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四章 雪下有字
一、半个钟头
第二天天没亮,窗纸上连霜花都辨不出来。
沈薇起身的时候,赵卫国的呼噜正打到高处。她轻手轻脚穿好棉袄,把炉膛捅开,续了两块干柴,坐上一壶水,才背起挎包出门。
门一开,冷气劈面就来。
天还黑。雪地把星光接住,又撒出来,地上反倒比天上亮。大道上没有人,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咔嚓,咔嚓,一声一声替她数着道。道边的雪上有一串爪印,一直排进林子深处,夜里狐狸踩的。远处一只星鸦叫了两声,哑的,随即也没了。
到了地头,四下没人。
她从工棚里取了铁锹,把今天要清的那片工作面上的雪,一锹一锹起出来。雪壳冻得硬,一锹下去只翻起一道白印。她不急,啃一阵,直起腰缓口气,再啃。
直起腰的时候,她想起爸教她用手术刀的样子。爸说,手稳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拿镊子夹绿豆,夹一个,放一个,夹到一千个,手就不抖了。她那时候嫌烦,夹到三百个就不干了。现在想想,要是那时候夹够了一千个,这会儿铲雪也不至于偏。
她笑了一下,把笑咽回去,弯腰接着啃。
风刮过来,把她的围巾角吹起来。她腾出手按住,嘴里嘟囔了一句:"爸说得对,手稳了,什么都稳。"
干到东边天际线泛灰,她睫毛上挂了霜,手套里浸了汗,指尖发木。她摘了手套,抓把雪搓手,搓到发红发烫,再戴上,接着干。
人声从大道那头过来了。
头一个进场的是林晓红,一进门就跺脚:"哎哟我的妈,你几点来的?"
"早来会儿。"
"早来会儿?我这眼皮还打着架呢。"林晓红凑到工作面前,看看起出来的雪,又看看垛边——昨儿码剩的枝桠,让她归置出了个底。她不言语了。半晌,她把围巾一紧,抄起斧子:"行,今儿我也早干。"
"你天天这么早,"林晓红一边砍树一边说,"图什么呀?"
"不图什么。早干完,早收工。"
"早收工你又不歇着,往苗圃跑。"林晓红砍了一斧,回头看她,"你图的是苗圃吧?"
沈薇没接话。
"我不是说你不对。"林晓红把斧子往雪里一插,"我是说,你也悠着点。身子骨是自个儿的,累垮了,谁替你?"
"没那么容易垮。"
"你呀——"林晓红摇摇头,重新抄起斧子,"跟你说不通。"
张嫂是跟着大伙儿一道进的场。她一进门就站住了,目光在工作面上扫了一圈。
"哟。"她把手拢进袖筒,"咱们组这是添了劳模了?天不亮就上工,也不怕抢了大伙儿的彩头。"
没人接话。
刘师傅从工棚那头踱过来,叼着旱烟,跟没听见一样。
张嫂见没人接茬,把袖筒放下来,往腰上一叉,嗓门提高了一些:"我说话直,诸位别往心里去。咱们清林组的工分,是按人头记的。有人白天干着场里的活儿,收了工往苗圃跑——力气是自个儿的,工分可是大伙儿摊的。拿场里的钟点垫自个儿的前程,这算不算吃里扒外?"
林晓红把斧子往地上一顿:"张嫂,把话说明白点儿。沈薇的活儿哪天落下了?前儿那垛柴,刘师傅踹两脚没踹倒,你亲眼看见的。今儿这片工作面,是她天不亮一个人起出来的,你进门脚底下利索,那是雪自个儿让的道?"
"我说的不是活儿。"张嫂把眼一斜,"活儿是干给人看的。起早贪黑图什么,自个儿心里有数。大姑娘家家的,天一擦黑就往外跑,也不想想——"
"想想什么?"林晓红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反倒低了,"张嫂,把后半句说完。"
雪地里静了一瞬。远处的斧子声一下,一下,不知是谁停了手。
张嫂嘴角动了动,后半句到底没出来。她别过脸,咕哝了句什么,转身奔自己那片活儿去了。
刘师傅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弯腰抄起家什,朝林子深处走。打头到尾,他没说一个字。他一动手,旁人跟着动手,那点火星子让风一吹,散了。
上午的活儿各干各的。抱枝桠的时候,沈薇和张嫂在柴堆前头碰上了。张嫂先把自个儿那抱柴抢到怀里,侧身走了。沈薇等她走过去,才伸手抱第二抱。
第二次碰上,张嫂没抢,只是把怀里的柴往上掂了掂,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那垛,后晌还得重码。"
沈薇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知道就好。"张嫂侧身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刘师傅踹垛,不看是谁码的,只看经不经踹。"
"嗯。"
张嫂没再说什么,抱着柴走了。沈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也不是那么讨厌——她嘴坏,可她也在学。
晌午,苏雯踩着雪跑来,棉袄前襟里揣着四个窝头,还温着。"笼屉最上头的。"她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食堂今儿蒸豆包,我脱不开身,晚饭你们将就点儿。"
"你自个儿吃上口热乎的没有?"陈曼问。
"灶边站着,饿不着。"苏雯摆摆手,小跑着去了。
林晓红咬着窝头,还在气头上:"吃里扒外,她真说得出口。还有那句——'大姑娘家家,天一擦黑就往外跑',这叫什么话?这是往人身上泼脏水!"
"她没泼出来。"陈曼把一根枝桠摆正,慢慢地说,"后半句让你堵回去了。真泼出来,她也收不了场。"
"那她也不该起那个话头!"林晓红狠狠咬了一大口窝头,"沈薇天天往苗圃跑,碍着谁了?下了工的工夫,自个儿的力气,想学点东西怎么了?"
"她那话,不是说给沈薇听的。"陈曼说,"是说给大伙儿听的。本地职工一年到头,就指着工分活着。咱们一来,活儿没多,人多了,每个人摊的工分就少了。她心里那杆秤早就歪了,找不着平的地方,就得找个人撒撒气。"
"歪就该冲咱们来?"
"冲谁说都一样。今儿不说这个,明儿也得说那个。"陈曼把枝桠码齐,"你越接茬,她越起劲。不接茬,她那拳头就打在棉花上。"
林晓红还想说什么,看了一眼沈薇,咽回去了。
沈薇一直没吭声,蹲在那儿啃窝头。啃了两口,她开口:"她说的也不全错。"
林晓红瞪她:"你怎么还替她说话?"
"我收了工往苗圃跑,是事实。"沈薇把窝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陈曼,"场里的钟点我没占,可力气是从场里的活儿里省出来的。她心里不痛快,有她的道理。"
"有道理就能含沙射影?"
"她含她的,我干我的。"沈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垛子经不经踹,比嘴管用。"
"那她往后还往苗圃跑?"林晓红问。
"跑。"沈薇说。
"刘师傅能乐意?"
"他不乐意,我也跑。"沈薇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学到手里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你这话,说了多少遍了。"
"因为管用。"
林晓红愣了一下,随即乐了:"行,你这话比我骂她一顿还解气。"
后晌收工前,刘师傅照例在各人的垛子上踹了一圈。到张嫂那垛,踹了两脚。
收工的钟声还没落净,他在工棚门口叫住沈薇。
"沈薇。"
她走过去。他从棚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巴掌大,麻绳捆了个十字,另附一张折起来的单子。
"场部捎给周先生的药。我脱不开身,你跑一趟,赶天黑前送到。"
"哎。"
他转身要走,又撂下一句:"路黑,走大道。"
沈薇把油纸包揣进怀里贴身放好,跟林晓红、陈曼打了招呼,顺大道往场部西头去。
走出老远,她回头望了一眼。地头上,张嫂直着腰,拄着斧子,朝这边看着。隔得远,看不清脸色。
沈薇转回身,接着走。西边的云烧了一道,又暗了下去。
二、镊子
卫生所在场部西头,两间土房。门框上钉着块木牌,写着"卫生所"三个字,让风雪打得发了白。
沈薇还没进门,先听见里头有人抽冷气。
推门进去,一股来苏水味儿混着煤油味。外间一张桌,一条长凳,靠墙一个药柜,柜上的玻璃格子里,空了小半。周先生坐在桌边的高凳上,旧棉袄外头罩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就着一盏马灯,正给一个高个儿的伐木工挑手上的刺。搪瓷盘里的家什摆得整整齐齐,镊子、剪子、探针,一条线。
那伐木工她见过,好像姓魏,跟赵卫国一个组的。
周先生的镊子尖到了那人虎口处,抖了一下,滑开了。
"嘶——"老魏脑门上见了汗,"先生,您歇口气,我这手它……它自个儿也能好。"
"忍着。"周先生说。镊子又上去,又滑开。
"先生,要不您歇会儿,我自个儿挤挤试试。"老魏把手指头往嘴里含了含,"我皮厚。"
"你那嘴,"周先生头也不抬,"比手还不老实。"
老魏嘿嘿笑了两声,不敢再动。
沈薇把油纸包搁在桌角:"周先生,刘师傅让我送药。"
"搁那儿。"周先生眼睛没离那只手。镊子第三次上去,离着刺还有半分,又是一滑。
"周先生,"沈薇说,"我来。"
周先生从灯影里抬起眼,隔着眼镜,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你懂?"
"虎口的刺,进皮不深,斜着走的。我看得见头儿。"
周先生把镊子往搪瓷盘里一搁,扶着桌沿站起身,把高凳让出来。起身的时候,左腿在桌角上磕了一下,他眉头都没动。沈薇的手抬了半下,又放下了。
她在盆里净了手,坐下,让老魏把胳膊肘支在桌沿上,手心朝上摊平。
"灯往这边偏一偏。"
周先生伸手把马灯提过来,举在她肩侧。灯光罩住那只手,灯苗随着他的手腕,一颤,一颤。
沈薇没催。她左手拇指把刺周围的皮绷紧,右手镊子顺着那个针尖大的黑点斜着进去,腕子一沉,一挑:
镊子尖上夹着一根黑刺,一分来长。
"哎哟!"老魏叫了一声,紧接着自己先乐了,"出来了?咋不疼呢?"
"刺出来了,口子还得长。"沈薇把刺搁在他指甲盖上给他看,"疼在后半夜,得跳着疼两回。"
"那敢情好,跳着疼说明活着。"
碘酒清口子,药棉按住,纱布缠了两圈,不松不紧。老魏千恩万谢地起身,手往身子旁边一垂:
"站住。"周先生站在原地没动,"手举着,搁胸口上。回家也这么端着。肿是往低处走的,你这手垂一宿,明儿肿成馒头。"
老魏把手端在胸前,样子有点像宣誓,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到门口,他回头冲沈薇咧嘴:"大妹子,谢了。你这手,比先生还稳当。"
屋里静了一下。
"比我现在稳。"周先生说。他把高凳往回拖了拖,慢慢坐下,"他这话,没说错。"
"坐。"他朝长凳抬了抬下巴。
沈薇在长凳上坐下半个身子。周先生把桌角那个油纸包拿过来,解开麻绳,抽出单子,就着灯看了一遍,起身搁到药柜顶上去了。
"这一手,"他重新坐定了,眼睛从眼镜上沿看她,"是有人手把手教过的。书上看不来。"
"没人手把手教。我爸是大夫。我抄了他半本书。"
"半本。"
"嗯。抄的外科那半本。"
"你爸在哪个医院?"
"上海第二医学院附属的。外科。"
"主任医师?"
"副主任。"沈薇顿了一下,"他不让我说这个。他说,出了家门,大夫就是大夫,不分主任副主任。"
周先生没言语。过了一会儿,他问:"你妈呢?"
"小学教员。教语文的。"
"家里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
周先生点了点头,伸手把灯捻往下拧了拧。屋里暗了一格。
"是棵苗子。"他说。
顿了顿,又添了半句:"可惜是个丫头。"
沈薇没接话。她把桌上散着的镊子、剪子归拢进搪瓷盘,掉在地上的一团药棉捡起来,把碘酒瓶的盖子拧紧了。一样,一样,手底下不忙。
周先生看着她的手收完,也没再往下说。
"收了工,都忙什么?"过了一会儿,他问。
"白天清林。收了工去苗圃,跟陆师傅学看苗。"
"陆承林。"
"嗯。"
周先生在膝盖上揉了两把,半天没言语。
"他那个人,"周先生说,"嘴冷。肯教你,是看上你了。"
"他说我手不稳。"
"他说你手不稳,是让你练。真看不上你,连理都不理。"周先生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我年轻那会儿,也跟人学过医。我师父说我手笨,我练了三年,扎针才不抖。"
"您现在……"沈薇斟酌了一下,"手是什么时候开始抖的?"
"入了冬。"周先生说得很平,"一天比一天厉害。前儿端碗,往外洒。"
"腿呢?"
"老毛病。"他把左腿往回缩了缩,"年轻时落下的,不碍事。"
"我爸说,"沈薇斟酌着说,"腿上的老毛病,最怕冻。一冻,筋就缩,走路就疼。"
"你爸还说什么了?"周先生抬眼看她。
"说每天用热水烫脚,烫到发红,能缓。"
"林场的热水,"周先生苦笑了一下,"够喝就不错了。"
沈薇没接话。她想起自己挎包里那盒友谊雪花膏,铁盒让头一场霜冻绷开过一道细缝。她想了想,没掏出来——有些东西,得等熟了再给。
"种树,救人,一个理。"他说,"都是伺候活物的活儿。急不得,也停不得。"
沈薇坐着没动。
"后天,所里进药。"周先生说,"三麻袋,分六十多样。我一个人,分装不过来。你来。"
"好。"
"丑话搁前头。"他抬起眼,"分错一贴,全所的药都得重新过一遍手。我这儿的规矩,比我这张脸老。"
"嗯。"
"晌午来。误了饭点儿,我可不给你留。"
周先生起身,走到药柜跟前,把玻璃格子拉开一扇:"你既然后天来,先认几味。"
沈薇走过去。药柜里一格一格,抽屉上贴着红纸签,字让煤油灯熏得发暗。
"这格,"周先生指着上头一排,"是退烧的。阿司匹林、安乃近,都在这儿。用量记死了:成人一次一片,一天不超过三片。吃多了,大汗虚脱,能死人。"
"嗯。"
"这格,是外伤的。碘酒、红药水、凡士林纱布。记住,碘酒不能跟红药水一块儿用,起化学反应,烧皮。"
沈薇一一记在心里。
"底下这格,"周先生的手顿了顿,"是止疼的。吗啡、杜冷丁。钥匙我一把,场部一把。不是疼得打滚,不动这个。"
"我记住了。"
周先生把玻璃格子推回去:"六十多样,后天来了,一样一样认。认药这活儿,没有窍门,就是过手。过一遍手,比看十遍书都记得牢。"
沈薇应了,起身告辞。周先生没送,就着那盏拧暗了的灯,又拿起单子来看。
出了卫生所,天全黑透了。走到后半道,起了风,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怀里那点药味儿,风一路吹,一路散。
沈薇心里算的是账:明儿,还得早半个钟头;后天晌午去卫生所——刘师傅那儿,得有个说法。
三、认土
转过天来,沈薇还是天没亮出的门。
只是这一天的胳膊,有些不听使唤。昨儿来回二十几里雪道,夜里睡下时别人都睡熟了,今早眼皮沉,手指头也钝。起工作面的雪,一锹偏了两回,落在昨天那道印子外头。她自己知道,没吭声。
晌午前,她把自己那片灌木清完了,抱枝桠码垛。
她码得快。头几层还耐着性子压茬,码到半人高,胳膊越来越沉,手上就图省劲,茬口压得短了。她自己知道短了,心里说,歇气的时候缓过来,再紧一紧——
刘师傅转过来了。
他照旧不言语,抬脚就是一下。
垛子晃了晃。
他看了看,又补了一脚。
半边垛子塌了下去,柴火稀里哗啦滚了一地,震起雪面上一层细粉。
雪地里静了一瞬。
"嗤。"
很轻的一声,不知打哪头来的。不用回头看,沈薇也知道是谁。
林晓红的斧子当场就提起来了:"笑什么笑——"
"晓红。"
沈薇就叫了这两个字。林晓红瞪着那头,胸口起伏了半天,到底把斧子剁进一根灌木里,剁得木屑乱飞。
刘师傅背着手走了。一个字没有。
晌午歇气,别人围着火堆吃干粮,说笑声隔着雪地,显得远。
沈薇没吃。她把塌了的那垛,从头拆了。
拆到一半,陈曼端着她那个搪瓷缸子过来了,把缸子往雪地上一放,蹲下身,伸手就抱柴。
"你歇着,我来。"陈曼说。
"一起。"沈薇把一根粗枝递过去,"底层得换粗的,细枝压不住。"
"我知道。"陈曼接过柴,横着摆到底层,"上回我码那垛,刘师傅踹了两脚,我回去琢磨了一宿。底层粗、中层密、顶层齐,茬口至少压过一拃,少一分都不行。"
"你琢磨出来了?"
"琢磨出来了。"陈曼把第二根柴咬上第一根的茬口,"就是手慢,码一垛得比别人多费一半工夫。"
"慢不怕。"沈薇把一根枝桠压上去,"经踹就行。"
两个人谁也没再多说。柴一根一根递过去,一根一根压上来。这回底层全换了粗枝,茬口压过一拃,横一层,竖一层,一根咬着一根。
林晓红过来了,把半个窝头塞进沈薇手里,别过脸看别处去:"先吃口。你不饿,我还饿呢——我这是替你吃,省得你倒了没人干活。"
沈薇腾不出手,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窝头是凉的,咬到芯里,还有点软。
"张嫂那声嗤,"林晓红压着嗓子,"我听得真真的。她自己那垛上午让刘师傅踹了两脚,这会儿倒笑话别人。"
"她那垛踹倒了?"陈曼问。
"没倒。"林晓红撇撇嘴,"两脚,晃了晃,没倒。她倒好意思嗤别人。"
"她那垛,上午重码过。"沈薇说,"我看见了,她趁人不注意,蹲下去抽了两根柴,把茬口重新压了一遍。"
林晓红愣了:"她?她不是最瞧不上咱们吗?"
"瞧不上是瞧不上。"沈薇把一根柴压齐,"该学的,她也学。"
陈曼笑了一下:"那这垛,咱们更得码结实了。她在旁边看着呢。"
三个人都不言语了,手上的活更紧了些。
垛子码到原先那么高,刘师傅踱回来了。他围着垛子转了半圈,抬脚:
纹丝不动。
又一脚。
还是纹丝不动。
他收回脚,看了沈薇一眼。
"行。"
一个字,转身走了。
那天收工前,沈薇看见张嫂码完自己那垛,蹲下去,从底层抽出两根柴,把茬口重新压了一遍。压完,拍拍手上的雪,走了,谁也没看。
收工的钟响过,沈薇揣好挎包,又往苗圃去。
头一样看见的,是北角那块小木牌。
昨夜风大,牌子上头那层雪壳,让风啃掉了一块,露出个牌角,黑木头的茬口,在一片白里,扎眼。
沈薇朝那边走了两步。
陆承林从苗床那头过来了。没喊她,也没拦她,只是先她一步走到木牌跟前,蹲下,把四边的浮雪拢过来,一捧一捧盖上,再拍实。末了又抓一把雪,把那个牌角也盖严。
那动作不慌不忙,熟得像做过千百遍。
他站起来,掸掸手上的雪。
"今天教认土。"
"哎。"
沈薇跟着他往苗床那头走。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地方平平整整,跟别处的雪一个样,什么都看不出来。
陆承林在苗床边上站住,弯腰从垄沟里抠出一把土,递过来。
"攥。"
沈薇摘了手套,把土攥进手心。土凉,攥得成团。
"撒手。"
手一张,土团散了,打指缝里簌簌落下去,掌心剩一点湿印。
"记住这个手劲儿。"陆承林说,"攥得成团,撒手就散——这土透气,根底下活泛,苗下去立得住。"
他领她往苗圃西北角走。那片地势低,雪底下的土颜色发白。他又抠出一把:
"攥。"
这把土黏,一攥,成了团。
"撒手。"
手一张,土团没散,圆滚滚一个泥蛋,躺在掌心里。
"攥得再圆,也是死的。"陆承林说,"白浆土,闷根。红松下去,三年黄,五年死。这地方,草都长不齐。"
沈薇把泥蛋捏碎,捏了又捏。碎土里透着凉,捏一阵,指头就白了。
她蹲下去,抓把雪搓手。
陆承林往旁边看了一眼,没言语。等她搓完戴上手套,才接着往前走。
路过一排苗床,他站住了。
"看这一溜。哪头的苗精神?"
沈薇顺着看过去。草帘上都压着雪,东头的厚,西头的薄。
"东头。"
"为啥?"
"雪……厚?"
"雪是被。"陆承林说,"别看它冷。厚雪底下,冻得浅;秃了的地皮,才往深里冻。东头那点雪,是我有意多压的。"
"那西头的雪,怎么不压?"沈薇问。
"西头风口,压了也存不住。"陆承林说,"风一刮,全跑了。"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陆承林把手拢回袖筒,"有些地,天生就长不好苗。不是每片土都能救的。"
沈薇没接话。她想起西北角那片白浆土,草都长不齐。
他把沈薇领到北头。三垄空地并排躺着,雪盖着,看不出分别。
"这三垄,明年下籽。你挑一垄。"
沈薇来回走了两趟,蹲下去,隔着手套在各垄抓土,不黏,都散。再看雪,中间那垄压得最厚。
"中间。"
"为啥?"
"土透气。雪厚,冻层浅。"
"还有呢?"陆承林问。
沈薇又看了一遍:"中间这垄,草帘压得严实,边上没漏风。"
"还有呢?"
"……没了。"
"没了就是没看全。"陆承林说,"看土不能只看土,得看水、看风、看雪。少看一样,下了籽就白瞎。"
陆承林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抬脚,往西头那垄的垄头一指。
"你光看眼面前的。开了春,雪一化,水打哪儿走,想过没有?"
沈薇顺着他的脚看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一遍。西头那垄的地势,比旁边矮那么一指。再往远,那垄的尽头接一道浅沟,浅沟过去,是通河道的一道漫坡。
"西垄低。"她说,"开春雪水下来,头一个淹它。"
"嗯。"
"那……东垄?"
"东垄高,风口上,雪存不住,冻得深。"陆承林把手拢回袖筒,"明年开了春,你自己再来挑。挑对了,再下籽。"
陆承林领她回到苗床中间,弯腰掀开一角草帘,露出底下的小苗。
"看看。"
沈薇蹲下去。小苗才两寸高,顶着两瓣子叶,绿得发嫩。
"这是几年的?"
"去年的籽。出了一年。"陆承林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棵苗的茎,"间苗了吗?"
"间了。"沈薇说,"您上回说,一寸留一棵。"
"记得就好。"陆承林把草帘放下,"苗跟人一样,密了抢养分,稀了荒了地。间苗的时候,手不能抖——拔错一棵,一年的籽就白瞎了。"
"我上回拔错了一棵。"沈薇说。
"我知道。"陆承林看了她一眼,"断苗那棵,是间苗的时候碰的?"
沈薇没吭声。
"碰了就碰了。"陆承林直起身,"记着就行。手稳不是一天练出来的。"
"你那铲子,磨好了没有?"陆承林忽然问。
"磨好了。"沈薇说,"按您说的,从这头到那头,一样粗。"
"嗯。"陆承林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后晌的活儿,是往东头的苗床上添雪。一锹一锹,从道上取,往帘顶上添,添完了摊平。
干到一半,陆承林忽然开了口。他眼睛看着锹底下,不看她:
"这地,早先不是苗圃。是一片草甸子,塔头墩子一个挨一个,锹下去全是水。"
沈薇没接话。她把一锹雪添上帘顶,摊平。
"我师父带我,一锹一锹翻的。翻一冬,垫一冬的树枝,压一冬的雪。第二年,才敢下头一茬种。"
风打北边过来,草帘的边角簌簌地响。
沈薇蹲下去,把帘子边上压雪的手,压得更实了些。
过了半晌,身后又是一句:
"人走了八年了。"
就这一句。再没有下文。雪地里只剩下一锹一锹的雪声,和风。
沈薇没接话。她把手里的锹往雪地上一插,解下脖子上的围巾,走过去搭在陆承林身后那捆草帘上——风大,帘子角被掀起来了。
陆承林看了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围巾拿下来,叠好,搁在苗床边的石头上。
"不冷。"他说。
沈薇没争辩,把围巾重新系回脖子上。
又干了一阵,沈薇开口,问的是活儿:
"北头那三垄,明年下了籽,长成苗,再移出去,得几年?"
"看落到哪儿。"陆承林说,"土对,雪对,人伺候得勤,就快些。差一样,就慢。"
"哎。"沈薇应了一声,接着添雪。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活儿干完了。
最后一锹雪,沈薇添上帘顶,摘了手套,用手按实。
陆承林站在旁边,看着她按完,直起身。
"你手稳了。"
沈薇顿了一下。
"嗯。"
陆承林已经转过身,去苫他的帘子了。
沈薇往回走。路过北角,那块地方平平整整,新盖上去的那层雪,比旁边的白净。
她没停步,走进了擦黑的天色里。
四、一棵苗
回到知青点,还没进门,先闻见一股香味儿,还带着点糊味儿。
推门进去,一屋子人围着炉子。炉盖上烤着一把花生,赵卫国拿根树枝拨拉,拨得火星子直蹦。
"糊了糊了!"林晓红一巴掌拍他手背上,"让你小火!让你小火!"
"火还有嫌大的……"赵卫国缩着手嘟囔。
"药送着了?"林晓红扭头问沈薇。
"送着了。"
周明坐在炕沿边的凳子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凳子上,膝盖上摊着个笸箩,正剥生花生。看见沈薇进来,他手底下快了两下,又若无其事地慢下来。
"看见没,"赵卫国道,"白天直哼哼腿麻,这会儿剥花生比谁都欢。"
"我这是活动手指,防止肌肉萎缩。"周明扶了扶眼镜,"书上说的。"
"哪本书?"
"……说了你也不懂。"
沈薇把挎包放下,先走到周明跟前:"腿。"
周明把裤腿撩起来。绷带干爽,边上不红不肿。她隔着绷带按了按,看他的脸色。
"疼吗?"
"不疼。"
"明天再换一回药。后天能下地,慢慢走,不许蹲,不许跳。"
"后天?"周明眼睛亮了,扭头冲赵卫国,"听见没,后天!"
"行行行,后天。"赵卫国把树枝一撂,"后天可别再站回弹线上。"
炕桌上摊着个粗布包,麻绳解开了,里头还裹着一层油纸。生花生就是打这儿倒出来的。
"我家的包裹!"林晓红从炉盖上抢下一把花生,两只手来回倒腾,烫得直吸气,"今儿刚到队部,我扛回来的。都尝尝,我妈炒的,不对,我妈没炒。"
"没炒你吃什么?"赵卫国抓了一把。
"这不正炒着呢吗!"林晓红把包裹单摸出来,凑到灯底下,"你们看这日子,寄出这天,就是咱上火车的日子!"
苏雯正给各人缸子里续水,凑过去看了一眼,轻声说:"那咱们在路上走的时候,它也在路上走。"
"对脸儿走的。"林晓红说。
屋里静了一小会儿。炉盖上的花生噼啪响了两声。
"我妈还捎了张字条。"林晓红从油纸里抽出一张纸,念,"'花生是生的,怕路上潮。到了自己炒炒,省着点吃。'"
她念完,把字条折上,塞进兜里,别过脸去看炉子:"火小点儿。陈曼,你来,你有耐心。"
"我妈也给我寄了。"陈曼接过树枝,小声说,"寄的是画纸和炭笔。还有一瓶墨。"
"你妈知道你在这儿画画?"林晓红问。
"没敢说画宣传画。"陈曼把花生拢到炉盖边上,"就说闲着没事,涂着玩。"
赵卫国伸手又要抓,让陈曼拿筷子敲了一下手背。
"我家还没来信。"赵卫国搓了搓手背,"路上走了快一个月了,也不知道到了没有。"
"你家不是上海的?"周明问。
"宁波。比上海还远。"赵卫国抓了抓头,"我妈不认字,信是我姐写的。我姐那人,写封信能磨半个月。"
"那你等着吧。"林晓红说。
"我家来了两封了。"周明扶了扶眼镜,"头一封,我妈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好好干。第二封,我爸写的,就一句话——'站在回弹线上,先看树往哪边倒。'"
"你爸也懂伐木?"赵卫国问。
"不懂。"周明苦笑了一下,"他是中学教物理的。就懂个杠杆原理。"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沈薇,你家呢?"林晓红问,"你妈信里说什么了?"
沈薇正在剥一颗花生,手停了一下:"没说什么。就说家里都好,让我注意保暖。"
"就这些?"
"就这些。"
林晓红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她知道沈薇的信从来短,短得像电报。可她也知道,沈薇贴胸的兜里,那支英雄钢笔,每天晚上都要掏出来写一阵。
头一锅熟了。陈曼拿树枝把花生拢到炉盖边上晾着,一人分了一小把。烫,香。满屋子嗑花生的声音。周明剥得慢,剥好了搁在笸箩边上,攒了一小堆,等苏雯下炕倒水回来,往她跟前一推:"给你留的。"
"你自己吃。"苏雯说。
"我腿不好,吃着费劲。"
"……那谢谢了。"
花生嗑完一轮,屋里话就少了。炉火压低了些,红光一跳一跳。苏雯把缸子收了,没回自己铺上去,挨着沈薇坐下。
"沈薇姐。"
"嗯?"
"我想跟你学认药。"
沈薇看她。
苏雯两只手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上回给周明撕布条,我眼睛从头到尾盯着你的手,不敢看伤口。夜里做梦,净是那道口子。"
"怕血不丢人。"
"我知道不丢人。"苏雯声音低,可是稳,"可我天天晌午给卫生所送饭。周先生的手,是一入冬开始抖的,一天比一天厉害。前儿送饭,他端碗都往外洒。他那个人,宁可把药柜锁上,也不会开口求人。"
她顿了顿。
"我想先学认药。认药,不见血。"
"后天卫生所进药,我去做分装。"沈薇说,"回头我问问周先生,能不能让你搭把手。认药就在药箱里,分装一遍,比干认十遍都记得牢。"
苏雯抬起头:"真的?"
"嗯。"
"那……怕血怎么办?"苏雯咬了咬嘴唇,"我总不能一辈子不见血。"
"慢慢来。"沈薇说,"先认药,认熟了,再看换药。换药看熟了,再看清创。一步一步来,不急。"
"我怕我学不会。"
"你在食堂,多少人的饭你都记得住谁不吃辣、谁要多盛一勺汤。"沈薇看着她,"心这么细的人,学什么都快。"
"沈薇姐,"苏雯小声说,"我要是学不会,你别笑话我。"
"学不会就再学。"沈薇说,"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
"周先生那个人,"苏雯咬了咬嘴唇,"我有点怕他。"
"他嘴冷,心不冷。"沈薇说,"你后天去了,少说话,多动手。他看在眼里。"
"嗯。"苏雯点了点头,眼睛亮了一点。
苏雯的脸红了一点,没再说话。
那边林晓红早听见了,凑过来:"好啊,咱们点要出俩卫生员了!"
"一个还没影儿呢。"苏雯脸红到耳朵根。
"苏雯卫生员!"赵卫国起哄,"往后我头疼脑热,就找你开小灶。"
"找我看病还挑人?"
"就我这体格,十年用不上一回——哎哟!"他让林晓红一脚踩在脚面上。
笑闹了一阵,陈曼忽然起身,回自己铺上,从褥子底下抽出个纸卷儿,走到沈薇跟前,递过去。
"给你的。"
林晓红把油灯往桌当中挪了挪。
沈薇就着灯,把纸展开。
一张白纸,炭笔画的,一棵小白桦。树干才手腕粗,细细一根,立在雪地里。枝子上压着雪,压得沉,枝梢却都翘着,没一根压弯的。树底下,一片白。
右下角写着三个字:《一棵苗》。
"哎,"林晓红凑过来,"这不是咱们天天走的那道上的白桦林?"
"咋就画了一棵?"赵卫国也凑。
"一棵,"陈曼说,"也是林。"
屋里安静下来。灯苗跳了跳。
赵卫国挠挠头:"苗?这明明是树啊。"
"吃你的花生。"林晓红把一颗花生搁他手心里。
"画得真好。"周明扶了扶眼镜,认真看了半天,"这枝子,压着雪还翘着,有股劲儿。"
"陈曼,"林晓红说,"你也给我画一张。我要画一大片,全是白桦,雪埋到腰。"
"你那得画多大一张纸。"陈曼笑了。
"我不管,你就得给我画。"林晓红把画又凑到灯底下看了看,"哎,你们说,这棵苗,画的是沈薇吧?"
屋里静了一下。
"你别瞎说。"陈曼的脸红了。
"我没瞎说。"林晓红说,"你看这树干,细细的,雪压着,不弯。这不就是沈薇吗?天不亮就上工,垛塌了重码,张嫂说难听话她也不接茬——哪一样不是雪压着?可她弯了吗?"
沈薇没说话。她把画轻轻接过来,指尖在那棵小白桦的树干上停了一下。
"一棵苗,"周明忽然说,"也是林。陈曼这话,有道理。一个人站直了,旁边的人就跟着站直了。你看咱们组,沈薇天不亮上工,晓红第二天也早到了。陈曼码垛码得好,张嫂不也偷偷跟着学吗?"
"谁学她了。"林晓红撇撇嘴,可嘴角翘着。
赵卫国挠挠头:"那我也得站直了。我站直了,周明就不会站回弹线上了。"
"滚你的。"周明把一颗花生壳扔过去。
屋里又笑成一片。
"你们说,"林晓红凑到沈薇跟前,"我也学点什么?"
"你想学什么?"
"我力气大,"林晓红比了比胳膊,"学接生?给人接生孩子。"
"你那手,"赵卫国在旁边接话,"一巴掌能拍死人,还接生呢。"
"滚!"林晓红把一颗花生砸过去,"我手轻着呢。"
"你要学,就学打针。"陈曼说,"打针简单,认穴位、练推药,半个月就能上手。"
"打针我不行。"林晓红缩了缩脖子,"我自己打针都怕。"
"你怕,别人就不怕了?"周明说。
"那倒也是。"林晓红想了想,"算了,我还是砍我的树吧。我砍树快,一斧子一个白口子。"
"你那斧子,"陈曼说,"砍了半个月,刃口都卷了。"
"卷了磨。"林晓红说,"人跟斧子一样,钝了就磨,磨了再砍。"
"你这话说得,"赵卫国说,"跟陆师傅一个味儿。"
"我本来就聪明。"林晓红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你那叫快?"赵卫国说,"你那叫猛。"
陈曼看着沈薇,手指头不自在地搓了搓,指头上还沾着炭灰:"画得急,不像。"
沈薇看了很久。灯底下,那棵小白桦细细地立着,雪压着,没弯。
"像。"
就一个字。她把画捧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
赵卫国打着哈欠铺被子:"明儿我得早起,马师傅说教我看树倒的方向。"
"你先学会不挨砸。"周明在炕上接话。
"你腿好了再说我。"
"我后天就好。"周明把绷带敲了敲,"沈薇说的。"
"沈薇说的你就信?"
"我不信她信谁?"
林晓红把被子拉到下巴,嘟囔了一句:"你们俩有完没完,还让不让人睡了。"
"你先睡你的。"赵卫国说。
"我睡了,谁听你们斗嘴。"林晓红翻了个身,"沈薇,你还不睡?"
"就睡。"
"你天天写到后半夜,"林晓红的声音含在嘴里,"你妈要是知道,又该担心了。"
沈薇没接话。她把钢笔攥在手里,笔身凉的。
熄灯前,别人都躺下了。
炉膛里的火炒过一晌花生,比往常旺,红光一跳一跳,映在顶棚上。沈薇坐在炉边,从贴胸的兜里摸出那支英雄钢笔,扯了半张草纸。
"爸妈:我到林场第七天了。学会认土。垛子塌了半边,拆了重码。周先生说,是棵苗子。"
笔尖停住,洇开一小团墨。
她想写张嫂那几句话,想写那把镊子和那双抖的手,想写木牌、斧子、草甸子。想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落。
只添了一行:
"塌了的,拆开重码,比头一回结实。"
她拧上笔帽,把钢笔塞回贴胸的兜里,按了按。笔身贴着心口,比头几天,暖了些。
她把陈曼的画在笔记本上摊平,又从夹层里,取出那根干了的针叶。
针叶干透了,边上一圈发黄,芯里还剩着一线绿。
她把它搁在画上,就搁在那棵小白桦的根底下。然后连画带针叶,一并夹进笔记本,压到了枕头底下。
窗外,雪照旧落着。
落在草帘上,落在斧刃上,落在苗床上,落在那块新盖过雪的小木牌上。
落不到枕头底下这一页里来。
(第四章 完)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黑龙江鹤岗人,中共党员,党龄五十年。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曾在共青团系统及市政府外事部门任职多年。现为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春雨》网刊、《文学月报》等,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散文组一等奖。著有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