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济南的秋天
李千树
老舍先生当年说，“济南的秋天是诗境的”。这句话，我年轻时读到，只觉得美；如今过了花甲之年，在泉城住久了，再念起这句，倒觉得其说得似乎还不够——济南的秋天，岂止是诗，它简直是一首被泉水叮咚唱了千年的长调，你听着听着，就入了迷，走了神。
退休后这几年，我养成了一个习惯：秋天一到，便乘坐41路或55路公交车，到泉城广场一带，沿着护城河信步走去。清晨的环城公园，褪去了夏日的燥热喧嚣，清宁通透，温润如玉。护城河的水是整座公园的灵魂，秋来水静，清波见底，褪去了汛期的汹涌湍急，只剩从容舒缓的温婉，一如我这退休的老人。你若站在岸边多待一会儿，会看见几只水鸟悠然栖于碧波之上，忽而脖颈微微一探，尖喙迅猛扎入水中，转眼便衔起一尾游鱼，扑棱几下翅膀，水珠簌簌滚落，荡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水纹，缓缓向四周漫开。这景致，安闲得像一幅水墨小品，却又灵动得让你舍不得移开眼。
沿河垂柳，是环城公园亘古不变的秋韵底色。入秋之后，柳色未衰，只是多了几分沉淀的温柔，万千柳枝轻垂河面，绿中缀着浅浅金黄，柔条扶风，翩然起舞，无风自娴，有风皆韵。看着这垂垂及水、随风依依的柳丝，我耳边总是会响起“多情总是灞桥柳”的诗句。我也便常想，这柳树大概是济南最有福气的草木了，日日饮着泉水，岁岁守着老城，连落叶都落得那么从容——一片一片随水漂流，不争不抢，仿佛它们也知道，这座城的秋天不急。
从环城公园往西南走，便是趵突泉。秋日的趵突泉与夏日不同。秋汛时节地下水位持续攀升，三股泉水喷涌如轮，正是全年最壮观的观赏节点，泉池澄澈见底，水草摇曳，锦鲤悠然穿梭其间，泉眼翻涌的水花在秋日阳光下碎成千万点金光，“趵突腾空”的盛景令人叹为观止。我每次站在泉边，总忍不住想起宋人曾巩，其当年或也立在此处，并捻髯而为其命名的情景。还有赵孟頫那幅《鹊华秋色图》。七百多年前，这位大画家在济南任职时，想必也在这样的秋光里，凝望过鹊山与华不注山隔河相望的景象。那两座山不高不险，却足以在平原上撑起一片天际，鹊山浑厚，华不注孤秀，一浑一秀，隔着黄河遥遥相望，像两位沉默的老友，守着一城人的春秋。
说到老城，就不能不提明府城。这两年，济南以“绣花功夫”推进古城更新，芙蓉街—百花洲、后宰门街、曲水亭街一带的老院落，一处一处地修缮，既保留原来的风格，又适配现代功能。后宰门街部分院落改造后重新对外开放，老旧院落修缮一新、青石板路宽敞整洁，民谣咖啡店、木艺工坊等个性化店铺开门纳客，漫步其中，古韵与创意交融，你能看见老济南独有的秋日风情。
曲水亭街还是那个曲水亭街——“家家泉水，户户垂杨”，小桥、流水、垂柳，一层层浸润过来，人在其中，惬意和幸福都变得具体。青石板路上游人如织，泉水潺潺、垂柳拂岸，汉服游客执扇拍照，非遗市集、复古商铺、泉水小吃引得大家驻足打卡。我有时坐在街边的小茶馆里，喝一杯泉水冲泡的花茶，看窗外人来人往，恍惚觉得时光并未走远——刘鹗笔下“家家泉水，户户垂杨”的老济南还在，只是多了几分这个时代才有的从容与热闹。
曲水亭街的清溪穿巷、垂柳轻晃，让人像踩进了慢悠悠的老时光；芙蓉街则热热闹闹的，藏着满满当当的济南小吃和特色小食，一路逛一路尝，超满足。这种一静一动的搭配，恰如这座城的性格——泉是静的，人却是活的；历史是沉的，生活却是轻的。
出了城，济南的秋天才真正铺展开来。从近处的英雄山、郎茂山、蝎子山，一直到南部山区的红叶谷，四千余亩黄栌红枫从十月起一路铺展，从五彩斑斓到万山红遍，如火如荼。漫步环秀路步道可沉浸式细赏斑斓彩林，绚秋湖碧水映红林，山水秋景如画；寻访济南七十二名泉之一的圣水泉，清泉配红叶，泉山相融、秋韵悠然。九如山的红枫染遍山头，红叶掩映着飞泻的瀑布与潺潺溪流，国内最长的实木栈道穿梭在斑斓彩林之间，溪谷红叶与山间清风相映成趣。四门塔畔的九龙古柏依旧苍翠。灵岩寺大雄宝殿前的千年银杏在秋风中则落下一场纷纷扬扬的银杏雨，金叶铺地，踏着落叶，听着诵经，心下一片澄澈。
济南人爱秋天，更爱在秋天登高。千佛山庙会，又称“重阳山会”，起源于元代祭祀庙会，已有七百余年历史。每到重阳前后，千佛山便迎来游人如织的盛大山会。今年的山会深度整合传统民俗与现代体验，延续了“看大戏、品小吃、赏民俗”三大经典内容，更融入了国风展演、戏曲雅韵、非遗市集、登山打卡、中医义诊等多元环节，既保留古风遗韵，又充满时代新意。石阶上，白发夫妇携手缓行，每一步都是岁月静好的注脚；山腰平台，表演者手中彩扇上下飞舞，引来阵阵喝彩；祈福树下，红丝带迎风轻扬，每一笔心愿都虔诚而温暖。我站在山腰回望全城，泉城风貌尽收眼底——近处是层叠的松柏与黄栌，远处是大明湖的一汪秋水，盈盈如美人之目。再远处，中央商务区“五指山”高耸；428米的超高层如一座“山”般拔地而起，塔楼的形态则来源于济南著名的山体及自然涌泉，由层叠岩石般的退台组成的轮廓拟似“山”的形态，以回应着济南“山、泉、湖、河、城”五大元素。古与今，就这么在秋光里遥遥对望。
大明湖的秋色，无疑是济南秋天最温柔的一笔。“四面荷花三面柳”的意境在秋风中更显疏朗，湖面波光粼粼，若逢天朗气清、风平浪静之时，更可一睹“佛山倒影”的奇观，山水相映，宛如画卷。今年国庆金秋，我在湖心亭畔邂逅了一段动人的湖畔清音。一位白发清俊的老者，手持一支萨克斯，悠然吹奏——后来才知，他竟是原山东歌舞剧院国家一级演奏员杨树荣先生。深情处，一曲《我爱你中国》庄重赤诚，听得人心头温热；怀旧处，《走过咖啡屋》温柔婉转，抚平人心浮躁。没有舞台，没有灯光，一方普通石亭，一把简易马扎，往来游客自发放缓脚步，说话放轻音量。这大概就是济南秋天的气质——不张扬，不刻意，却有一种骨子里的温润与从容。
我有时想，老舍先生若活到今天，重游济南的秋天，他会写些什么呢？他大概会惊讶于这座城市的变化——轨道交通已进入网络化运营，428米的超高层刷新了齐鲁天际线，韩美林艺术馆成为泉城的文化新高地。但他大概也会欣慰地发现，泉还是那些泉，柳还是那些柳，曲水亭街的泉水依旧从人家门前叮咚流过，芙蓉泉里倒还有鱼，活泼泼五彩斑斓地游动着。岁月更迭，新与旧，变与不变，都是这泉水里的倒影吧。
秋天的济南，水和蓝天一样的清凉，天上微微有些白云，水上微微有些波皱，天水之间，全是清明。这便是济南的秋——泉在城中，秋在泉中，人在秋光里慢慢走着，走进一幅被时光浸润了千年的盛世画卷。老舍先生曾说，“那中古的老城，带着这片秋色秋声，是济南，是诗”。我想补一句：如今的济南，依旧是诗，依旧是画，但这首诗里，这幅画中，却多了几分新时代的明朗与开阔，悠然和自信。泉声如昨，秋色常新，这座城啊，值得你一来再来，长驻其间。
2026年10月9日晚于济南善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