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悟 整理
弥陀“节妇漕”文献札记
本札记汇辑民国《合江县志》水道(节选)、高觐光《节妇牟老孺人传》、民国《泸县志·苏启元传》,苏潜孚、高觐光唱和古诗四首、并对四首长诗逐句笺注。
一、民国《合江县志·水道》节录
原文
大江自泸境弥陀岩下,有滩曰灌口滩,滩中石梁横亘,俗名九条龙,石梗扼流,惊涛奔激,舟行多覆。灌口滩下里许,为大涛触滩,又三里许为小涛触滩,皆江心巨石盘错,水势汹涌,为川江上游险隘。南岸孙世芳兄弟,道光间捐巨赀凿九条龙石梁,滩势稍缓,水杀舟安。北岸大涛触滩尤险,乾隆间,牟孺人捐金开凿石漕,后人称节妇漕,以济上行舟楫。
白话译文
长江从泸州弥陀岩往下,有灌口滩。滩中石梁横锁江心,民间称为“九条龙”,石梗阻拦江流,波涛奔涌激荡,船只行经此处常倾覆失事。灌口滩下一里左右是大涛触滩,再往下三里为小涛触滩。三处险滩皆因江心巨石交错盘结、水势狂暴,是川江上游著名航行险隘。清道光年间,南岸乡绅孙世芳兄弟捐资巨万,凿平九条龙石梁,滩险减轻、水势放缓,行船得以安稳。而北岸大涛触滩凶险最甚,清乾隆年间,牟氏节妇捐金开凿石漕,后世定名“节妇漕”,专门便利逆流上行船只通航。
二、高觐光《四世叔祖母牟孺人传》
四世叔祖文元公继配也。适文元公数岁,公卒,无子。抚侄以承公祀,教之克有成立,持身治家,内外斩斩。家居合江东乡铁泸城下大涛触滩上。
大涛触者,名滩也。横石盘亘突出江心。江水自老泸城西南流至弥沱岩转东下灌口。小中坝当其冲,折而北,直趋滩石。滩故险。又江岸与中坝夹江一东,面狭而流驶。夏秋盛涨,水与石相击触,掀然而雷鸣。涛大于屋,数起数落。虽数里余,犹波怒焉。轻舟傍中坝顺流瞬息过,尚鲜害。泝江者,皆绕滩石而上,适当水石怒搏,剧激处,距岸远,水复为石拒,折而南。舟与水递撞。千夫挽牵,手与足并,越时逾轨,始获尺寸。或水势稍杀,幸而乃济。或一失势,则人舟破碎、灭没,下饱鱼鳖。岁坏舟以数十百计,溺人数倍焉。操舟者利其然,乘危攫货财以去。或获案,则论罪桎梏至死。
孺人悯估客、舟子之艰苦失业;悼愚民之贪利忘义,触法䋞、捐身命,而莫之或恤也。日夜思所以振救之。清乾隆间捐金数百,禀明合江县张公天爵,傍北岸凿石为漕沟通上流。水涨则循之上行。计长五丈余,阔半之,深又半之。
工巨未及竟,金告罄。则约同里吴君醵金百助其成。岁无破舟,人咸便之。像肖孺人负子督工状石壁上。志铭感焉。
张公右迁,迂道过视,曰:此万世功也。宜易名,名“寡妇漕”,纪实亦表微也。后光绪中,山西王宣绶来治民,闻其事,更名“节妇漕”,用辟窵书、鑱孺人像。右民国元年乡议员高名世提请县议会议孺人功德在民,应祀。建祠江神庙后,春秋祀孺人。七年,孔子庙成。内附祀孝弟、乡贤、忠义、节孝。孺人以节孝与祀云。
(见民国《合江县志》《茈湖余碧录》)
白话译文
牟孺人,是作者四世叔祖高文元的继室。嫁入高家数年,丈夫病逝,无子嗣。她抚育侄儿承继香火,教导其立身成才;自身持家严谨,内外事务规整有序。家居合江东乡铁泸城下的大涛触滩江岸。
大涛触滩为川江著名险滩,巨石横亘江心。江水自老泸城西南至弥陀岩,折东直冲灌口、小中坝,再北向猛撞滩石。江面狭窄、水流湍急,夏秋汛期水石相激,涛声如雷,浪高过屋。顺流轻舟可转瞬驶过、少有险情,而逆流溯江的船只,必须绕行滩石激流核心区,水势回旋冲撞,需数十纤夫全力牵拉,方能寸寸前行。稍有不慎,便船毁人亡、葬身江中。每年损毁船只数以百计,溺亡者无数。更有船夫趁险劫掠客商财物,败露后多获重罪、戴枷至死。
牟孺人怜悯客商、船夫谋生之苦,痛心百姓贪利犯法、殒命无人救助,日夜思虑救世之法。清乾隆年间,她捐出数百银两,禀报合江知县张天爵,于北岸凿石开漕,连通上游水道,供汛期船只逆行通航。漕道长五丈有余,宽、深依次减半,规制精巧。
工程浩大,私财耗尽仍未完工,她邀约同乡吴氏集资百金,终成善举。漕道修成后,此地再无船毁人亡之祸,万民称便。工匠于石壁镌刻孺人背子督工画像,世人无不感念。
知县张天爵升迁离任,特意绕道观览,赞叹此乃万世利民之功,定名“寡妇漕”,实录事迹、彰显微末善行。光绪年间,合江知县王宣绶听闻义举,更名“节妇漕”,撰文立碑、重刻孺人像,旌表其德。民国元年,乡议员高名世提请县议会,以孺人功德惠民,准予立祠祭祀,遂于江神庙后建祠,春秋致祭。民国七年孔庙落成,孺人以节孝之名,入孔庙附祀乡贤、节孝祠位,永受供奉。
三、高觐光、苏潜孚唱和“节妇漕”
(一)苏潜孚
高觐光寄《节妇传》嘱咏,赋节妇漕咏二首
其一
冻云酿雪风骚骚,天寒酒烫烹肥羔。
故人示我节妇传,劝我一歌节妇漕。
节妇门临大涛触,滩石险恶舟难操。
夏秋盛涨洪波跳,银河横亘乌鹊桥。
龟龙鱼鳖鼋鼍蛟,中流狂舞云涛高。
溯江逆挽千航舠,倒牵百丈如猿猱。
呼声雷动干云霄,偶得过险称神徼。
不然失势惊折篙,雷霆发声石触礁。
浪花一喷桅帆漂,舟人性命安所逃?
岸上观者空悲号。
节妇自嗟石为梗,凿而漕之患自消。
此漕至今百余载,衔尾舟至抚复胶。
挥金非难难立事,有志竟成功不祧。
乡人肖像祀之社,春秋祷祝吹竽箫。
停舟过客访遗迹,往往参拜浇村醪。
南岸孙老凿灌口,水势遂杀便征桡。
利济群生纵泐石,功德孰与此人骄。
古来奇事多闺阁,须眉往往逊妖娆。
我歌此曲意未已,霜风猎猎寒侵袍。
其二
江潮日夜走夔巫,险滩叠叠贯川渝。
舟行至此多忧怖,风波吞噬无时无。
昔有孀居贤节姝,目击行旅遭艰虞。
慨倾私囊凿石罅,劈开危岸通舟途。
千锤万凿历寒暑,顽石终开平缓区。
自此千帆无覆溺,往来商贾免号呼。
世间多少功名士,坐拥厚禄恋簪裾。
视民颠沛漠然置,不及闺中一寡躯。
高子贻书征我咏,长吟聊以表清癯。
愿存嘉迹传乡乘,万古江阳志美模。
苏潜孚《节妇漕歌二首》笺注
题解
民国七年前后,高觐光撰《四世叔祖母牟孺人传》,详述合江大涛触滩牟氏节妇捐赀凿漕、利济江航事迹,寄稿嘱苏潜孚题咏。苏启元遂作古体长歌二首,颂巾帼义举、讥官场尸位,为泸县、合江近代重要乡邦咏史诗作。
苏启元,字乾枢,又字潜孚,晚年号苏山。清代廪生,光绪甲午乡试副贡。擅长作诗、精通古文。广购典籍、博览群书、取精用弘,勤于著述,尤其恪守出仕、归隐的立身大节。年近五十,援例授知县,在陕西略阳掌管厘金税务,为政宽和、不苛待百姓。辛亥革命国体变革,辞官归乡。自认对家乡治乱负有责任,多方建言补救、造福乡梓。被推举为四川省议会议员,所提议案皆务实可行。在团防经费、减免租税商税等民生议题上,与同仁极力争取。当权者以厚利诱惑,他一概断然拒绝、不谋私利。晚年专力于诗,著有《苏山诗草》刊行传世,七十八岁辞世。
(民国《泸县志》:苏启元,字乾枢,一字潜孚,晚号苏山。廪生,副清甲午乡榜。工诗,善古文词。多购书籍,博观约取,间以著述,而尤斤斤于出处进退之节。年近五十,乃援例官知县,榷厘略阳,不为苛扰。会国变,归。以乡里治乱有责,多所匡救。乡人举为省议会议员,所议事皆切实可行。于团费、减免租捐商税,与王怀宣、汪金村持之甚力。主议者欲啖以重利,启元若倍增之,皆却不受。晚益以诗自名,刊有《苏山诗草》。年七十八卒。)
笺注
其一
冻云酿雪风骚骚,天寒酒烫烹肥羔。
笺注:冻云,冬日寒云凝滞、将雪未雪之天象。骚骚,萧瑟风声,状冬日凛冽之态。肥羔,肥嫩羔羊,代指冬日待客佳肴。起笔写景叙事,以寒天雅聚、煮酒论文,铺垫作诗缘起,清冷苍凉,笼罩全篇。
故人示我节妇传,劝我一歌节妇漕。
笺注:故人,指挚友高觐光。节妇传,即高觐光所作《四世叔祖母牟孺人传》。直叙作诗缘由:友人寄来史传,嘱托赋诗咏赞节妇功德。
节妇门临大涛触,滩石险恶舟难操。
笺注:大涛触,合江东乡江段著名险滩,与灌口滩、九条龙相连,为川江上游航行大阻。操,驾舟控船。点出地理实景,交代节妇居处紧邻险滩,亲见行旅疾苦,为后文凿漕济世张本。
夏秋盛涨洪波跳,银河横亘乌鹊桥。
笺注:盛涨,夏秋汛期江水暴涨。银河、乌鹊桥,化用七夕典故,以天河横隔喻大江洪涛漫天、航路断绝,夸张写出江水浩瀚、无路可渡的凶险态势。
龟龙鱼鳖鼋鼍蛟,中流狂舞云涛 高。
笺注:鼋(yuán),巨鳖;鼍(tuó),扬子鳄。罗列江水族类,写其随狂涛翻腾出没,侧面烘托江滩水势狂暴、浪涌云天,渲染险滩骇人气象。
溯江逆挽千航舠,倒牵百丈如猿猱。
笺注:溯江,逆流上行。舠(dāo),小船。百丈,纤绳。猿猱(náo),猿类。写逆水行船之苦:千舟逆流,纤夫攀绳躬身、佝偻匍匐,身形如猿,极尽川江船工劳作艰辛。
呼声雷动干云霄,偶得过险称神徼。
笺注:干云霄,直冲云天。徼(jiǎo),侥幸。纤夫号子震天动地,闯过险滩全凭运气,极写行船九死一生、步步惊心。
不然失势惊折篙,雷霆发声石触礁。
笺注:失势,船失控、水势难控。折篙,船篙折断。雷霆发声,比喻水石撞击轰鸣如雷。刻画险情突发、人力难支的危急场面。
浪花一喷桅帆漂,舟人性命安所逃?岸上观者空悲号。
笺注:写船难惨状,浪涛倾覆舟船、飘散桅帆,舟人葬身江水,岸边百姓只能徒然悲泣,无力相救,景象凄怆。
节妇自嗟石为梗,凿而漕之患自消。
笺注:嗟,悲悯叹息。梗,险阻、障碍。点出牟孺人发善初心:哀怜滩石阻航、万民罹难,立志开凿石漕、根除江险水患。
此漕至今百余载,衔尾舟至抚复胶。
笺注:衔尾,船只首尾相接、往来不绝。抚复胶,船只平稳贴水而行,不再搁浅胶滞。写实节妇漕百年沿用、通航顺畅、普惠商旅的实效。
挥金非难难立事,有志竟成功不祧。
笺注:祧(tiāo),引申为磨灭、废绝。捐资济人易,恒心成事、传世千秋难。赞节妇心志坚贞,功德不朽、千古不泯。
乡人肖像祀之社,春秋祷祝吹竽箫。
笺注:肖像,石壁镌刻牟孺人督工画像。社,乡祠、土社。竽、箫,古礼乐之器。记述乡民春秋祭祀、礼乐敬奉,感念其德。
停舟过客访遗迹,往往参拜浇村醪。
笺注:醪(láo),村酒、浊酒。往来行旅停舟凭吊,以薄酒祭拜,可见节妇功德深入人心、历久弥新。
南岸孙老凿灌口,水势遂杀便征桡。
笺注:孙老,清道光间合江乡绅孙世芳兄弟,捐资开凿灌口滩九条龙石梁。杀,消减、平缓。征桡(ráo),远行舟船。以南岸孙氏治水善举,与牟氏北岸开漕功业对举,双美并彰。
利济群生纵泐石,功德孰与此人骄。
笺注:泐(lè)石,刻石记功。古来治水利民者多有碑铭,但皆不及一介闺节妇人、自发济民的盛德。
古来奇事多闺阁,须眉往往逊妖娆。
笺注:须眉,代指男子士宦。妖娆,此处专指女子,无艳俗义。全诗主旨句:世间真义举、真担当,多出自闺阁巾帼,堂堂男子往往不及。
我歌此曲意未已,霜风猎猎寒侵袍。
笺注:以景结情。霜风凛冽、寒意侵衣,咏史怀古之情悠长不尽,苍凉寄慨,余韵深沉。
其二
江潮日夜走夔巫,险滩叠叠贯川渝。
笺注:夔巫,夔州、巫山三峡江段。扩写川江大势,江流横贯川渝、险滩连绵,将合江一滩之险纳入全川江水文格局,拓大诗歌气象。
舟行至此多忧怖,风波吞噬无时无。
笺注:忧怖,忧愁恐惧。写实川江险滩常年凶险,船覆人亡之祸时时有之,为民疾苦铺垫。
昔有孀居贤节姝,目击行旅遭艰虞。
笺注:孀居,守寡守节。姝(shū),贤淑女子。艰虞,艰难忧患。点出牟孺人身份:寡居贞妇,心存恻隐,亲见商旅船工流离艰险。
慨倾私囊凿石罅,劈开危岸通舟途。
笺注:私囊,个人奁资积蓄。石罅(xià),山石缝隙、险峭石崖。写节妇倾尽己财、开山凿险,打通梗阻航路,无私济世。
千锤万凿历寒暑,顽石终开平缓区。
笺注:化用古意,写工程经年累月、历尽寒暑艰辛,终化顽石险滩为平缓航道,凸显毅力与仁心。
自此千帆无覆溺,往来商贾免号呼。
笺注:直写治滩实效,根除覆溺之灾,商旅平安、百姓无悲苦呼号,普惠万家。
世间多少功名士,坐拥厚禄恋簪裾。
笺注:功名士,当朝仕宦、有功名者。簪裾(zān jū),冠簪衣裾,代指官爵俸禄、官场荣华。笔锋一转,讽刺权贵身居高位、贪恋安逸。
视民颠沛漠然置,不及闺中一寡躯。
笺注:颠沛,流离患难。当官者漠视苍生疾苦、尸位素餐,其担当与仁德,远不如一介守节闺妇。对比尖锐,升华全诗主旨。
高子贻书征我咏,长吟聊以表清癯。
笺注:高子,尊称高觐光。贻书,寄书、赠文稿。清癯(qú),本指清瘦,此处喻高洁清正之德行、清雅诗文风骨。回应嘱咏之事,以长歌抒怀、颂其贞德。
愿存嘉迹传乡乘,万古江阳志美模。
笺注:嘉迹,美好事迹。乡乘,地方史志、乡邦文献。江阳,泸州古称。结句明志:作诗旨在存史传德,令节妇义举永载泸志,为川南万古楷模。
(二)高觐光
奉和苏山节妇漕咏原韵二首
其一
寒云卷雪北风骚,小瓮新醅正满羔。
拙稿聊将贞迹寄,烦君椽笔咏江漕。
危滩自古惊湍触,百丈牵舟苦自操。
洪涛骤起连天阔,不见人间乌鹊桥。
水族翻腾风浪骄,孤舟颠簸入云高。
千帆争溯江头舠,攀索身形类猿猱。
哀声阵阵彻云霄,侥幸平安方自徼。
一朝浪打篙竿折,礁石轰然触巨礁。
帆倾舟覆浪飘摇,性命须臾无处逃。
两岸行人尽恸号。
贤嫠悯念行途梗,捐资凿险祸灾消。
百年漕路今犹在,舟楫往来无滞胶。
千金成事寻常事,坚心乃可续前祧。
乡祠岁岁奉香箫,过客停舟奠浊醪。
灌口当年开水利,功同泽世利征桡。
两般善举皆镌石,江郡千秋各逞骄。
从来巾帼多奇志,何须须眉尽媚娆。
赓君长句心难已,凛冽霜风透敝袍。
其二
岷江万里接夔巫,叠嶂惊滩控两渝。
自古行舟多险厄,沧波吞噬总有无。
昔年贞妇守孀躯,目睹行人心恻虞。
散尽奁财开石径,劈开山险济征途。
经年凿斫经寒暑,峭岸新开坦坦区。
自此往来无覆溺,征人不复起悲呼。
纷纷肉食居朝士,厚禄荣华恋绣裾。
生民疾苦浑不顾,远逊深闺未嫁躯。
承君佳咏酬愚意,清词磊落见丰癯。
贞徽永载泸乘里,留作江阳百世模。
《奉和苏山节妇漕咏原韵二首》笺注
题解
高觐光,字琴生,晚年改字岑荪,合江神臂城临江镇人。光绪二十三年中举人,出任云南浪穹县知县。辛亥革命后辞官回乡,兴办地方教育,曾任凤仪书院山长,在川南经纬学堂、泸州学堂授课,以道德文章闻名川南。 民国十四年参与审校《合江县志》,后迁居泸县,主持编纂民国《泸县志》,这两部地方志都是四川近代的上乘方志。他与苏潜孚、温筱泉、陈铸等文人交好,加入东华诗社,时常诗词酬答。留有《尊酒集》《茈湖馀碧录》等多种诗文集。 高氏家族世居大涛触滩附近,他的四世叔祖母牟孺人,当年捐钱开凿节妇漕,救助江上舟旅。高觐光撰写《四世叔祖母牟孺人传》详细记录此事,寄给苏潜孚,请他作诗咏赞。苏潜孚写下《节妇漕歌二首》,高觐光又依原韵奉和二首。一篇传记、两组诗歌相互印证,牟孺人的善举依靠文献与诗篇保存流传。
高觐光晚年持续整理乡邦史料,四十年代在泸县离世。
(民国《泸县志》《合江县志》无高觐光独立本传,此篇据川南乡邦文献、志序、诗文集提要综合撰成)
笺注
其一
寒云卷雪北风骚,小瓮新醅正满羔。
笺注:卷雪,呼应苏诗“酿雪”,风雪萧瑟之景一致。新醅(pēi),新酿美酒。满羔,备有佳肴。和诗开篇完美呼应原作冬日论文、煮酒咏德的场景。
拙稿聊将贞迹寄,烦君椽笔咏江漕。
笺注:拙稿,作者自谦,指自己所作《牟孺人传》。贞迹,贞节善行事迹。椽(chuán)笔,誉他人文笔高妙、可传千古。自述寄文嘱咏的初衷,谦谢友人挥笔题诗。
危滩自古惊湍触,百丈牵舟苦自操。
笺注:惊湍,汹涌急流。复刻原作险滩行舟、纤夫苦役的场景,夯实史实底色。
洪涛骤起连天阔,不见人间乌鹊桥。
笺注:承接苏诗天河意象,极写洪水漫天、航路断绝,无桥可渡、无路可通的绝境。
水族翻腾风浪骄,孤舟颠簸入云高。
笺注:骄,猖狂肆虐。续写水势狂暴、孤舟飘摇,险象环生,与原作写景对仗工整。
千帆争溯江头舠,攀索身形类猿猱。
笺注:全承苏诗意象,描摹纤夫逆行苦状,一字一韵贴合原唱。
哀声阵阵彻云霄,侥幸平安方自徼。
笺注:彻云霄,悲号之声直冲云天,强化行舟艰险、人心惶惶的氛围。
一朝浪打篙竿折,礁石轰然触巨礁。
笺注:细化失事瞬间,声形兼具,凸显灾祸猝然、无力抗衡。
帆倾舟覆浪飘摇,性命须臾无处逃。两岸行人尽恸号。
笺注:须臾,片刻之间。恸号,痛哭哀嚎。深化悲剧场景,与原作互文见义。
贤嫠悯念行途梗,捐资凿险祸灾消。
笺注:贤嫠(lí),贤德寡妇,尊称牟孺人。直抒节妇悲悯之心与济世之功。
百年漕路今犹在,舟楫往来无滞胶。
笺注:滞胶,搁浅阻滞。写实漕道百年长存、持续利民的不朽功绩。
千金成事寻常事,坚心乃可续前祧。
笺注:捐资千金易,坚守初心、成就千秋伟业难。升华主旨,赞其心志坚韧、功德传世。
乡祠岁岁奉香箫,过客停舟奠浊醪。
笺注:对应传记春秋祭祀、过客凭吊的史实,实景写实、情真意切。
灌口当年开水利,功同泽世利征桡。
笺注:再次呼应南岸孙氏开凿灌口滩的善举,将两处民间治水功德并举。
两般善举皆镌石,江郡千秋各逞骄。
笺注:孙氏治灌口、牟氏开漕道,两大善举皆刻石传世,为江阳千古增色。
从来巾帼多奇志,何须须眉尽媚娆。
笺注:翻进一层议论:巾帼本多凌云壮志,不必男子自诩高明、女子温婉柔弱,推翻世俗偏见,立意更刚健。
赓君长句心难已,凛冽霜风透敝袍。
笺注:赓(gēng),赓和、唱和。敝袍,自谦布衣身份。答谢原作,诗情绵长,以景结情,与苏诗结尾呼应。
其二
岷江万里接夔巫,叠嶂惊滩控两渝。
笺注:扩写川江地理格局,岷江连通夔巫、横贯川渝,险滩密布,铺垫民生之艰。
自古行舟多险厄,沧波吞噬总有无。
笺注:险厄(è),险阻危难。总括川江自古多险、祸患不绝的现状。
昔年贞妇守孀躯,目睹行人心恻虞。
笺注:贞妇,守节有德之妇。恻虞,恻隐忧心。精准点出节妇悲悯众生的本心。
散尽奁财开石径,劈开山险济征途。
笺注:奁财,女子嫁妆私财,最珍贵私有之物。散尽私财济世,更显无私大义。
经年凿斫经寒暑,峭岸新开坦坦区。
笺注:斫(zhuó),凿砍施工。经年寒暑,写工程艰辛、持之以恒。
自此往来无覆溺,征人不复起悲呼。
笺注:实写治滩成效,万民免于灾祸、无复悲苦,功德普惠。
纷纷肉食居朝士,厚禄荣华恋绣裾。
笺注:肉食,语出《左传》,代指为官掌权者。绣裾,华美官服,喻官场荣华。讽刺权贵尸位素餐。
生民疾苦浑不顾,远逊深闺未嫁躯。
笺注:对比立论:朝堂高官漠视民生,德行功业远不及深闺节妇,批判力度更胜原作。
承君佳咏酬愚意,清词磊落见丰癯。
笺注:佳咏,指苏潜孚原唱诗作。磊落,文辞坦荡、立意清正。答谢友人佳作,赞其诗文风骨高洁。
贞徽永载泸乘里,留作江阳百世模。
笺注:贞徽,贞节美德、美好风范。泸乘,泸州地方志。收束全篇,点明诗文存史、美德传世的终极价值。
四、总笺
史实闭环:《合江县志·水道》定险滩地理,高觐光传记定人物史实,苏、高唱和诗以文学升华功德,苏潜孚本传佐证作者身份,四者互证,完整还原“乾隆牟孺人凿漕、民国文人咏史存德”的乡邦事件。
唱和特色:苏诗先咏、立意开阔,重在颂德对比;高诗步韵赓和,补全方志细节、强化忠孝节义、深化现实批判,一唱一和,文辞工整、意蕴互补。
核心主旨:以一介孀妇倾财济世的微末善行,对比当世权贵尸位素餐的庸碌,打破“须眉胜巾帼”的世俗偏见,是川南近代极具人文风骨的经典唱和组诗。
2026年10月10日于庆悟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