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我必须走
诗曰:
故园难锁鸿鹄志,忍听双亲哭断肠。
纵使千帆皆过尽,不破楼兰终不还。
老良决定了要走,最难熬的从来不是手续,而是一关又一关的“人情关”。
老良渐渐明白,在这个山村小镇上,个人的命运从来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整个家族的。他的出走,不仅仅是一个人的离职,更像是一场对家族安稳秩序的背叛。
最先坐不住的,是岳父岳母桑校长两口子。
晚饭桌上,桑校长把酒杯重重一顿,浑浊的酒水溅在桌面上,像他此刻焦灼的心情:“良子,你疯了?妮妮眼看就要上学了,正是要爹疼妈爱的时候。你这一走,孩子怎么办?光靠花花一个人,能教育好孩子吗?”
花花妈在一旁抹眼泪,手里的毛巾揉成了一团:“是啊,良子。孩子不能没有爸。你在外面是挣了钱,可这亲情能用钱买回来吗?你看看隔壁村那个谁,出去打工十年,回来孩子都不认他了!”
老良低着头,没有反应。他扒拉着碗里的饭,食不知味。
他知道岳父母说的是有一定道理的。可一想到学校里那张冷脸,那拖欠的工资,那仅差一票的羞辱,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那不是一份工作,那是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尊严。
紧接着,不知怎的这事儿长了腿一般,老良的爸妈也被惊动了。
老良爸妈坐着哥哥的摩托车赶来了。一进门,老良妈就坐在炕沿上哭天抢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养了个儿子留不住,非要往外跑。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爸可怎么活啊!”
老良爸虽然没哭,但脸色铁青,闷着头抽了一下午的旱烟。土炕上烟雾缭绕,像他此刻理不清的心事。
等到天黑,老人家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拉破风箱:“良子,爹没读过书,不懂大道理。但你既然选了这条路,跪着也得走完。可你想过没有,你现在是副校长,哪怕工资晚发点,那也是国家的人,是公家人!你出去,那就是私人的了,人家说辞退就辞退,到时候你连个退路都没有,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这些话,像一根根粗粝的麻绳,试图把这个即将起飞的风筝拽回地面。
老人们所求的,不过是一个“稳”字。在他们眼里,稳定比什么都重要,哪怕是穷得稳定,也好过富得冒险。
可惜,老良的犟脾气上来了。
面对岳父母的眼泪,他沉默;面对父母的哀求,他也沉默。但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妥协的时候,他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疯狂。
“我必须走。”
四个字,像四块石头,砸碎了所有的挽留。
他不是不孝顺,也不是不爱女儿,但他更受不了现在的自己——窝囊、憋屈、一事无成。他宁愿在外面碰得头破血流,也不愿在这个小泥潭里慢慢窒息。
其实,真正能拦住他的,不是父母,而是花花。
她是妻子,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只要花花一句话不同意,老良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走。
起初,花花是坚决反对的。
她指着老良的鼻子骂:“你想得美!你这是赌气!离婚没离成,现在又想一走了之?你想撇下我和妮妮,自己去外面潇洒,没门儿!”
她甚至威胁他:“你要敢走,我就带着妮妮改嫁,让你连女儿都见不着!”
那段时间,家里冷战到了极点。两个人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银河。
但花花毕竟是聪明的。冷静下来后,她开始算账。家里那点工资,确实快撑不住了。孩子的奶粉、学费、人情往来,哪一样不是钱?老良说得对,守着这几百块钱,日子只会越来越难。
那天晚上,花花把老良叫到卧室,关上门。
她没哭,也没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你想去就去吧。我也拦不住你。但你记住,出去了就别后悔,别混不出人样再回来哭鼻子!”
老良看着妻子,心里一阵刺痛,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他知道,花花松口了。有了她的默许,他终于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去实施那个疯狂的计划了。
有道是: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此去前程几百里,不回头处是归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