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人归岸

陈 奕

法为渡舟，情为春水，舟行水上，方能载迷途之人，归安稳之岸。

2021年盛夏，重庆被酷暑牢牢笼罩，烈日炙烤着大地，连流动的空气都带着灼人的温度。我们驱车行驶在滚烫的路面上，车内空调全力运转，却依旧难抵窗外扑面而来的热浪。我与同事老周、干警小苟，却肩负使命，踏上了三千里南下之路，奔赴云南打洛。

此行无关山水风光。只为接一名辖区居民回家，他姓蒋。单位派我们去找他、劝他、接他回来。这是一趟注定不轻松的路。心中有群众牵挂，更有一份不容推卸的法治使命，等着我们全力以赴。

第一天，从重庆到昆明。翌日，从昆明启程前往玉溪。途中天色骤变，乌云如浓墨般倾泻而下，顷刻间狂风大作，暴雨倾盆。那雨势迅猛异常，宛如天河倒灌，砸在车窗上发出震耳声响，雨刮器高速摆动，却依旧看不清前方路况，车辆如同汪洋中的一叶扁舟，在风雨中艰难前行。我们只得缓缓停靠路边，静待这场风雨平息。约莫半个时辰后，雨势渐收，天地间一片清朗，远山被雨水涤荡得青翠欲滴，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交融的清新气息，我接过方向盘，继续一路向南，朝着目的地稳步前行。

驶入西双版纳境内，浓郁的异域风情扑面而来，金顶佛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傣家竹楼掩映在葱郁绿荫间，宽大的芭蕉叶随风摇曳，这里早已远离重庆的喧嚣，离打洛口岸，也越来越近。打洛，在个寓意多民族共生之的边境口岸，曾是茶马古道重镇。我们便是要在这方渡口，接回迷失之人。

抵达打洛的第三天，小苟与当地警方完成对接，敲定了人员交接的各项流程与时间。午后两点，阳光炽烈，洒在派出所静谧的院落里，我们静静等候，心中既坚定又忐忑。不多时，蒋某出现在我们眼前。四十多岁的年纪，皮肤被日光晒得黝黑，眼神里满是慌乱与闪躲，可在看到我们时，他的目光骤然定格，脚步匆匆上前，伸出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带着几分局促与不安。

我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粗糙而用力，满是在外颠沛的痕迹。“陈主任，真没想到，你们竟真的跨越千里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这么远的路，我原本以为，不过是电话里的几句劝慰，从未敢奢望你们会来。”“既然答应了你，便一定会来。”我应声回应。“我想回来，又怕回不来……”他语速快起来，像憋了很久，“是你们一遍遍讲法律，讲道理，还讲我家里老母亲天天哭……我才下了决心。”

一旁的小苟默默忙碌着，严谨细致地办理各项交接手续，盖章、签字、核对材料，每一项程序都有条不紊、规范严谨。那一刻我忽然深刻懂得，法治从不是冰冷生硬的条文，它是跨越山海的桥梁，是指引方向的坦途，是渡口那艘稳稳停靠的渡船，载着漂泊无依的人，一步步挣脱迷雾，驶向安稳的彼岸。

踏上返程之路，蒋某的话渐渐多了起来，细细诉说着这些年的心路历程，我们一路静静倾听，适时轻声宽慰。老周稳稳把控着方向盘，车辆平稳行驶。

当车辆驶入重庆地界，已是黄昏时分，远山轮廓柔和，城市灯火次第点亮，他望着窗外熟悉的风景，久久沉默不语。

将他送至小区门口，他忽然转过身，朝着我们深深鞠了一躬，眼眶泛红，反复说着感谢。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他往后踏实生活，珍惜来之不易的安稳，若遇困难，依旧可以寻求帮助。他重重点头，转身走进街巷，背影渐渐融入夜色之中，步伐却比初见时沉稳了许多，那是重归故土、重拾希望的模样。

时光匆匆，转眼多年已逝。我时常想起那段千里奔波的旅程，想起云南途中的狂风暴雨，想起打洛口岸刺眼的日光，想起派出所里那片刻的静待，想起他初见时的慌乱无措，与离别时坚定的背影。

打洛是渡口，更是人生渡口。法律是渡人的舟楫，我们这些基层法治工作者，便是守在渡口的摆渡人。前行路上，难免有风浪险阻，有迷雾重重，但只要舟楫在、使命在、初心在，便始终朝着归途前行。以法律为舵，守公平正义之底线；以温情为帆，暖迷途知返之人心，一程又一程，将那些误入歧途、暂时迷航的人，平安渡回正常的生活轨道，守护一个个家庭的完整与安稳。

这从来不止是一次简单的千里接返，更是法治精神的生动践行，是人心向暖的温情回归。在国境线畔，在法理与情理之间，我们接回的是一个迷途之人，托起的是一个家庭的希望，彰显的是法治既有力度更有温度的初心。这条摆渡之路，从无孤舟，只因初心如磐，使命在肩，便始终有同行之人，有坚守之力，护万千群众归岸安居。

后记

此事已过多年，蒋世科（化名）回归故里告别过往，踏实工作、安稳生活，日子步入正轨。每每忆及那段山水兼程、跨越千里的征程，我愈发深切感悟，法治之力，从不在于冰冷严苛，而在于守护民生的温度；执法之要，从不在于距离远近，而在于贴近群众的初心。谨以此文，铭记那段法情共济、不负使命的岁月，也愿以微光之力，坚守渡人之责，守护一方安稳。

2026年6月3日修改

作者简介：陈奕，中国法学会、中国散文学会、中华诗词学会会员、重庆市作家协会、市诗词学会会员。著有诗词散文集《人生行吟》，诗文散见于《重庆法治报》《重庆诗词》《西南作家》《中国诗歌网》重庆晨报等报刊及微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