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不言，长河为证——穆棱河畔的垦荒长歌
文/孙宝明
穆棱河从群山间奔涌而出，穿过峡谷、漫过草甸，一路向东，环抱着八五〇农场这片黑土地。河水清亮，滋养着两岸的田野，让这片沉睡了千年的荒原渐渐苏醒。
一九五五年，八五〇农场作为北大荒第一个军垦农场在这里扎下根。一九五八年春天，十万转业官兵响应号召奔赴北大荒，其中有三万多名刚从朝鲜战场归来的志愿军战士，没来得及歇歇脚，就扛起铁镐下了地。四月的密山火车站人山人海，洗得发白的军装汇成一片。王震将军站在土台上开动员大会，那句“永不放下枪，好汉建设北大荒”的口号，喊得人心里发热。站台上，有个年轻战士从怀里掏出一小包家乡的土，小心地揣进贴身衣兜，说是要撒在新开的地里。火车开向荒原深处，站台上没有一个人迟疑——铁轨尽头没有城市，只有他们要去亲手建设的家。
那时候的北大荒，没有路，没有房，一眼望不到头的是草甸子和沼泽。先遣队走了好几天，才在穆棱河下游找到一片能住人、能种地的地方。冬天零下四十度，官兵们就地砍木头、割草苫，搭起低矮的马架子挡风避雪。被褥冻得硬邦邦的，晚上合衣躺下，呼出的气在被头上结一层霜。冻土硬得像铁，一镐下去只留个白印，虎口震裂了，血渗进土里，撕块布条缠上接着干。
等到开春，水成了顶要紧的事。官兵们卷起裤腿，踩进齐腰深的冰水里清淤挖渠，腿冻得没了知觉，就轮流上岸烤烤火再下水。那会儿吃得也简单，窝头就咸菜是常事，赶上青黄不接的时候，还要进山挖野菜。日子虽苦，可没人打退堂鼓。头一年，他们硬是开出了三万亩荒地。
夏天，荒地翻成黑油油的垄沟，麦苗一天一个样。官兵们从早忙到晚，收工回来，窝棚里点起油灯，有人给家里写信，有人盘算着来年的日子。穆棱河日夜不停地流，荒原上第一次有了踏实的人气。
秋天来了，麦子黄了。站在地头看满眼金灿灿的麦浪，不少人掉了眼泪——不是苦，是高兴。有位老连长蹲在地头，捻起一撮新麦放进嘴里嚼了嚼，半晌没说话，眼眶却红了。那一年收的粮食，够一万人吃一年。大伙儿捧着新麦舍不得放手，说要寄些回家，让爹娘也看看北大荒的模样。
几年过去，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家属们陆续到了，窝棚边上盖起了房子，荒原上有了学校、卫生所和食堂。这里不光有庄稼，还多了孩子的笑声和油盐酱醋的烟火气。
如今七十多年过去，当年那些小伙子都成了白发老人。穆棱河还是那样静静地流，河两岸却早已换了模样：稻田连成片，秋天稻浪翻金，亩产比当年翻了好几倍。村里房子整整齐齐，水泥路通到每家每户门口，到了饭点儿，炊烟袅袅，能闻到饭菜香。老人们常坐在河堤上乘凉，看着眼前这片自己一镐一镐开出来的土地，话不多，脸上总带着笑。
地里的活计，如今交给了年轻人。当年开荒的官兵老了，他们的孙子、重孙子，不少又回到了穆棱河边。年轻人种地和老一辈不一样了——大马力拖拉机下地，无人机撒药，一个人能管过去几百个人管的地，插秧收割全是机械化，手机上就能看墒情、定农事。有人劝他们去城里打工，说种地辛苦还不挣钱，可河边长大的孩子心里清楚：这片地连着祖辈的故事，祖宗用血汗开出来的地，不能在自己手里荒了。也有大学生毕业又回来的，办起合作社，注册了自己的品牌，把北大荒的大米卖到了天南海北。他们没吃过先辈的苦，却接过了先辈那股劲儿——人不糊弄地，地就不糊弄人。
河水还是那条河水，土地还是那片土地，只是不再荒凉。那些把青春和汗水都撒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他们的故事，穆棱河都记得。老一辈常说，人勤地不懒。这话，如今在地里忙活的年轻人也常挂在嘴边。好日子，正是一代代人这样干出来的。而穆棱河，还会继续记得，记得这片土地上每一个弯腰的身影，记得每一粒粮食背后的故事。
作者简介
孙宝明，文学爱好者。深耕北大荒开发建设历史与地域人文研究，作品多取材于穆棱河流域垦荒岁月，以质朴厚重的笔触追忆十万复转官兵屯垦戍边、拓荒兴业的峥嵘往事，传承北大荒精神，寄寓对拓荒先辈的崇高敬意与深切感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