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军旅居札记100

我是六月初来的。广州那时节,已是溽暑初蒸,人像搁在蒸笼里的糯米鸡,黏稠稠地闷着。高铁一进站,贵阳的风便不同了——清冽冽的,带着草木的气息,像从深井里刚汲上来的。车往清镇走,山便一路跟着,不高,却一层层地叠着,绿得沉甸甸的,仿佛随时会滴下翡翠汁来。
没想到一住便是第五个月。五个月,在从前的我,是不可想象的。过往来贵州,总是开会,或者旅游,来去匆匆,像电影里的快镜头,还未看清风景,人已在归途。而这次,我是把自己安顿下来了,像一株被移栽的树,慢慢地,把根须探进这片土地里。
清镇的日子是慢的。早晨推开窗,山雾还在山腰缠绕,像未醒透的梦。我读书,写字,偶尔出门散步。菜市场的老妇人挑着新鲜菜蔬,说是自家地里刚摘的,叶子上还挂着露珠。我买一把,她也并不急着收钱,反倒问:“广州来的吧?吃得惯我们这里的折耳根不?”我笑,她便也笑,脸上的皱纹便漾开,像山间的溪水遇到石头时打出的涡。
我常去红枫湖边坐。湖水是青的,山是黛的,天是淡蓝的,云是白的,几种颜色搁在一起,竟调出一幅宋人的画来。有时有白鹭掠过水面,翅尖带起一两滴水珠,在阳光下碎成钻石。我便想起少年时读过的诗:“黔灵山上松,红枫湖中水。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其实并无此诗,是我自己胡诌的,但坐在那里,便觉得古人那些山水诗,字字都是为我写的。
采访是艰辛的,却也是温暖的。我去过深山里的千户苗寨,老人们围着火塘,给我讲从前的事。火塘里的火跳着,映着他们的脸,明明暗暗的,像翻开一本泛黄的族谱。也去过兴义的康养基地,看着那些从都市来的人,在这里调理身心,早晨打太极,傍晚采药,脸上慢慢有了颜色。他们说,贵州的水是甜的,空气是甜的,连时间也是甜的。我起初觉得这话夸张,住久了,便信了。
朋友渐渐多起来。有当地的作家戴云,带我去吃酸汤鱼,说“不吃酸汤,不算到过贵州”。有协会的王松书记,热心地帮我联系采访对象,常常自己开着车,在山路上转大半天。还有天眼新闻的主任、记者,认真读过我的每一篇札记,约我访谈,在贵阳“追风里九道拐”从下午聊到黄昏。更不必说那些在街角、在菜场、在公园里偶遇的面孔,他们或许不知道我是谁,却会对我这个“广州来的”露出真诚的笑。这些遇见,像山间的清泉,一点一滴,汇成我心里的一条河。
写着写着,便写了一百篇。长短不一,有的像清晨的露珠,有的像午后的蝉鸣,有的像黄昏的炊烟。天眼新闻开了专栏,陆续发了五十多篇。后来记者来采访,写了那篇《从广州到贵阳,一位作家的“此身安处”》二万多字,分上中下三辑发出来,许多朋友转发、点赞。新浪、搜狐、网易也转载了。我收到不少久未联系的朋友的讯息,说“看到你的名字,想起从前”。我回:“我在贵州,此身安处。”
说到“此身安处”,原是苏轼的词:“此心安处是吾乡。”我改了一个字,便成了现在的书题。这本书,聚焦贵州康养产业,是我这五个月来采访的结晶。在省康养产业协会的帮助下,我走访了许多地方,从政策到实践,从企业到个人,从山水到人文,一点一点地采,一点一点地写。有时写到深夜,推开窗,看见月亮挂在山顶上,清辉遍洒,便觉得笔下的一切都值得。十月底,书稿便要交付出版社了。像十月怀胎,终于要看到孩子出世,心里是欢喜,也是忐忑。

为什么是贵州呢?我常常想。中国那么大,康养的地方那么多,为什么独独是贵州,让我这个广州人“此身安处”?后来想明白了,是因为贵州有一种“养”的哲学。不张扬,不喧嚣,不刻意。山在那里,水在那里,空气在那里,阳光在那里,人也在那里。它们不邀约,也不拒绝,你来,便给你所需;你走,也不挽留。这种“养”,是天地的大养,是自然对万物无言的滋养。而贵州人,恰恰懂得这份“养”。他们不着急,不焦虑,不攀比,只是踏踏实实地过着自己的日子。这种从容,在当下,是多么珍贵。
五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让一个异乡人,变成半个贵州人。我现在吃折耳根不皱眉了,能听懂几句贵州话,知道哪条巷子里的牛肉粉、羊肉粉最地道。有次回广州办事,住了二天便急着回来。朋友笑我:“贵州有什么好,让你这样惦记?”我想了想,答:“那里有山,有云,有清风,有明月,还有一群不紧不慢的人。”
当然,也有遗憾。有些想采访的人,终究没来得及访;有些想去的地方,终究没来得及去。但转念一想,人生哪有圆满呢?留一点念想,给下一次的相遇,也好。
十月的贵州,已有些凉意了。早晚出门,需加一件薄衫。但阳光还是好的,金灿灿地洒在山坡上,像给大地敷了一层蜜。我常在黄昏时散步,看夕阳从山头缓缓落下,把天边的云染成绯色。这时会想起这五个月来的一切,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一幕幕流过。有艰辛,有温暖,有孤独,有喜悦,有失落,有收获。它们混在一起,成了我生命里一段无可替代的日子。
书稿即将付梓,专栏还在继续。有人问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说:“明年四月来继续写,继续走。贵州那么大,还有好多故事没讲呢。”其实,我还有一个私心:希望这本书,能让更多人的“此身”,找到“安处”。不只贵州,而是每个人心里的那片土地。只要你愿意停下匆匆的脚步,用心去看,去听,去感受,哪里都可以是“黔山”,哪里都可以“栖”。
写到这儿,夜已深了。窗外有虫鸣,唧唧的,像在给这片土地唱着摇篮曲。月亮挂在银杏树梢上,清亮亮的,像一滴未干的泪,又像一颗落在山里的珍珠。我合上电脑,推开窗,吸一口清冽的空气。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贵州,我的“此身安处”,还在等着我,去遇见更多的山,更多的人,更多的故事。
这五个月,是我送给自己的礼物。而贵州,是命运给我的回礼。此身安处,是黔山。黔山可栖,我心已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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