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山水人文之间
■ 陆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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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古悲情落入扬子江源头，九曲长江第一湾，澄澈清癯逶迤流淌金沙美丽闪烁着雪峰的光影，冲击了泥沙的浑浊，远走了太平洋。莫斯科郊外曾经拿破仑别墅的衰老祖母，忧心忡忡忍看家园离散，那部装帧豪华的羊皮圣经来自中世纪拜占庭宫廷，在革命的熊熊火焰中化为灰烬，摧毁的是旧秩序和老贵族的尊严。从高空到泥淖的跌落，顾彼得在丽江四方街的酒肆茶坊里和李大娘、和杨大姐平等交流，喝着窨酒回归庶民本色，赫尔岑、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反思皈依人道、人性的宗教悯世情怀。
顾彼得在长江源头边那栋鲜花簇拥的小楼悬壶济世，从手工业合作社做起，整合破碎的金融，催生中国现代工业的兴起。一切只是灰暗中燃起的点点星火，未经摇落人已经中年憔悴，他和洛克洒着心酸离泪，恋恋不舍地告别这方鲜花盛开的土地。等待归来，却永无归期。
年年芳驿更换早，几丛斜阳映落处，瓦舍冰山雪峰临水湄。晓月人过后，西风吹到处，千倾种沧浪幽恨起。新凉似洗，人间换了。问多少羁旅霜痕重，阳光月色，客怀惆怅，旧朝崩塌倾圯断垣宫墙倒。
秋风细雨，离魂心心念念的凤凰山麓，去了天涯海角无归处。洛克和顾彼得未能回归奥地利和俄罗斯的故乡。先后病逝檀香山和新加坡，终于未能回到魂牵梦绕的丽江古城雪嵩村。
寒风潇潇，江水浩浩，苇荡飒飒，暖风轻轻，明月皓皓，长夜难眠，水月如殇，白发如苧，悲情融入太平洋，流入金沙江，去丽江坝子回望 ……
辛亥革命后首任四川军政府都督尹昌衡，因西征平叛而被誉为英雄，因杀害赵尔丰饱受争议。后被袁世凯罗织罪名下狱而成学者
6️⃣
上帝向高空投掷骰子，来一次命运的豪赌，造就英雄和枭雄两面的偶然与必然，东方哲学中天道自然和人心合一的共通，天道只是人间帝王虚幻的西方图腾而已。所谓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的双向统一，规避不了时空的局限性。
历史发展一个分币的两面，本质没有截然分野。和平环境之下安享世俗的和平；乱世年头，礼崩乐坏，王朝更替新旧枭雄、新英雄起自丛林，呼啸而来，中枢权力分崩瓦解，野心雄心激荡出宫廷或者衙门驰骋于朝野，弱肉强食，成王败寇，本质难分伯仲，在创造历史或者改造历史，重塑历史或者改写历史，推动历史前进发展，导致历史倒退黑暗，相辅相成。“反者道之动”发挥积极或者消极的作用，积极能动地跨过一定的界限，逾越道德良知底线就是消极的反动。
犹如清王朝政治在登上康乾盛世顶峰即开始下滑的曲线，直到灭亡。王朝中央集权体系崩塌，中枢失控，地方军阀做大，边陲蒙、藏政教合一的大喇嘛们潜藏的独立野心，在寻求英、俄庇护下的蠢蠢欲动，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中国版图从此动荡分裂，即便帝俄瓦解苏维埃成立，外蒙也永久地离开了中华民族的怀抱。
此刻，乱世英雄起四方，有枪便是草头王，这时的英雄，基本是雄心和野心并存的，介于英雄和枭雄之间的模糊随着地盘和权力的扩大也才逐步清晰凸显。因而，历史上这样的人物都存在着争议，如赵尔丰、尹昌衡、袁世凯均为传统儒家所孕育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英雄，同时无不带有旧时代残留的枭雄底色。在平息叛乱，靖边安疆方面都曾经发挥过积极的作用。只是这种所谓“忠义人格”依附和效忠的体制不同产生出尖锐的矛盾冲突，如果不知进退，这种英雄性格发挥到极致过犹不及地双双走向反面，即还原枭雄本色，而进入人性阴暗一面，铸成人格的悲剧。政治争权夺利的游戏充满风险，有时失足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漩涡不可自拔，有时只是皈依于童年包剪子锤游戏的循环，一物降一物的辩证。
乃至于慈禧、袁世凯、达赖喇嘛和联豫、钟颖、罗长裿、陈蕖珍之流无不如此。最终只不过是艽野尘梦，落得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的凄凉。赵尔丰在帝国的垃圾时间从四川总督锡良幕僚，以建昌道台文职身份统兵平叛，率军平息永宁地区会党，从此成为帝国出鞘尖刀，杀戮过重，用力过猛，新打钢刀初试锋芒，削铁如泥，闪闪发光。
刀光闪烁之处，人头滚滚，垒筑了功勋的高塔，却赢得了“屠夫”的千古骂名，屠刀还在继续大显神威，乱世重典，平复康巴藏地叛乱，改土归流，杀人刈朝，荡平叛军，功勋卓著，铸就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铁血边军威名远扬。
然而，城头易织前后，面对川省“保路运动”的乱局，他本身对于铁路收归国有，对于民间资本掠夺和前川护督王人凤态度是高度一致，表现出强烈不满，只是老王抽身退步早，以弹劾盛宣怀而遭罢免，屠刀秉持钢刃效忠朝廷，违心镇压，以示危难之际的忠诚，对于民心和帝王意志的选择，他选择了曲意回护朝廷的威权，面对背后革命党操纵的会党民粹作乱，到底是尹昌衡利用会党将错误推向极端，激化矛盾，好今后对于屠夫反杀，寻找正义借口。居心不良地促使“屠刀”挥向民众，导致流血暴行，在以暴力手段收拾老“屠夫”作出铺垫。还是确实老屠夫不甘权力被剥夺，而不知进退，过去秉持忠于朝廷的“忠烈”理性的安邦定国，如今越过理性，非理性镇压民众而不知收敛，使自己走向历史反面。
是否其中渗透着新任都督尹昌衡的非理性权谋算计，刻意谋杀这位为边疆作出过杰出贡献的老臣，已经各说各话是非混淆了。总之，最后双方都成为朝野争斗的无谓牺牲品。
后来尹昌衡被袁世凯囚禁除了贪污公款外，就是杀害国家定边功臣赵尔丰的罪行，赵尔丰被老袁平反，决定立祠堂祭祀。因老袁和老赵及其兄赵尔巽同属前清地方派实力大员，朝廷仰仗的股肱大臣，老袁亟需拉拢赵尔丰为其修撰清史。故而刻意制造冤案囚禁尹昌衡。如同当年老袁丢失西藏为了寻找替罪羊，刻意听信前清军机大臣那桐的谗言，伙同联豫制造钟颖冤案为自己开脱一样，因为联豫是那桐的远房老舅。老赵付出的人头，小尹付出的是辛亥英雄的大好政治前程的中途夭折。老赵总督和小尹都督各为其主，生死尽其道，舍生取义，进退归仁，通过儒家鼓吹的道义连接着新旧不同王朝的政治体制，结局几乎都是皈依了儒道互补的法统。自己的功名利禄早已在官僚同构体中将人格尊严碾碎了铸就成新旧王朝的精美祭器贡献给滴血的祭坛，祭坛中滋生出新朝的皇冠。
拉萨布达拉宫，当年达赖喇嘛前藏政教合一统治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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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是慈禧、光绪的皇权专制，还是袁世凯帝制还魂，万变不离其宗都是秦皇汉武改头换面的延续。孙中山负薪抱火想焚毁帝制旧世界，创建共和新世界，结果事与愿违。与中山先生同时留学日本的尹昌衡回国后的表现，以及后来请缨出征西藏的言行，以及囚禁京城皈依诗书演算周易，反省平生，多有忏悔，回川后不问政事军事。
更多时候，先是扮演了一个“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儒道互补将军，更多地表现出秉持自然本性特立独行旷达随性的狂狷之士，对于王权礼法并不十分刻意遵守，而是有着“越名教而顺自然”的魏晋名士风度。他和刻板严肃的老军头赵尔丰不同，老赵更多是忠君报国的军旅将帅的严谨细致。小尹在囚禁期间口口声声表示忠清忠袁，其实更多是对于孙中山倡导的民主、宪政、共和的景仰。1936年他便服出京，与彭光烈在上海同谒孙中山，蒙勉励有嘉。当晚尹、彭归寓畅谈，对中山先生十分感戴，慷慨赋诗作《放歌二首》明志：
孔明老死心尚雄，六出九伐争关中。
臣子只识君恩重，将相宁知天命穷。
君不见，风从虎，云从龙。
丈夫赴义犹如此，披肝裂胆回苍穹。
季子昔配千金刀，明珠嵌铗金缠腰。
一朝肝胆许知己，心轻重器如鸿毛。
君不见，金可烁，石可销。
古来壮节掀天地，千秋万岁凌清霄。
同年八月尹昌衡发表《归隐宣言书》从此退出官场军界。1925年孙中山逝世，41岁的尹昌衡自誓永不出山。1936年蒋、冯、阎、李中原大战，阎锡山和尹系日本同学李宗仁是尹广西陆军小学堂学生动员他出山担任国民政府主席与老蒋抗衡，被他以谨遵誓言为由拒绝。
因此，尹昌衡更像是一个辛弃疾似的壮怀激烈的诗人，一个奉行儒道互补的名将硕儒，退避三舍著述立说，著作宏丰的学者，他对于中国传统哲学情有独钟。尤其在两广都督张铭岐府邸的放言傥论，在川督赵尔巽演兵场大言不惭，露才扬己都显示其狂放而不知收敛口无遮拦的言行。这些“下马草军书，上马击狂胡”的英雄，发挥到极致，便走向反面，成为发挥过头逾越常理，名实有违，失矩失态，缺乏君子风范的匹夫。早年他煽动会党民粹，当街诛杀边军大帅赵尔丰。进驻打箭炉，沉湎酒色，寻欢作乐；在西征途中，贪功冒进战绩多有浮夸。因此，世论常有訾议。至于趁着酒醉常常口不择言，放浪形骸，嫖娼纳妾，玩弄优伶等言行举止，均被坊间传为丑闻，表现出他的随心所欲，狂放不羁缺乏政治家理性修养和军事家的素养韬略的不成熟之处。
中年被老袁囚禁，他在囹圄之中对于自己的性格缺陷，确实有深刻反思，晚年更是归隐林泉，无意出山接掌军政大权。1949年蒋介石委托贺国光出面邀请他出山组建西北反共救国军被其以信守《归隐宣言》承诺，婉言谢绝，隐居富林，直到重庆解放，由于目盲腿跛，被西北解放军战士背下山，解放后一直受到人民政府礼遇。
奉行法家统治权术的皇权社会而言，儒以文犯禁，侠以武乱法，儒法在君主政治而言均为游离以主流统治秩序，讲究贵贱纲常尊卑礼仪的统治者所不相容，为维持统治阶级的秩序，是必须剿灭的社会势力。赵尔丰为此而获“屠夫”名号。而会党势力在辛亥初期正是被利用对象，后来在大西北依然十分盛行，大都数人在民国被招安后，成为割据一方的军阀势力，如富林的羊仁安，越析的邓廷秀等等，早年皆为袍哥头目。而尹昌衡在发迹时自命为哥老会堂口总会长，即便失势时，依然得到川边保安司令羊仁安的照顾，而羊仁安正是岭王后裔岭光电土司落魄时的义父，被其刻意培养的党国彝族精英，顾彼得笔下《彝人首领》，竭力推崇赞美的对象。
被顾彼得称为彝族首领的暖田土司岭光电，中央军校六期毕业，蒋委员长爱将，在任国大代表期间多次营救中共地下党员，1949年出任国军27军少将副军长，年底率军警卫营参加西昌起义。解放后潜心著述，有《忆往昔》《岭光电文集》(上、中、下三卷)行世。
岭光电的夫人杨代蒂为著名的雷波女土司，文武双全，解放后出任雷波副县长、凉山自治州副州长，晚年担任四川省政协副主席。上世纪六十年末因性格不合与岭光电离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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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权统治最高最极端的的表现形式，就是皇权专制的帝王独裁，如秦皇汉武和明清之初的太祖成祖和康熙乾隆顺治。不仅仅是极权统治的肉体绞杀的机器，而且是个人思想和意志的控制器，儒表法里的政治体制，科考圈养的人才培养机制，以黄金屋、车马簇、颜如玉物质、待遇、美色引君入彀，整合知识分子最后的独立人格和凛然风骨，而成帝王的犬马奴才。成为官僚体系的螺丝钉，改朝换代时期，只是王朝主子轮换后的奴才身份不变，进入一个王朝循环后的新的怪圈。赵尔丰和尹昌衡都不能摆脱这样的命运。包括后来进入委员长法眼的岭光电。在社会极权同构体中情不自禁地在官、禄、德同构体中被异化、同化成为官僚、政客、军阀。这架操控社会血肉机器上的螺丝钉，轰鸣中去分享帝国权力余威盘剥天下百姓，攫取社会财富，和整个王朝共进退。
闻一多先生对于中国传统文化中儒道互补结构知识分子的异化现象，做过形象的分析：
一个儒家做了几任官，捞得肥肥的，然后撒开腿就跑，跑到一所别墅或山庄里，变成了一个什么居士，便是道家了。
起自贫寒，自学成才，留学东洋的尹昌衡，怀有济世报国救民的平等理想，进入了王朝崩溃，民国初起改朝换代的乱世，靠武力和才智登上军政府都督宝座后就被权力所腐化，开始肆无忌惮地追逐权力金钱美色。直到1912年的抱病西征，才显示出其英雄人物在治国平天下儒家道统承续的另一个光辉的侧面，这和前朝赵尔丰处于一个共同道德维度，而洗却权力顶峰带来的堕落耻辱感。
尹昌衡的前期是一个蔑视礼法血气方刚特立独行的狂狷之军人，其实所谓狂狷乃是儒家哲学在另一方面的表现，此处所谓的儒乃是孟夫子创导的具有独立人格自由思想的知识分子，分离出去便是行走江湖的行侠仗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士。
连主张中庸的孔夫子都说：“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也即言行合乎中庸，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是孔子心中最理想的人格。而这样的人很难遇到。狂者。志向高远，气魄很大，一心向前追求理想；缺点是容易冒进、偏激，把握不好分寸。狷者也即性情耿介，坚守底线；不义、不合道义的事，坚决不去做。缺点是容易拘谨保守，不愿主动进取。
白话直译就是孔子说：如果找不到言行合乎中庸之道的人相交，那就只能结交狂者和狷者了。狂者奋发向前、立志进取；狷者坚守原则，有些事情绝对不肯去做。尹昌衡和赵尔丰均可视作历史中的英雄，正好是狂狷中的两种人格的冲突，他们都不是孔夫子所蔑视的虚伪的乡愿之徒。他们远远好于没有是非、同流合污的乡愿（老好人）。 体现在亚圣孟夫子的愿望就是建立在原始民本思想基础上的，君轻民重，社稷次之的特立独行的人格，注重建立在浩然正气基础上的大丈夫人格。
“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孔子甚至说如果自己的济世之道不能实现宁愿乘坐着木筏浮游于江海之上，寻求心灵的自适。这实际上就是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儒家入世之道和道家出世之理的相辅相成。因而，傲视王侯，以平等的姿态和与王公将相交往，绝不做帝王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仆臣僚，这就是孟子“不召之臣”典故由来。尹昌衡劫后余生，退隐江湖，参禅打坐，著书立说，淡泊功利，基本达到这一境界。
遵循天道自由出入官场宫廷的狂狷之士并不追求道德上的完美完善，也无意成为标榜后世的圣贤，他们追求的是个体价值自由的自我实现，是个体的独立自由旷达随心随遇随意随欲而安。因而狂狷之士往往是性情中人，爱恨情仇溢于言表，个性张扬，不加掩饰，愤世嫉俗，反对虚伪的乡愿之徒。
王阳明曾经将乡愿之徒和狂狷人格进行过比较：
乡愿以忠诚廉洁取悦于君子，以同流合污无忤于小人，故非之无举，刺之无刺。然究其心力，乃忠信廉洁所以媚君子，同流合污乃至媚小人也，其心以破坏也，固不可以入尧舜之道。狂者志存古人，一切纷嚣俗年不足以累其心，真有凤凰千仞之意一克拉念即成圣人也。
辛亥年中狂狷进取的尹昌衡，童心未眠心底坦荡，性格上的优缺点如清澈河底的泥沙游鱼明晰可见，他是庄子笔下自由自在游荡于时代洪流中鱼，抟风而上青云即为鲲鹏，虽有些小心机小阴谋终究很容易被窥破，有些酒色财气的私生活不检点，也瑕不掩瑜。
老谋深算的袁世凯终究既欺朝廷，又骗革命党人，目的也是实现自己最终称帝的野心，对于尹昌衡、蔡锷的算计只是为了防止地方藩镇势力做大功高震主。本质上和慈禧太后对于赵尔丰、赵尔巽、曾国藩、李鸿章的权力权力防范，而巩固爱新觉罗家族的天下特权是帝王思想的延续。
儒家的入世有为进取，道家的出世无为，儒家的大一统皇权帝国统治，道家的小国寡民囿于一隅，以求道法自然，与天地同流。可见儒道两家在情感色彩和处事方式上恰恰相反，但是在思维方式上却有着互通互补之处。信奉儒家哲学的士大夫将帅们在仕途通畅时，总想着为帝国 追求赫赫功业齐家治国平天下；在仕途坎坷、官场失意时，而归隐山林，沉醉于诗书字画，隐居山林，参禅修道，垂钓江湖，行韬晦之计，期待东山再起。或者功成身退，明哲保身，防止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以求颐养天年。
年少轻狂时，他们都以为自己在创造历史，改造世界，再造河山；历经沧桑后的霜发暮年，才知道个人摆脱不了古今威权巢窠的局限，不能超越时空的局限任意放飞自我野心雄心的张扬，是世界塑造了自我，改变了自我，历史的宿命有时的难以改变。因而，只能在英雄枭雄之间转化着脸谱，而在时空中充当正面或者负面的角色，因为事物总是在否定之否定的规律中艰难前行的。
英国作家卡莱尔在《英雄和英雄崇拜》中明确将那些杰出的帝王和著名的学者、诗人以及伟大的传教者殉道者共同归纳于各界英雄，也即社会精英。他认为：世界历史就是人类在这个世界上所取得种种成就的历史，从根本上讲，也就是伟大历史人物活动的历史，凡芸芸众生所要或者想要得到的一切，都是由他们塑造和设计出来的，从广义上讲他们简直就是创造者。我们所见到的这个世界上所有成就严格地说，无非是这些伟大人物思想行为外化的物质结果，是他们思想实现和具体化。至于为神仙、为国王、为先知、为探险者、为诗人，为传道士，为卫道士是后天知行合一的所决定的。在尼采、弗洛伊德眼中就是创造历史的“超人”，在孔夫子眼中就是“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儒道合流的智者西方哲人眼里理性和感性兼容的实施者，理性的背面就是非理性。理性指导科学的发展达尔文生物进化走进社会学领域即成丛林规则演绎下的种族优越对于弱小民族的殖民掠夺，科学进化为武器直到数字、生物武器成为屠戮人类的工具，两次世界大战中间导致理性式微而非理性主义的雄起。
按照曹雪芹在《红楼梦》中的归纳就是英雄枭雄只是应运而生和遇劫而生的区别，治世之贤君和乱世之奸雄，在政治上也只不过是“弱肉强食”丛林规则指导下下的“成王败寇”主导的结果，这种英雄史观和尼采相近，至于道德上的褒贬只是成功者塑造或者神话编造的不同时空的意识形态宣传而已，充斥在真真假假编撰的和谎言的文本教化欺诈书写中，达到愚弄民众推行帝王政治的目的。因此才有了“为尊者讳”的说法。
尹家亲友记述带有家传和对于老上司情感追忆成分，故而多有为尊者讳忌的成分，夸大功业的成分；而郭沫若在《反正前后》中描述则带有社会传说，有一定客观性，带也带有妖魔化抹黑的特点。西征壮举，笔者多凭存世中央和川滇藏军往来电文互证去伪存真，而去除其本人《西征记略》中自吹自擂成分，还原历史真相。其嫡孙尹俊春著《尹昌衡其人其事其思想》书中所称并被广泛引用称尹昌衡留日期间加入同盟会，并入铁血丈夫团，与尹氏《止园自记》及四川相关文史资相抵牾。家族亲友、川地学者评述虽存独家细节和个人独到见解，但叙事易受情感左右而有失偏颇，还是以历史档案为准，参照当事人回忆，还原一个明大义知进退，真实的多面复杂的辛亥英雄尹昌衡。对于本书中洛克、顾彼得等外国探险家以及纳西、木里、卓尼土司直至藏王达赖喇嘛的描述，包括联豫、罗长䄎、钟颖等驻藏官员，以及评定边区清末英雄赵尔丰到袁世凯等人均采取实求是的实证性历史唯物观，放到当时的政治文化时空中去客观考察描写阐述，力求写出波澜壮阔的历史风云变化中重大事件的重点人物的全面精神风貌来。
《周易》云“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儒家创导“达则兼济天下”道家遵守的“为而不争，知止不殆”则是“穷则独善其身”塑造士大夫君子的另外一面。“勇进取，知进退”正是儒道互补之下传统的行事准则。赵尔丰当屠刀砍向叛乱分子捍卫朝廷疆土时是谓勇进取的英雄，当屠刀挥向成都保路民众并酿成血案时，其进退自如不如同为川省护督的王人凤；尹昌衡煽动会党，以民粹哗变为借口，杀害退出官场主动让权的边关大帅赵尔丰，确实是一大失误，因此付出代价；袁世凯凭借手中权力，在南北议和中迫使清帝退位，结束延续千年的帝制是值得肯定的历史功绩，但是复辟帝制终止已经起步共和体制是其人生败笔。
清末明初，新旧交替，中国政局犹如混乱的牌局，围坐的政客军阀带着野心雄心趁乱模取，赵尔丰保持着靖边守疆平叛手中的屠刀，挥向闹事的袍哥会党，反被反噬；尹昌衡反手夺过屠刀挥向老屠夫自己，成为革命的新屠夫；袁世凯则摸到了被宣统皇帝遗弃的破烂龙袍，套在身上充当帝制的复辟者。那只是满清那条留在头顶辫子在作祟，军机处前同事世绪指着自己脑后的辫子问他：“大哥，你对这个打算怎么办？”老袁肃然振振有词而答：“放心，我还是很爱惜它的，总想设法保全它。” 保全的结果是龙袍套在了自己身上，那条粗黑的大辫子不小心勒得脖子喘不过气来，结果八十三天皇帝梦一命呜呼。中山先生凭借海外华侨的财力和江湖会党的势力，开始了割据式的二次革命，因此对于民国初期尹昌衡保路运动借助的江湖会党，包括上海的青红帮从来没有检讨批判过，而会党袍哥势力从清末的川藏一直蔓延到民国各省以及港、澳、台甚至海外华人圈一直成为一种不可小觑的社会势力，在中国政治中从来没有中断过。
民初边疆军政人物尹昌衡借助会党民粹上台，当川局鼎沸，康藏边事岌岌可危之际，尹昌衡主动请缨领兵出征，毅然赴边戡乱固圉，以证儒家仁勇担当；及至中央政局翻覆、西征难以为继，虽壮志未酬，仍迫于形势收兵东归，上京请命，而后身陷囹圄，于狱中研读《易经》，著作《易鉥》。晚年筑止园闭门著述，自谓“行则霖雨济苍生，藏则著书教万事”此又是道家知止退藏、龙蛇潜渊以存身蓄其志，或等待时势变易东山再起，或明哲保身隐于市曹林泉。然而尹昌衡的进退并非完美无缺：其进取之时果敢凌利，中途在泸关枕于声色，末尾在乡城败绩止步，然而所有致中央的电报，全然报喜不报忧，有夸大战功之嫌。退隐之后亦常怀未竟边功之憾，恰恰可见近代边疆大吏身处乱世，在家国责任与个人名利安危抉择之间张力中的彷徨犹豫。传统儒道进退游刃有余，本要求事功而不贪功，有为而不恋位；尹昌衡勇于赴边进取，却困于变局，未能全然从容全身而退，这也折射出中国传统处事哲学在近代国家重构中的局限性。
平反后的尹昌衡，仍被黎元洪、冯国璋软禁在南京，不愿放虎归山。
尹昌衡身在秦淮，身在繁华安适之中，内心却清醒自知：这不是自由，只是羁押地点的改换。
他在撰写《止园自记·著述记》中有如下表白：
金陵山水之胜，虽不及蜀中，唯秦淮风月，游目骋怀，足以成趣。而予宅适临其湄，清气袭牖，乐有过于万户侯。冯公去，李公纯来督斯土，益善视予。久居之，优游暇豫，邈虑鸿通，思布衣之安逾于天子，蜗室之大宏于宇宙，而欧西竟长，杀人盈城，南北纷争，五族自圮，不识何所为而然。
庄子曰：“天下莫以物易性，小人以身殉利，士以身殉名。”其斯之谓欤！其斯之谓欤！一骨掷地，百犬斗死，伪学炫俗，是非蜂起，习之相远亦可哀也。于是作《原性论》以明性与天道。
尹昌衡虽然被幽禁困居石头城中，优游于山水名胜之间，安居于六朝烟雨之里，坐享荣华富贵，受到优渥礼遇。然而，他笔锋一转，由一己闲居，俯瞰乱世。外有列强争霸，内有南北军阀厮杀，五族内部互相耗损。他借用庄子“物易其性” 立论：世人追逐名利，如同群狗争骨；世间流行的种种学说多是伪饰，是非颠倒。乱世根源，在于人性为本的迷失。 所以才要作《原性论》，从心性本源上重新辨析天道人性，试图为大乱之世寻找根本的答案。这也是尹昌衡由军政人物转向自由哲学的探讨，这是他人生转折的关键节点，在羁居南京的这段岁月，开启他《止园丛书》的哲学撰述。从威名赫赫的将军成为一个博览群书，综合百家，著作等身的通硕大儒。这和后来彝族精英岭光电将军在新中国成立后，由政治精英到学术权威的丝滑转身，几乎走过了共同的道路。
2026年10月8日星期四于南京秦淮河畔
依山而建的丽江古城。
丽江古城四方街的洛克故居。
神秘的木里王国贡嘎雪山，洛克曾三次深入其中探险考察。
灵魂的最后归属一一墓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