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须见中，不须忘中，只是寻常（4）

——学易心得•《悟习札记》之二十五

姜珺

前三章从见象、见阴阳、见流转自中走过来，这一篇连“我在中”也不挂了——梅也不数花，人也不数自己，就过成日常那点样子。

前篇写“中正非守出来，是流转里自然不偏”，写罢心里还是轻轻提着一点：知道自己在“不守而中”。这念头像灯影边那圈晕，不碍事，可还在。

到今年梅开过一轮、落过一轮，枝头只剩新叶冒尖时，我忽然发现那点“提着”也没了。不是刻意放下，是日子走熟了，它自己脱落的。

这才懂第四层：不须见中，不须忘中，只是寻常。

一、连“中”字也别盯着看了

早先学易，眼里老有个“中”字悬着。

（一）的时候找象，（二）的时候辨阴阳，（三）的时候觉流转不偏，每一步都像手里捏着把尺，只是尺越来越软。到这步，尺也没了。

不是丢了，是用不着了。像人学骑车，先盯车把，再觉车身自平，最后连“我平衡着呢”都不想了，脚一蹬就走。那会儿若回头说“哇我平衡得真好”，反倒要歪。

《易》里最妙是那句“百姓日用而不知”。不是贬百姓，是赞。真到了道里的人，跟百姓一样，不挂个“我在行道”的牌子。

我如今倒茶，不提醒自己“别满别浅恰是中”；待人，不提醒自己“别热别冷恰是阴阳平”；遇事先不提醒自己“顺流转别守”。这些全还在，可没谁在心里报幕了。

不须见中——不是看不见，是不用拿眼去认它了。

也不须忘中——刻意忘，又是多出一物，像说“我别想中”还是想着中。忘也是执。

就只是寻常。寻常到像没学过易一样。

二、老梅这回不演给我看了

还是友人那株斜干梅。

秋夜有影，冬雪有根，雨水有斜开，到这会儿，花早落尽，新叶才铜钱大，绿得发暗。早上扫院，顺手把落瓣扫了，没数几朵开过，没跟去年比疏密。

搁前年，会写一句“今年开得比去春疏，亦是阴阳”；搁去年，会想“这不拧就是中正”。今年就扫着，扫完站一下，也没感慨。

梅也不演给我看了，我也不拿它证理了。它做它的树，我扫我的地，两下都寻常。

有回老师父过来，看扫院子，说：现在像了。

问像啥。他说：像没学过易的人家院子。

愣一下，后来笑了。这才是最重的夸奖。

学易学到头，不是满口爻辞、不是处处见道，是回到跟没学之前一个样，只是里头不卡了。

前几章老梅是“教具”，这章老梅就是“邻居家的树”。从教具变邻居，这一步，就是寻常。

三、寻常里是什么样

说几件小事，都是这阵子的。

早起烧水。不观白气阴阳了，水响就倒茶，烫嘴就搁一搁。以前要“看见阳动阴凝”，现在就是渴了喝茶。

有人来坐。不调度自己“不热不冷恰中”，该笑笑，该沉默就沉默，他坐久我也不算分寸，他走我也不送作姿态。像从前那回洗笔没起身，现在连“我这不演礼数”都不想了。

孩子碰翻碗。先捡，不先讲道理也不先压火。火起来一下，手已经在擦地了，没跟火说“你别偏”。擦完该说一句说一句，也不拿“中道父母”要求自己。

夜里翻书。翻到《系辞》“一阴一阳之谓道”，看一眼，像看“今天阴天”四个字，不驻。从前会停笔批注，现在就翻过去，灯影在墙上，也不再看像不像爻线了。

这些不是退步。是把“易”从眼睛里挪进骨头里了。骨头不说话，可站得稳。

我试过反观：此刻算不算中？一反观，反而像隔了层纱。就撤回来，不反观了。

这就像呼吸，你一监视自己呼吸，就变刻意；不管它，它自己匀。

四、为什么“只是寻常”是最后一层

易道容易被学成“高级状态”。

见象觉得灵，见阴阳觉得透，见流转自中觉得自在，都好。可这几样若还被珍藏着当境界，就还隔着一层。

像喝茶，头口觉香是（一），二口觉苦后回甘是（二），三口知不必评香苦是（三），到第四口，就是渴了喝、喝完放杯，连“不必评”也忘了。那杯茶才真归你。

《易》到极处，不显易相。

不是无阴阳，是阴阳不挂心；不是无中正，是中正不挂名；不是无流转，是跟着走像走路一样不稀奇。

这时候人有个很静的样子：不端着悟者相，不躲着俗事走，不拿道理压人，也不拿“我已放下”自赏。就是寻常人家，灯亮着，碗在桌上，院角树绿着。

我以前怕“寻常”是平庸，现在知寻常是满的。像那株梅，开时热闹是它，落尽发叶也是它，最没看头那几天，反倒最像它自己。

人活到不须演“得道样”，就是道最稠的时候。

五、三章之后，这一章把路走平了

回头看这组观照：

（一）秋影，低头见易；

（二）冬根，认出阴阳互抱；

（三）雨水斜开，知流转自中；

此篇初夏新叶，连“中”也不挂，只是寻常。

同一株梅，从被我看，到跟我对话，到不对话了，各长各的。

人也从“学易的人”，走回“就是个人”。

这大概就是《周易》没说破的最后一句：道不留在高处等人仰头，道就铺在扫院子、倒茶、擦地、看新叶那点平实里。

不须见中，不须忘中，只是寻常。

说出来了，还是多一句；真到那处，连这句也用不上。我写在这，权当给路标画个句号，你走过这儿，就可以把路标也放下了。

友人院里那株梅，今早已扫完地，它没影在墙上，没根在雪里，没花在枝上，就几片新叶晃着。我看了它一眼，什么也没写，进屋喝茶去了。

2026.10.4修

      姜珺，本名张治中。敬索于夷希微世界，勤耕于人文诗的天地，矻矻于利人利世利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