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壮，在回响
文/ 幽 子
立夏那天，我收到了憨仲老师从齐鲁大地惠赠的皇皇巨著——《悲壮》。他说：“如果有空的话，简单点评一下，没空就算了，不必在意。”
我明白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知道我父亲罹患重病，九个月来我一直在医院陪护，他不想给我压力。
虽然我确实因为父亲的病焦头烂额而无暇顾及——也不是说完全没有时间，而是委实没有心情。从去年中秋至今，我一直奔波于上海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和南通地区医院之间，父亲则遭受着胸椎大手术、三十次放疗的煎熬和一次次化疗、免疫、修骨的折磨。看着他痛苦地忍耐，我的内心彷徨而无奈，心力交瘁的我不知如何才能减轻他的苦痛。在这样的境况下，我难以静下心来品读这鸿篇巨制。
但是，老师虽然体贴于我，我却不能对不起他千山万水的跋涉。在压抑的病房，在陪护的间隙，在四周白色墙壁的映衬下，我捧读着这些含泪泣血的文字。
医生的叮咛，病人的呻吟，家属的烦躁，护士的温言，夹杂着护工的呵斥，在我的耳畔萦绕。置若罔闻的我沉浸在血色的战场上，体味着战争的残酷和伤亡的悲哀。
说实话，这样的环境非常不适宜阅读这么厚重的文字，我甚至有点本能的退缩。为什么？因为如此沉重的历史，对于我这么个不懂历史的门外汉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每一篇文字对我而言都是一种凌迟，它羞辱着我的无知。我的脊背一阵阵发凉：原来我完全是个史盲！对我们的抗日历史可以说一无所知！
怀着愧疚之心，我虔诚地膜拜着这神圣的文字，不敢有丝毫的亵渎，也不似以往那般随心所欲、翻到哪里算哪里，而是按部就班地从头开始。我想，憨仲老师之所以如此编排，一定有其道理。
于是，我随着他的脚步，首先登上了山西阳泉的狮脑山。形如刺刀的百团大战纪念碑刺破了沉郁的苍穹，山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八十余载的光阴，烽火早已化为了青烟，但一九四〇年八月二十日的那个夜晚，撼天动地的惊雷仍在山谷间回响……
“胜利从来不是轻飘飘的凯歌，而是生命与意志最残酷的天平。”二百二十七米长的英烈墙上，镌刻着四万八千六百位烈士的名字，可是还有许多人连名字都没有留下。他们就这样化作了苍松，永远留在了这里。
被誉为“历史学家”的憨仲老师，他的文字辐射的年代久远，涵盖的内容深广。他写抗战历史，又不单纯只写这段历史，他甚至会滔滔不绝地讲解地名的由来，列举历史的遗存，交代人文的过往，从中我所领略的就不是单一的知识，而是纵横几千年的文化。
譬如他写代县：“早在新石器时期，就有人类繁衍生息。其一路由广武、雁门、肆州、代州走来。明洪武三年改代州为代县，迄今已有两千多年的建县史。北魏高僧昙鸾、南朝隐士周续之、隋末将领杨义臣、唐初名将马三宝、后唐将领史建瑭、元代诗人萨都剌、晚清女诗人冯婉林等历史名流，无一不是代县人……在这里，我们能看到古代国的灭亡之地、汉匈和亲的萌芽之源、隋朝的‘雁门之变’、唐代的‘雁门之围’、宋代的杨家将戍关等等。”读这样的文字，我不得不提前做点儿功课，不然如何能真正领悟呢？
在那个河网密布、沟汊纵横的官陡门，有一个不大的院落，院落里只有普普通通的三间平房，还有一方并不起眼的碑刻。然而就在这里，揭开了八十多年前那场名垂军史的官陡门大捷的秘密。它让我知道了那场八分钟解决战斗、二十分钟改变战局的“东方闪电战”是如何拉开序幕的，又是怎样创造奇迹的。短暂的战斗背后，是新四军二支队副司令员粟裕精心的布局、高效的指挥，是士兵们经过艰难的跋涉、英勇的奋战才换来的胜利。
淅淅沥沥的夏雨，打在“陆家新屋”斑驳的青砖上，密布的弹孔像无法闭合的双眼。
我随着他的足迹，从巍巍昆仑到徐州东门，从彭城云龙到亳州蒙城，从夏县尖山到永州东安，从怀化芷江到滇西松山，从泉城济南到雁城衡阳，从燕京丰台到辽宁沈阳，从信阳固始到汉口伏虎，从运城平陆到长沙岳麓，从钱塘笕桥到宣城广德，从武汉洪山到金陵南京，从武陵常德到临沂朱芦，从皖南芜湖到重庆南山，从芮城陌南到开封罗王，从微山湖畔到枣庄东站，从淄博博山到零陵石山，从聊城梁水到菏泽杜庄，从烟台蓬莱到忻州原平，从运城垣曲到武汉洪山……
一位年逾古稀、腿有残疾的老人，单就为了拜谒七十四军阵亡将士，他就拄着拐杖走访了南岳衡山、湘西龙潭、长沙岳麓、衡阳岳屏、邵阳武冈和常德武陵等地；为了体味徐州之战的热血豪情，他循着战争的遗迹，“自莒南、临沂、郯城、邳州、兰陵、铜山一路寻来，依次收获了莒城阻击战、沂南国军墓园、临沂会战、临沂惨案、郯城战役、禹王山激战、李圩万人坑、阎窝惨案等与之相关的战争遗存。在此之前，早已造访过滕县阻击战、滕州烈士陵园、台儿庄古城、台儿庄大捷纪念馆以及蒙城周元暨阵亡烈士纪念园等徐州外围抗战遗址。”这是怎样的毅力？又是怎样的精神！
他伫立在中条山战役纪念馆的抗战英烈墙下，内心隐隐作痛。数万名的阵亡将士，查得到姓名的却只有一万二千余人，而这一万二千余人的名字却不能全部镌刻在英烈墙上，只因为场地太小，根本刻不下。可是那些无名的烈士呢？就只能淹没于历史的尘烟了吗？他们都是山里苦命的娃，他们的爹娘致死都在翘首期盼着他们的回来。可这些再也长不大的娃娃们，却成了永远无法回归的孤魂。
“累累弹痕铭刻救国将领御敌史，斑斑血迹白描抗战英雄血泪图。”他说，“门上的联语诠释着这座纪念馆不仅仅承载着晋南会战惨烈之大观，亦保存下战争的遗物和中华民族的不屈气节。”不知为何，读到这里我视线模糊。其实，类似的情形很多很多。不知有多少人能够记住这些不该被遗忘的一切。
他虽然不是军人出身，但骨子里流淌着爱国为民的热血。这位行动不便的“历史学家”自觉肩负起发掘历史的重任，他南来北往，东奔西走，有着让人匪夷所思的偏执。他会为了了解国民革命军第七十四军团的事迹，而不惜走访长沙岳麓山、南岳忠烈祠、常德青年路、邵阳武冈和洞口雪峰山等地，去拜谒纪念墓、探访事发地。
在这个信息爆炸却意义稀薄、追逐新奇却遗忘本源的时代，我以为我们的孩子们已经淡薄了历史，因为教科书里也删除了很多历史的篇章。值得庆幸的是，还有一些年轻人，他们不忘初心，牢记历史。龙潭镇上的弓形山下，他就遇到了一位好心的姑娘。这位二十四岁的女子在生日的当天做了一件最有意义的事情——亲自驾车护送他和师母到了“抗日阵亡将士公墓”，并承诺回去参加完生日宴后再来接他们。我真希望天南海北的路上，他能够时时遇到这样富有爱心的孩子。
凭吊先烈，缅怀英雄，不是喊在嘴里的口号，不是流于表面的形式，它得是真真切切的行动。不实地探访，不亲临现场，哪里来的深切感悟？
正如刘方计老师所说：创作《悲壮》，对憨仲老师而言，早已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文学写作，而是一场使命般的精神苦旅。
在这场漫长而艰辛的旅程中，他受酷热煎熬，履冰霜凛冽。他用脚步丈量着土地，他用拐杖挖掘着历史。80余载光阴或许可以抚平砖瓦上的弹痕，但却抹不掉一个民族的集体记忆。他用700多天的奔波，凝聚成37万的文字，铸就了一座铁骨铮铮的文学丰碑。这丰碑里，弥漫着硝烟，翻涌着泥土，浸透着热血，也承载着泪水的温度。
他饱经磨难赤子丹心，他心系家国守望历史，他笔耕不辍映照山河，他风骨凛然照耀寰宇。
可是，有谁知道，他为此差点付出了宝贵的生命。那是2025年的盛夏，为了缅怀为民族利益牺牲的英烈，也为了给抗日战争胜利纪念日献上心香一瓣。他不顾40度的高温，执意去晋南的垣曲，了解大山深处的中条山战役。垣曲在山西最南边，与河南渑池接壤，山高路远，地势险峻，他乘坐的车驾突遇一辆越线的大货车，为避免两车相撞，司机迅速右转方向盘，虽然躲过了大货车但却撞上了路边的树木，导致车翻人坠。车上的四个人都受了伤，而他是伤势最严重的一个，股骨粉碎、骨盆骨折。当时的惨状触目惊心，令人不忍卒睹。他们立即被送往了当地医院实施手术和救治。而这一天恰是中国抗日战争开始的“卢沟桥事变”的当天——7月7日。
他拄着拐杖，追寻着整个民族抗战的历史脉络和精神内核；他拖着残腿，丈量着民族脊梁的每一寸伤痕与不屈风骨；而我，在陪护父亲的间隙里，竟也借着这些文字，完成了一场对先烈的迟来忏悔与致敬。或许，铭记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它让逝者不白死，让生者不迷途。
作者简介
幽子，原名曹焱，江苏南通人。现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海外文摘》签约作家。作品散见于《海外文摘》《商业文化》《散文选刊》《火花》《人生与伴侣》《青年文学家》《大渡河》《奔流》《中国改革报》等多家报刊。出版散文集《此情可待成追忆》《陌上风暖画流年》。其中《此情可待成追忆》已入藏“南通州人著作展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