朝鲜半岛的外交事务和交往。

九成宫还承担了招贤纳士的神圣使命。据说,唐太宗避暑九成宫时,为了广纳天下贤士,命宰相魏征在四方通衢的杜阳故城所在地设置招贤馆,为唐王朝招贤纳士,网罗天下人才。至今在麟游县西仍有一个“招贤镇” 。
可惜啊,自武则天之后,九成宫渐遭冷落。后来的唐玄宗主要的活动场所转向兴庆宫和华清宫,这位励精图治的英主逐步演变为一场“长生殿——马嵬驿”悲喜剧的主角。加之“安史之乱”和唐末一场洪水,让九成宫的万千气象化为历史云烟。那么,九成宫在后世没有闪过一丝光亮吗?在参观过程中,我看到如下介绍——
北宋元祐五年(1090),秦凤路提点刑狱游师雄巡按途经九成宫,将他在蒲城、华阴一带巡按时,收集到流失民间的唐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画像带到九成宫,命县令阎上功将二十四功臣画像用铁线描的形式刻在十二块石头上,并附有赞词,镶嵌于庙学墙壁。
参观至此,我不禁心有疑问:北宋元祐年间,九成宫遗址是什么状态?“庙学墙壁” 指的是什么地方?
经查阅资料得知:高宗之后帝王不再临幸九成宫,晚唐多次山洪、战乱,殿宇陆续倾倒。至北宋,原先华丽的宫殿建筑群大多坍塌,只剩残垣、台基、瓦砾,遍地蒿莱,成为一处凭吊古迹的荒墟。游师雄本人巡访此地,写下《过九成宫旧址效唐体六言诗二首》:“今古市朝已变,隋唐楼殿成空。惟有山头明月,夜来犹照荒宫”,直接点明 “楼殿成空、荒宫” 的面貌。而刻凌烟阁功臣画像石刻这件事,并不是刻在九成宫遗址的宫墙上,而是在麟游县城的县学(宋代“文庙 + 官学”合一的建筑群,俗称学宫)的墙壁上。应当说,游师雄这位有识之士感怀盛唐时光不再,感叹九成宫的“楼殿成空”,将唐初立国时的登上凌霄阁的英雄功臣画像石刻于庙学墙壁,也算是九成宫辉煌的一种灵光乍现吧。遗憾的是,这批凌烟阁石刻后来在金元战火中损毁,新中国成立后麟游县文化馆仅搜集到两块。其中一块功臣像石刻已于1992年被征调到陕西历史博物馆。这是唐二十四功臣画像唯一留存至今的实物。
千年一叹,沧海桑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一般人说到麟游县,只知道这里封闭落后,交通不便,“大骨节”病很多,很少人知道九成宫的前世今生。可眼下“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高速公路从南到北、从西到东直达麟游,古时的帝王避暑离宫,如今也变成了普通人家的休闲旅游打卡地,避暑养生好去处。
据文旅部门公开的信息显示:麟游凭借三伏天平均气温 21.7℃的天然优势,加上九成宫隋唐皇家避暑离宫的历史底蕴,已经拿到全国避暑旅游目的地称号,避暑游是麟游文旅的核心王牌,最近几年热度上升明显,尤其麟法(麟游—扶风法门寺)高速通车之后,西安到麟游大约开车需 1.5 小时,宝鸡到麟游约 40 分钟。2025 年前 7 个月接待游客 168.3 万人次,旅游总收入 10.94 亿元。游客除了游览九成宫遗址、九成宫博物馆、西海苑、青莲山公园,夜间《千年九成宫》实景演出,是夏季爆款项目...
由于时间关系,我没能观赏到《千年九成宫》的实景演出。然而,国庆期间,能到这风光绚丽的麟游山中一游,犹如在千年历史云烟中潇洒一走,返程中回味无穷。难道九成宫惊艳上演过的历史大剧,不值得回味吗?
董惠安
2026.1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