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锦州烽火
第六十二章 围城四月【下】
第三幕：破局与余烬
——阶段解决·新钩埋设——
八月。
围城的第四个月，也是最后一个月。
这个月的第一天，川北下了一场大雨。雨从凌晨下到午后，把城外的义军营地浇成了一片泥泞。帐篷漏水，篝火熄灭，士兵们蜷缩在湿漉漉的稻草堆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的地方。那些伤病员的情况更加恶化了，伤口在潮湿中溃烂发臭，哀嚎声在雨中显得格外凄厉。
蓝朝鼎站在雨中，任凭雨水浇透全身。他的心中很清楚，这场雨，或许是老天给他的最后一个机会。大雨过后，涪江水位必然上涨，城东的防线会因为江水泛滥而出现短暂的松动。同时，泥泞的地面也会让守军的出城反击变得更加困难。他决定利用这个窗口，发起最后一次全力攻城。
八月初三，雨停后的第一个晴天。
蓝朝鼎集中了所有能战斗的兵力——大约四万余人——从城西和城南两个方向同时发起猛攻。这一次，他把自己也推上了前线。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身披铁甲，手持长刀，在阵前来回驰骋，高声呼喊："弟兄们！跟我冲！今日不破此城，誓不罢休！"
义军被主帅的勇武所激励，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他们像疯了一样冲向城墙，用血肉之躯去填那道该死的壕沟。有人把木板铺在壕沟上，木板被打断了，后面的人就用身体去填——他们跳进壕沟，用自己的身体搭成人桥，让同伴踩着他们的脊背和肩膀冲过去。梅花桩刺穿了他们的身体，鲜血染红了沟底的泥土，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城墙上的守军也拼了命。唐炯亲自站在城头指挥，把城中所有能战斗的人——包括衙役、差人、甚至一些壮年百姓——全部征调上了城墙。箭矢射完了就扔石头，石头扔完了就拆城墙上的砖块往下砸。滚油用尽了，就烧开水往下泼。有一个守军的火药桶被义军的火箭引燃了，轰然一声爆炸，城墙上被炸开了一个缺口。义军见状大喜，蜂拥而上。唐炯闻讯，亲自率领一队亲兵冲过去，用沙包和木板堵住了缺口，把涌上来的义军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那一天的战斗，从辰时打到申时，整整持续了五个时辰。城墙下的尸体堆得几乎与壕沟齐平，血水顺着地势流入涪江，把江水染成了一条淡红色的带子。城头上的守军也伤亡惨重，许多垛口后面躺着再也站不起来的尸体，活着的士兵踏着战友的血迹继续战斗。
日落时分，义军终于退了。
不是败退，是力竭而退。蓝朝鼎的战马在冲锋时被射中了三箭，倒在了壕沟边上。他在亲兵的搀扶下步行回营，铁甲上沾满了泥浆和血污——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他的左臂被一支流矢擦过，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袖口滴落在泥土上。
回到营帐，他瘫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说。
帐中的将领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先开口。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而就在这个最脆弱的时刻，那把悬了许久的暗刀，终于落了下来。
文书黄鼎叛变了。
他趁夜逃离了义军大营，携带着数月来暗中抄录的全部军事情报，投奔了三台的清军大营。当骆秉章展开那些密密麻麻的图纸和文书时，这位老谋深算的四川总督，嘴角浮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义军的兵力部署、营垒位置、粮草储备、各路分遣部队的行踪、甚至蓝朝鼎本人的中军帐在哪个方位——一切的一切，都摊开在了骆秉章的面前。
这是致命的一击。
骆秉章随即与他的首席谋士刘蓉——那个日后将以平定陕甘回乱而名震天下的湘军名将——彻夜长谈，制定了一套精密的围剿方案。他们将萧启江旧部、黄淳熙余部、骆秉章的亲军以及四川本地川军重新编组，合兵约一万九千人，分路并进，直扑绵州。
八月初八，清军的前锋出现在绵州外围。
蓝朝鼎得到斥缇的报告时，手中的茶碗"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愣了片刻，然后缓缓蹲下身，捡起碎瓷片，指尖被锋利的断面割出了一道血口。他没有感觉到疼。
"来了。"他低声说。
八月十四日，清军发起总攻。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多路协同的立体打击。清军以湘军为主力，分三路出击：一路从正面压迫义军的城南大营，一路迂回到城西切断义军的退路，还有一路则直插义军的辎重后方。他们先用火箭和火炮集中轰击义军的营垒——那些用树枝和稻草搭成的简陋营帐，在火箭的轰击下瞬间化为火海。义军从睡梦中惊醒，仓促应战，却发现四面八方都是清军的旗帜。
更可怕的是，清军对义军的每一处营垒、每一条壕沟、每一个哨位都了如指掌。他们精确地避开了义军布设的陷阱和障碍，直插要害。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伏兵被清军一一点名清除，那些自以为安全的后路被清军提前堵死。蓝朝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军中出了叛徒——可此时醒悟，已经太迟了。
义军奋起苦战。那些从云南一路打来的老兵，那些在自贡盐场挥过铁锤的盐工，那些在川北山地里翻山越岭的农民，此刻都红了眼。他们知道，身后就是涪江，退无可退。他们端着刀枪，嚎叫着冲向清军的火枪和火炮，一排人倒下了，又一排人冲上去。鲜血把营地的泥土染成了深褐色，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焦肉的恶臭。
但血肉之躯，终究抵不过有备而来的精锐之师。
第四卷 锦州烽火
第六十二章 围城四月【下】
第三幕：破局与余烬
——阶段解决·新钩埋设——
八月。
围城的第四个月，也是最后一个月。
这个月的第一天，川北下了一场大雨。雨从凌晨下到午后，把城外的义军营地浇成了一片泥泞。帐篷漏水，篝火熄灭，士兵们蜷缩在湿漉漉的稻草堆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的地方。那些伤病员的情况更加恶化了，伤口在潮湿中溃烂发臭，哀嚎声在雨中显得格外凄厉。
蓝朝鼎站在雨中，任凭雨水浇透全身。他的心中很清楚，这场雨，或许是老天给他的最后一个机会。大雨过后，涪江水位必然上涨，城东的防线会因为江水泛滥而出现短暂的松动。同时，泥泞的地面也会让守军的出城反击变得更加困难。他决定利用这个窗口，发起最后一次全力攻城。
八月初三，雨停后的第一个晴天。
蓝朝鼎集中了所有能战斗的兵力——大约四万余人——从城西和城南两个方向同时发起猛攻。这一次，他把自己也推上了前线。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身披铁甲，手持长刀，在阵前来回驰骋，高声呼喊："弟兄们！跟我冲！今日不破此城，誓不罢休！"
义军被主帅的勇武所激励，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他们像疯了一样冲向城墙，用血肉之躯去填那道该死的壕沟。有人把木板铺在壕沟上，木板被打断了，后面的人就用身体去填——他们跳进壕沟，用自己的身体搭成人桥，让同伴踩着他们的脊背和肩膀冲过去。梅花桩刺穿了他们的身体，鲜血染红了沟底的泥土，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城墙上的守军也拼了命。唐炯亲自站在城头指挥，把城中所有能战斗的人——包括衙役、差人、甚至一些壮年百姓——全部征调上了城墙。箭矢射完了就扔石头，石头扔完了就拆城墙上的砖块往下砸。滚油用尽了，就烧开水往下泼。有一个守军的火药桶被义军的火箭引燃了，轰然一声爆炸，城墙上被炸开了一个缺口。义军见状大喜，蜂拥而上。唐炯闻讯，亲自率领一队亲兵冲过去，用沙包和木板堵住了缺口，把涌上来的义军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那一天的战斗，从辰时打到申时，整整持续了五个时辰。城墙下的尸体堆得几乎与壕沟齐平，血水顺着地势流入涪江，把江水染成了一条淡红色的带子。城头上的守军也伤亡惨重，许多垛口后面躺着再也站不起来的尸体，活着的士兵踏着战友的血迹继续战斗。
日落时分，义军终于退了。
不是败退，是力竭而退。蓝朝鼎的战马在冲锋时被射中了三箭，倒在了壕沟边上。他在亲兵的搀扶下步行回营，铁甲上沾满了泥浆和血污——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他的左臂被一支流矢擦过，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袖口滴落在泥土上。
回到营帐，他瘫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说。
帐中的将领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先开口。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而就在这个最脆弱的时刻，那把悬了许久的暗刀，终于落了下来。
文书黄鼎叛变了。
他趁夜逃离了义军大营，携带着数月来暗中抄录的全部军事情报，投奔了三台的清军大营。当骆秉章展开那些密密麻麻的图纸和文书时，这位老谋深算的四川总督，嘴角浮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义军的兵力部署、营垒位置、粮草储备、各路分遣部队的行踪、甚至蓝朝鼎本人的中军帐在哪个方位——一切的一切，都摊开在了骆秉章的面前。
这是致命的一击。
骆秉章随即与他的首席谋士刘蓉——那个日后将以平定陕甘回乱而名震天下的湘军名将——彻夜长谈，制定了一套精密的围剿方案。他们将萧启江旧部、黄淳熙余部、骆秉章的亲军以及四川本地川军重新编组，合兵约一万九千人，分路并进，直扑绵州。
八月初八，清军的前锋出现在绵州外围。
蓝朝鼎得到斥缇的报告时，手中的茶碗"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愣了片刻，然后缓缓蹲下身，捡起碎瓷片，指尖被锋利的断面割出了一道血口。他没有感觉到疼。
"来了。"他低声说。
八月十四日，清军发起总攻。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多路协同的立体打击。清军以湘军为主力，分三路出击：一路从正面压迫义军的城南大营，一路迂回到城西切断义军的退路，还有一路则直插义军的辎重后方。他们先用火箭和火炮集中轰击义军的营垒——那些用树枝和稻草搭成的简陋营帐，在火箭的轰击下瞬间化为火海。义军从睡梦中惊醒，仓促应战，却发现四面八方都是清军的旗帜。
更可怕的是，清军对义军的每一处营垒、每一条壕沟、每一个哨位都了如指掌。他们精确地避开了义军布设的陷阱和障碍，直插要害。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伏兵被清军一一点名清除，那些自以为安全的后路被清军提前堵死。蓝朝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军中出了叛徒——可此时醒悟，已经太迟了。
义军奋起苦战。那些从云南一路打来的老兵，那些在自贡盐场挥过铁锤的盐工，那些在川北山地里翻山越岭的农民，此刻都红了眼。他们知道，身后就是涪江，退无可退。他们端着刀枪，嚎叫着冲向清军的火枪和火炮，一排人倒下了，又一排人冲上去。鲜血把营地的泥土染成了深褐色，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焦肉的恶臭。
但血肉之躯，终究抵不过有备而来的精锐之师。
战至午后，义军的阵线开始崩溃。城南大营首先失守，清军如潮水般涌入，见人便杀，见帐便烧。城西的义军试图向西北方向突围，却一头撞上了预先埋伏的川军。蓝朝柱率领一支亲兵拼死断后，身中两箭，犹自死战不退，最终被亲兵强行拖上了马背，向西北方向突围而去。
清军且杀且追，血流遍野。从绵州城下到涪江岸边，到处是义军将士的尸体。那些来不及逃走的伤兵，被清军无情地斩杀在泥泞之中。涪江的水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顺流而下，绵延数里。
唐炯站在绵州城头，看着城外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四个月的围困，一百二十多个日日夜夜，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他的脸上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他缓缓转过身，对身旁的师爷说了一句话："开城门，接应官军。"
绵州之围，解了。
而在城外那片狼藉的战场上，蓝朝鼎正率领残部向西北方向拼命撤退。他的铁甲已经破碎，战马也换了第三匹。左臂的旧伤重新裂开，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袖。他的身后，是数千名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残兵败将——这就是他十万大军的最后家底。
撤退的路线是蓝朝柱事先规划的：经绵竹、什邡、彭县，向川西方向转进。沿途不断有失散的士兵三三两两地归队，队伍像一条受了伤的蛇，断断续续地蜿蜒在川北的丘陵和山谷之间。进入崇庆州境内后，在范家桥与追击的清军发生了一场激烈的遭遇战，义军损失惨重，不得不改变路线，向丹棱方向转移。
蓝朝鼎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杂毛马上，走在队伍的中段。他不时回头望一眼——绵州城已经越来越远了，那座让他魂牵梦萦了四个月的石头城，最终变成了一个灰色的轮廓，消失在天际线上。
四个月的围城，他付出了什么？
他付出了数千弟兄的生命——那些在壕沟里、在城墙下、在梅花桩上化为枯骨的年轻人。他付出了义军最宝贵的锐气——从云南一路打来的那股子不可一世的冲劲，在这座城下被磨去了大半。他付出了时间——那四个月，本是义军席卷川北、直取成都的最佳时机，如今却白白消耗在了一座打不下的城池面前。
更让他痛心的是黄鼎的叛变。那个他信任有加的文书，那个日夜为他抄写军令、整理情报的年轻人，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了他致命一刀。蓝朝鼎不知道，黄鼎是在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渠道与清军搭上线的。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能轻信任何人了。
但他也得到了什么？
他控制了安县、魏城、中坝、彰明、江油和龙安府的许多州县。他的分遣部队在川北的广大地区播下了义军的种子，那些地方的百姓已经知道了"顺天军"的名号，知道了"不交租、不纳粮"的口号。这些种子，或许会在将来的某一天生根发芽。
可将来——还有将来吗？
撤退的队伍经过绵竹时，蓝朝鼎下令短暂休整。他在一棵大树下坐了下来，背靠着粗糙的树干，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这四个月的画面——福源寺的溃败，城外的大火，引涪江灌城失败的堤坝残骸，壕沟中的尸骸，城墙上的血渍，那个年轻盐工唱的花灯调，涪江边上的落日，八月十四日那场铺天盖地的大火，以及黄鼎那张他再也看不到的脸。
一匹马倒下了，可以换一匹。一个人的心气消磨了，却再也找不回来。
"二哥。"蓝朝柱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左肩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斥缇回报，骆秉章已经抵达成都，接了四川总督的印。他第一件事就是部署围剿——一边派军追击我们，一边调动大军围攻眉州的大哥。蒋玉龙还在眉州城外死死缠着大哥，大哥脱不开身来接应我们。"
蓝朝鼎点了点头。他早就料到了这个局面。骆秉章来川后的第一步棋，必然是分而治之——用蒋玉龙牵制李永和，自己则集中兵力各个击破。这是湘军的老套路，当年在湖北对付太平军就是这么干的。
"另外，"蓝朝柱顿了顿，"从丹棱那边传来消息，大哥派了万余人来接应我们，已经占了丹棱县城。"
蓝朝鼎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丹棱。那是川西平原边缘的一座小县城，背靠总岗山，进可攻退可守。李永和大哥派来的万余援军，加上自己的残部，合兵之后仍有数万之众。在丹棱站稳脚跟，收容散兵，补充粮草，或许还能重整旗鼓。
"走。"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去丹棱。"
丹棱。
这个名字，此刻还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小点，一个川西平原边缘的普通县城。但在不久的将来，它将成为蓝朝鼎命运的终点，成为这场波澜壮阔的起义中最惨烈的一幕。
当然，此刻的蓝朝鼎还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他需要找到一个可以休整的地方，与大哥派来的援军会合，然后重新集结力量，与骆秉章做最后的较量。
可他不知道的是，骆秉章的目光已经越过绵州，越过崇庆，死死地锁定了丹棱。那只老狐狸的棋盘上，绵州不过是序幕，丹棱才是他真正要落子的地方。
而在丹棱之战到来之前，还有漫长的路要走。还有眉州城下的血战，还有李永和的败退青神，还有蒋玉龙的穷追不舍。李蓝义军的命运，已经像一枚被推下山坡的石球，不可逆转地向着深渊滚去。
义军的队伍在川北的丘陵间蜿蜒前行，像一条受了伤的长蛇，缓慢而倔强地蠕动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大地上，仿佛一道深深的裂痕。
那是咸丰十一年八月的一个黄昏。
战至午后，义军的阵线开始崩溃。城南大营首先失守，清军如潮水般涌入，见人便杀，见帐便烧。城西的义军试图向西北方向突围，却一头撞上了预先埋伏的川军。蓝朝柱率领一支亲兵拼死断后，身中两箭，犹自死战不退，最终被亲兵强行拖上了马背，向西北方向突围而去。
清军且杀且追，血流遍野。从绵州城下到涪江岸边，到处是义军将士的尸体。那些来不及逃走的伤兵，被清军无情地斩杀在泥泞之中。涪江的水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顺流而下，绵延数里。
唐炯站在绵州城头，看着城外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四个月的围困，一百二十多个日日夜夜，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他的脸上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他缓缓转过身，对身旁的师爷说了一句话："开城门，接应官军。"
绵州之围，解了。
而在城外那片狼藉的战场上，蓝朝鼎正率领残部向西北方向拼命撤退。他的铁甲已经破碎，战马也换了第三匹。左臂的旧伤重新裂开，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袖。他的身后，是数千名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残兵败将——这就是他十万大军的最后家底。
撤退的路线是蓝朝柱事先规划的：经绵竹、什邡、彭县，向川西方向转进。沿途不断有失散的士兵三三两两地归队，队伍像一条受了伤的蛇，断断续续地蜿蜒在川北的丘陵和山谷之间。进入崇庆州境内后，在范家桥与追击的清军发生了一场激烈的遭遇战，义军损失惨重，不得不改变路线，向丹棱方向转移。
蓝朝鼎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杂毛马上，走在队伍的中段。他不时回头望一眼——绵州城已经越来越远了，那座让他魂牵梦萦了四个月的石头城，最终变成了一个灰色的轮廓，消失在天际线上。
四个月的围城，他付出了什么？
他付出了数千弟兄的生命——那些在壕沟里、在城墙下、在梅花桩上化为枯骨的年轻人。他付出了义军最宝贵的锐气——从云南一路打来的那股子不可一世的冲劲，在这座城下被磨去了大半。他付出了时间——那四个月，本是义军席卷川北、直取成都的最佳时机，如今却白白消耗在了一座打不下的城池面前。
更让他痛心的是黄鼎的叛变。那个他信任有加的文书，那个日夜为他抄写军令、整理情报的年轻人，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了他致命一刀。蓝朝鼎不知道，黄鼎是在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渠道与清军搭上线的。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能轻信任何人了。
但他也得到了什么？
他控制了安县、魏城、中坝、彰明、江油和龙安府的许多州县。他的分遣部队在川北的广大地区播下了义军的种子，那些地方的百姓已经知道了"顺天军"的名号，知道了"不交租、不纳粮"的口号。这些种子，或许会在将来的某一天生根发芽。
可将来——还有将来吗？
撤退的队伍经过绵竹时，蓝朝鼎下令短暂休整。他在一棵大树下坐了下来，背靠着粗糙的树干，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这四个月的画面——福源寺的溃败，城外的大火，引涪江灌城失败的堤坝残骸，壕沟中的尸骸，城墙上的血渍，那个年轻盐工唱的花灯调，涪江边上的落日，八月十四日那场铺天盖地的大火，以及黄鼎那张他再也看不到的脸。
一匹马倒下了，可以换一匹。一个人的心气消磨了，却再也找不回来。
"二哥。"蓝朝柱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左肩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斥缇回报，骆秉章已经抵达成都，接了四川总督的印。他第一件事就是部署围剿——一边派军追击我们，一边调动大军围攻眉州的大哥。蒋玉龙还在眉州城外死死缠着大哥，大哥脱不开身来接应我们。"
蓝朝鼎点了点头。他早就料到了这个局面。骆秉章来川后的第一步棋，必然是分而治之——用蒋玉龙牵制李永和，自己则集中兵力各个击破。这是湘军的老套路，当年在湖北对付太平军就是这么干的。
"另外，"蓝朝柱顿了顿，"从丹棱那边传来消息，大哥派了万余人来接应我们，已经占了丹棱县城。"
蓝朝鼎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丹棱。那是川西平原边缘的一座小县城，背靠总岗山，进可攻退可守。李永和大哥派来的万余援军，加上自己的残部，合兵之后仍有数万之众。在丹棱站稳脚跟，收容散兵，补充粮草，或许还能重整旗鼓。
"走。"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去丹棱。"
丹棱。
这个名字，此刻还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小点，一个川西平原边缘的普通县城。但在不久的将来，它将成为蓝朝鼎命运的终点，成为这场波澜壮阔的起义中最惨烈的一幕。
当然，此刻的蓝朝鼎还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他需要找到一个可以休整的地方，与大哥派来的援军会合，然后重新集结力量，与骆秉章做最后的较量。
可他不知道的是，骆秉章的目光已经越过绵州，越过崇庆，死死地锁定了丹棱。那只老狐狸的棋盘上，绵州不过是序幕，丹棱才是他真正要落子的地方。
而在丹棱之战到来之前，还有漫长的路要走。还有眉州城下的血战，还有李永和的败退青神，还有蒋玉龙的穷追不舍。李蓝义军的命运，已经像一枚被推下山坡的石球，不可逆转地向着深渊滚去。
义军的队伍在川北的丘陵间蜿蜒前行，像一条受了伤的长蛇，缓慢而倔强地蠕动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大地上，仿佛一道深深的裂痕。
那是咸丰十一年八月的一个黄昏。
围城四月的故事，到此暂告一段落。但战争没有结束。它只是换了一个战场，换了一种形式，继续向着那个不可逆转的结局滑去。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成都刚刚修缮一新的总督衙门里——骆秉章正对着一张川西的地图沉思。他的手指在丹棱的位置上轻轻点了点，然后缓缓移向眉州，又移向青神。身旁的刘蓉躬身问道："大帅，先打哪里？"
骆秉章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浅浅地抿了一口。然后，他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说：
"先眉州，后丹棱。李党为最多，蓝党为最悍。先剪其羽翼，再断其根本。"
刘蓉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骆秉章独自坐在灯下，望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城镇和河流。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丹棱那个小小的圆点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之前的目光。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眉山的营垒中，在青神的山道上，在犍为的盐场里——李永和正在焦灼地等待着蓝朝鼎的消息。他不知道绵州已经解围，不知道蓝朝鼎正在向丹棱撤退，更不知道他们两兄弟的命运，已经被一个叫骆秉章的老人捏在了手心里。
风从涪江上吹来，掠过绵州城头的残旗，掠过城外义军留下的空营和来不及掩埋的尸骨。风中似乎带着一声叹息——是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的叹息，也是那些在历史洪流中身不由己的小小人物的叹息。
这声叹息，将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故事结束。
而故事，远没有结束。
本章完，请明日点击小说《李蓝起义》第四卷 锦州烽火
第六十三章：东岳庙
作者简介
蓝万才，笔名乌蒙行，云南盐津人，作家、编辑，诗词创作者，中学高级教师。深耕教育四十二载，退休后潜心文学创作。著有自传体小说《山脊上的烛光》、长篇历史小说《关河浩气》及《李蓝起义》等数百万字著作。2026年5月，其辞赋作品《四渡赤水赋》荣获“扶摇阁全国艺术大赛”特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