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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逆我者亡”,要反而生
——粥样:《“不以物喜 不以己悲”——披阅《中国诗人村》第三期》
选稿人语 <<<<
无数粥样先生这样认真的阅读,让《中国诗人村》的印行有了深入人心、穿越时空的意义。每一个读者都是语义的再创作者,每一份触及灵魂的思考和震颤,都是对我们生活的世界再次定义。

粥样,59岁,广州人。写诗及诗评,乐做诗歌对比研究。
诗观:写诗像是命中注定,像拥抱恋人。诗歌是对自己庸常一生不多的、难有更好的交待,又表示有能力听到外在的提问并做出自己的回答 。
既可以向往依靠诗歌将日子里陡起的波澜安抚,又可借助诗歌推波助澜。诗歌有时帮我从虚空中看得更清,有时让我知道清晰不如悬疑。诗歌给自己一个沉默着调动精血的机会。
我喜欢在近乎一成不变的生活中,因为诗歌而获得突如其来。
“ 不以物喜 不以己悲 ”
———— 披阅《中国诗人村》第三期
■粥样(广东)
朝上的礼赞/岂止数以亿计
不多你这声/也不少你这声
而向下探看/打捞出地底下的
呻吟与叹息/有一声 是一声
——吕本怀:《作为诗人》
一辆坦克也碾不死一首诗歌
——琉璃姬:《诗歌与坦克》
未满、步钊二先生编此千页大书,广搜民间遗珠,旁溯历史遗存,归集同气连枝于二厚册,着实可敬。在此不揣浅薄,恭奉小评,以表铭感。
开卷小识
开卷缅怀前辈的部分,是给望空而存的中国诗歌史极有益的响鞭,而封二对高耀洁老人的坦白介绍自成震撼人心的散文诗。以前只识翻译家杨宪益,不知他还写过“开国应兴文字狱,坑儒方显帝王威”(上册第25页,以下为便参阅,在关键处标注卷别与页数)。余生也晚,只希望被埋没的夺得重光—— 万马齐喑待重燃!是为匹夫有责的表现。
旧日白话诗篇中,喜读彭旅闻的《普希金时代》(上30),因其讽刺得巧妙、形象。
反
“不反,道何以动?”(未满,上496)。全刊卷首诗写得铿锵有力,又是谁执笔?
艺由心生,不说技巧上总追求另辟蹊径,在理识上,为探求真理的严肃交锋才是真正的交流,即便最后难言哪方拾得真谛。(我表达过多次不齿的围棋界不敢再掀“人机大战”,怕输怕丢脸而放弃一条求道的好方法。)正能量不是不可以恭维,但另有他处。
不要“逆我者亡”,要反而生。
修辞上的反说,如马启代写“蚯蚓”——“它让土地穿越身体”(《蚯蚓,是地下诗人》下31),是反角度想象(如正热播的电视剧《主角》片尾曲一句“秦岭穿过戏台”),接着是“如诗人让黑暗穿越灵魂”,是阴郁中的宏阔。
对一般概念的反语如梅老邪《把我不当人记》(上351),被宠物不当是人的才是实际的善人。类似景颇吾山“这是写给老爸的话 / 我跟他不是很熟 / 只能写这一句”(《孤独》下302)、虞山利生“归家的游子…… / 如今,做梦做的都是异乡梦”(《老张的年》下373),逆反的常情更显苦涩人生所致的悖拗。
马龙非《失真》(下274)念及那个揭穿皇帝的新衣的孩子,长大后会不免也加入到夸赞的人群里。细想,是“反”却正在常情中。
战火弥漫外部世界的今天,也撩动海外华人从并不久远前的中国类似境况中,打捞整合出心灵触动。身居美国自命“边缘人”的江南写出《二个农村兵》(上435),或许创作动机有自穆旦写于抗日战争末期的两节诗《农村兵》?但其关切重点在抓捕者与被抓者由敌对关系而发现彼此的相同点。国仇情绪在恋母心结下败阵,“大家”让位于“小家”,可为“反动主义”的一个明例。(参读虞山利生《两个儿子死了》下376。另涉战诗还可看看皿成千《加沙叙事》《沙杜拉之死》[下393]。)
向以鲜的“请不要把母亲当比喻词”(下57)、小臂的“我并不习惯将其他事物比作母亲 / 祖国也不是”(《把玻璃擦得与鱼鳞一样闪亮》下256)都从当今教化的逆转角度作出我思。
拉须《国庆谣》(下336)字面明了,深究却难界定。似反不反,容后专析。
诗以“反”贵,以反惹眼,下面的分析还会不断出现案例。
琉璃姬:孟姜女之哭
结合他不可方物的“写真”,我把这名字往日优方面想,但越看他的作品(下304- ),越只有惭愧。
我有时恍如读到了他引用的金斯堡。
琉璃姬有激越的写作格局,动情而不留情的笔触,他以诗为矛,要以忍苦之心配合冲天的响亮,将现实的宵小挑落马下。
一声紧似一声的点数或称数落,以《尘埃》为代表。《躺平》则仿佛新时代的“窦娥冤”——“情人节是他们的 / 清明节是我们的”,“烟花是他们的 / 污染是我们的”,“岁月静好是他们的 / 鲜血淋漓是我们的 // 我们的努力是他们的 / 他们的羞耻是我们的”…… 在一个讨巧的诗题下,有这样具备概括力的判断和响声绕梁的爆发,令我自觉枉为须眉,如听他在《被查封的小酒馆》里一语道破:“雪的纯洁天然包括着残暴”。
“我将孤身一人,并且难以得到别人的爱”(《雨雾里,心脏被黎明搁浅》),如果这是出自某位轻歌曼舞的诗人之口,可哂之。但从琉璃姬的强力行句中得见,我听到了内心的苍茫。
“民族是一个又一个故事的传承”(《黑夜草书·其二》),其貌不扬的一句话,意态深远,故事涵括着多少悲喜?他以炫目的词语调配义愤情绪而出小长篇,不无散乱,却足令动容。
得到主编者欣赏的《大陆》,我也欣赏。宏阔的诗题下是八行柔和又意味深长的句子,好像写这首诗时,娇呼烈烈的巾帼刚刚苏醒,或即将睡去。
即便是这样的小品,仍归属于他的清脆的界定:“诗乃流星之事,必然热泪盈眶”!
冷色如需暖色来陪护,宇朵的作品大抵可以充当。她的抒情凄婉而流丽,是生命历程中真切坦然的自白,让我想起前辈作家冰心。她从事相中正的一面着想:“如一盏灯悄然熄灭 // 然而,那灯曾努力照耀”(《对死亡的一种思考》下429)。在随然的心情中写,写出别致的《在这茂密的林中》;以超越之爱的目光打量,使她写出《一个荞麦馒头》。
叶匡政、魏克等
叶是我早年学习的榜样之一,诗集《城市书》曾热读数遍,因为我是纯粹城市寡历者的缘故吧。《要对得起》(上56)是顺读这两册大刊所见的第一首好诗。同语复现的诗技常见,如何持续让每一“现”后面的内容深致、饱满、广涵,取决于作者的才情厚度以及对万象的通透之心。
肆虐的疫情牢笼下,天灾、人灾叠加,以讽、赞兼收的“要对得起”来担承,将苦痛转化为认知价值。
再三琢磨,倒二段的“要对得起恬不知耻的刽子手”及相关句是否可以考虑调整到同段前半的“要对得起…… / ……英雄”前面?作者本意是有关刽子手的反转有更大震撼效果,但其下收尾段简短,其正面彰扬顺联“英雄”部分似更接得住势头。
“我们仍然是这个国家 / 最高贵的囚徒”。这是繁华表象下的一种深刻,哪怕是部分深刻。
有相似技法特征的是我早年一度相熟的诗人兼漫画家魏克的《即使倒下》(上453)。在反复吟哦中,作者强化着“倒下”的处所,展布自己的承受力(“不想放弃那砸在我背上的重量”),宣谕对远方的寄望。上面叶匡政诗展示心灵的广度,这里魏克呈现的是心灵的厚度。魏克诗作秉承早年充溢青春的焦灼而逐渐收敛凝重,《一块不朽的地方》和《树直指着天空》有强烈的象征意味,诠释执着与坚忍,有传统强力抒情意味。
而关于只过去了三年的大疫,刊物中收入甚多纪念作品,直朴如步钊《那个告诉我们真相的人离去了》(上235),智巧如虞山利生《假如》(下370),激越如沙漠泉《一把刀》(下420)。
推荐看一看纪实性的《2022年10月17日的招魂曲》(上169),作者朗毛。我多年前就得缘拜读其散文集《传说中的痛苦》,`18年在粤北丹霞山脚曾见一面。他是个真正为“人民”而秉笔,真心牵挂他/她们的诗人。“妇女三部曲”中的《劳动妇女》对中国女性有深婉的了解,深深的代入。他还有写给猫的《九条命》,当读到结尾“猫钻进了我怀里 // 它死了之后 / 我才知道 / 这是猫 / 和我告别”,我心被抓痛。由猫及人,谁的一生都难逃要承受死别,谁能直面临终者的心意?
马启代、祁国、吴布衣等:天“魔”下凡?
马启代,手机群里曾见名闪,刊中见他诗观深致,读其创作果然豪放(下31- ),而他崇仰的竟是已少被关注的亨利希·曼!
《在腾格里》,“沙粒都是飞累了的风”先声夺人,“我们一群诗疯子 / 每个人身上都有无数条江河”,景观哗地打开!
他有大心胸,可读其《献诗》(“有些是无法原谅的……”)与上引叶匡政的“要对得起”构成异向张力)。还有,“面对白纸,我就有国土万里”(《我必须在时光的身体上刻下声音》。《癸巳七日》,每一日都写得惊心而带大洒脱,“随便把故乡的老屋和山河打扫干净”,“随便”得使人倾倒。(末句“种闪电,也种菊花”可否调转,将离奇的放压轴?)
他有深切的怒,可读其《异常之事》《读二战史,想到法西斯》。
他有锐眼,直抒可见《我一直在风中睁着眼睛》。而“外表冷峻,内心温热 / …… / 成为几千年,挥之不去的病因”(《写给屈原》)爱恨交感,跃动纸面。
《黑夜贴》交集的是黑白,刻画入木三分。《致放风筝的人》—— 脚印在地上飞,本是静物,向动处腾飞,最后也归到“我似乎披着整个人间的黑”。
关键是他有傲骨。
黑白纠缠、搏杀总引起诗心波澜,肃杀笼罩着命运。在叶匡政是“神有自由公正的恩典 / 就有至高无上的黑夜”(《要对得起》)。
反例可联想里尔克,他的《黑暗啊,我的本原……,》写“黑暗包罗万象;”“我信仰黑暗。”(崔建军《纯粹的声音》1995东方版31- 页) 诗人感受万端,思维方式也不定于一尊,旨在借物扬己,探讨世象真意。
对于“毒”眼观世的皿成千则另有新说——“白天”是“一个黑吃下一个黑的留白而已”(《操场》下394),别开生面。他从“猫屎咖啡”(诗题同)想到“人屎咖啡”,实称“汽车、楼房 / 股票、保险”,形象且鞭辟称绝。
祁国这位老民刊人的多数诗篇如《隐身人》《健忘症》(上80-)等,以及关于未来的幻想之作,像他文前照片那样搞笑,而他超凡的想象尽归黑幽,实也无奈。
“白田”,唯汉语可如此表达。不必多说,世上多少“白田人”。这个“世”,其实很广,不自由是大患,也可能是“共患”。
《一个人的冬天》残酷得令人瞠目,这是收敛了人前笑容的祁国。他绷脸唱出的《鬼歌》一板一眼久久回荡在“诗人村”上空——“我爱我是一个万劫不复的鬼 / 也悲凉地爱着那不断重生的济世之人”。
济世者谁?良知诗人当跻身其中。
很欣赏吴布衣对微小、微茫的观察、倾听和记忆。他留恋童年是因为只有在那时候才会同一只蚂蚁交朋友(《蚂蚁》上416,与上析马启代的“蚯蚓”比是另一路写法)。而有着这般轻盈笔触的布衣,便是这样的童话诗人?其究竟内力如何,不多看几首是想不到的。
他听到灵魂告诉他:“我更要爱惜我的躯体”(《灵魂》),并郑重写下;他记住了是多少年前的“她”说过:心“动一下”,“这叫做心痛”(《心痛》)。正如微小的病毒致人死,对微小的生灵、片段的感触的记录则滋养生。
《我》的后半首是非凡的——
我是你们收留的 / 也是你们遗弃的 / 我是前朝的记载者 / 写着未来的文字 / 是谵语 / 是病句 / 是来不及聚拢 / 被风吹散的雾霾
一字一句是一位觉悟者在出神的自我聆听后对今生使命的受领。但同时,或可以看成是对大前辈黄翔名作《独唱》(上7)一个遥远的同气相求。
纳兰寻欢、开觉、赵国俊:小搏大
纳兰把诗歌作为突围的武器。《在尘世》(下471)以散点写景碰撞疲于应付的生活,《刺猬》则抒发一位陪护病妻的男子的“不安不甘”,最后叙述语境提升到“宇宙”,令俗世出尘。《东门》是人际极简史,生沧桑之慨。
心灵突围出来的纳兰寻欢写出了相当耐人寻味的《我们的那些相处》和《突然》。相处、纠葛,提振与沉沦夹缠着。“我”突然发现了“我”与“你”其实恰正是超越“所有的比喻 / 所有的修辞”的,自我珍重与自我怀疑在并行,明与暗相互作用着,精炼而惊警的、字少意多的诗篇“突然”形成。
如诗人“村长”说:“诗,得来,多半是无防备的”(上384)。瓜熟蒂落,在乎平日纸笔或新式写作器具不在手时心灵熬煎的程度。我震惊自己“突然”读到这样的刺心之作,甚至有种读到“诗中之诗”的感觉。
开觉的短诗(下330- )感染力有不同面向,《身份》拉开时间轴,道出形势比人强的历史黑幽;《留守儿童》是为骨肉离分而下的泪笔,《欺骗》让小小心灵遇到惊悚的家变;《暗适应》里在“没有灯光的桌上”“偷偷写作”的钢笔,是一群“暗夜诗人”尊严与坚忍的写照,真可成“诗人村”磊落群体的代言。
赵国俊是短诗或曰“微诗”的圣手,多篇中(下416- )各有巧妙不同。《熬》《太阳哭过》《梦》《小溪》有蓬勃的形象思维;一批咏物诗中,《月亮》以物见精神,《牛》和《蚂蚁》以借物联系父亲形象,《羊吃麦苗》以话术见“人”,《大字报》以误会法见人并见史,《融化》《烂尾楼》借正常下落的雪和有意外收获的羊,画出世相丑图。
《理想》与《打石头》是隽永的小诗。树不只想成为船,还进一步想变成鱼;石头几何级数变多,“无限”竟原来如此沉重。
无限,可匿藏在心意的变迁里,可颠覆原以为的有限完成。借此二诗,赵国俊表面小模小样的创作以关爱大地延伸到瞩目浩茫。
微诗有此可“巍立”。
群像
山鸿的诗歌关注今昔沉渣,因沉溺于其中而心碎。《一条大河》(上65)谈到吃人,试图追问恶的根源。《母体》的“她像一只容器 / 被扔在冬天里”声诉早已被誉为“半边天”者现实的苦。他因“汉语”而生的耻辱感令人读得无地自容(《当代汉语》),类同上引叶匡政的国家-囚徒,也因把握着诗歌的“特权”而达至片面的深刻。
《一条大河》结句:“(青衣江)那是多么漂亮的一条河 / 对始阳人来说 / 那就是长江那就是黄河”。而另有诗人下里巴人提到为谋生而骨肉分离时流的泪,“何尝不是 / 另一条 / 长江 / 与黄河”(《我和我的妻子》二十四,上403)。更早者则见前辈黄翔(上6),由吉他引到自身的两根弦,分别是长江和黄河。
长江、黄流淌在中国人的血管中,有它们承载、滋育着,我们得以“任性”。
读曹天的诗很会受他满腔悲愤的感染,但这轻轻的一句反而隐隐泪崩。在《没有父亲的父亲节》(下94),诗人问爹“从小到大为什么不打我”?回答是:“因为你爷爷没有打过我”!父爱如山,质朴的信守重于山。
李侃一方面追求“快乐写诗快乐读诗”(下114),又能认真剖析诗的“张力”和“冲力”,在理论建设上有独到贡献。看他的作品,《无题》对分别的描写细腻有层次。《尊严》关于特殊的女性从特别的角度切入,新颖。只是标题或可更直接些,大词交由读者总结。
李子缘以多诗起诉小人物的憋屈现实。《顶梁柱》(下461)的反差效果,主打人生困厄之愁,也埋藏对将来的寄望。《打架》是特定场景的实写,是面对死与生时难与外人道感受及引动的心态表述得鲜活。
谁在玩弄生死?谁只能服从命运?
老德,自“垃圾派”享名,8年前也在丹霞山有一面之缘,今诗群里常见其新作。他的《有关诗的歪理邪说》(上116- )“歪”—— 一首好诗的诞生,必是一种畜生的行为!—— 而见“正”,一片拳拳之心 —— 诗歌之短,必须体现生命之长、每个词都是身体的一部分 —— 是极思之作。
《中国象棋》(上128)最后“弃子”二字,体现对众生的关心。
五千年文明史,也是五千年“弃子”史(另有桃花源主人谈及的“代价论”,下388),请联读大前辈屈大钧让人毛骨悚然的《菜人哀》(上334)吧。“历史背景”注的“清军”“掳掠”,其实历史上不这样的有几军呢?
当代的则联读马龙飞(与我同城竟不知)《开放的花朵》(下277)犹不忘克拉玛依——“领导们果断地抢先逃走 / 任祖国的花朵 / 开放在浓烟和火焰之间”,果断、逃、“开放”!诗歌换上控诉的面孔,砰砰敲响又要睡去的历史。
回到老德,《就在今天》逡巡在“梦”“醒”之间,定数难言,如闷雷之响。有趣的是,诗人那五(从朋友圈得知二人恰是密友)的《今天》和名字多两字的上一首构成伴生关系。或就算是我拉郎配好了。
老德诗对情感作实在的惋叹,那五动用奇情,却点示人的无力。先别想未来,更遑论“永恒”。人就是被一个个“今天”所改变。对于“明天会更好”的松快,这构成了有理由支撑的“反”。
相貌“唐突”的唐突,诗之想也多唐突。《建厕所的人你为什么不生气》(上133)对一本正经的赞语引申得搞笑却在理儿。类似的滑稽活剥还见王法的《骂美国政府是爱国》(上480),沙漠泉的《干打雷不下雨》(下420)等。半寸的《没头的苍蝇》《起名的重要性》《左、右》《颠覆》《领袖》《镰刀》等(上227- ),《强奸》里谈的“强奸数字”,是不留情的揭示。
犀利的挖苦也来自曾在另一民刊《大荒》中拜读过的吕本怀(下226 -),可拼其《陈列馆》《给某人兼及自问无答》。而《我们离畜生还有多远》则是痛伤之作;一句“火化炉 / 也分高中低”(《卷》)把人噎得无语。
“诗人有义务将所见所闻所感诚实记录”,一点没有花哨,却讲出了被部分人回避的本分。
引于本文题头的《作为诗人》,通过对比制造森然的张力,是对现实大门的重重叩击。
董哲的诗笔一次次瞄准“人祸”的真相,此起彼伏的锥心事件令他无法停下来。特难忘《回乡偶记·5》(下340)里留守老人的坟。“偶记”第1则、《劝婚》《入戏太深》活画现时众生相,《繁衍生息》哭得惊心。
《普适性》讽刺当政,《鸽子飞过耶路撒冷》和《夭折的花朵》控诉战争,后者点到冠冕堂皇的说辞都是罪恶的 ——“这罪恶 / 无可宽恕 / 哪怕血迹已干 / 炮声已远”,无论是世事兴衰还是社会波澜,不宽恕是哪怕不作肉体报复也必需诛心,再加上不遗忘,才有人类文明的进路。
得书后加了微信的徐庆鹤兄,《韭菜也是有骨头的》(下214)则写得精约隐秘,如果不是风来,韭菜的处世真相碍难揭开。
“每天 / 往机器里扔一粒沙子 / 时间久了,这个纳粹机器 / 就会停止运转”(《有一部德国电影,名字忘了》上262),难为未满兄这么重视,好瞎掰,也许是真的,可这个“久”要久到什么时候?
“厌恶屈原式的装逼”的未满就是本着这“一根筋”编了两大厚书。诗呢?虽最后有《问路北京》让人笑喷,《放屁》把说话可以像放屁般自在置于国人“九大愿望”上,《两个被处决的女人》、《兵马俑》等,如同上面提到诗人半寸等人的作品,都是在指出“皇帝的新衣。”
《不要说你善良,你背负不起》也是,肉食者揣着明白装糊涂,奈何。如果这样,难怪未满在让人们嘴下留情时,直绝地吁请“不说仁慈和爱”。
女诗人
茶心为与弱小者共情而写,我喜欢她的一批集中在上册109-112页,《太阳将他们照得亮晶晶的》和《蜘蛛侠》美言城市建设者,到《他们是牧神喂养的羊》则飘来阴云,而《谁会在意少了一两只鸟》可视作寓言化的同类作;到《风捂住了我的嘴巴》,绝望感陡增。
《那年冬至》专写“母亲的沉默,是她最大的哭声”,静描低处人生。
落莎,同时具备敢言和慎言的两种诗歌处理方式。《天山雄鹰》(下82)直斥鹰为人奴。《污水管道改造》笔触在玩游戏的孩子,他们中的部分“似乎已选择好了 / 做国王还是庶民”,人心之复杂偏执早自童心萌生。
她有深在的情怀,而将宏观之重放在轻言里,短行读后却余韵荡漾。《祖国万岁》里“希望有人打扫”中国身上的灰尘,而“我”“也愿意,和他一道打扫”。后面这句,只几字而难掩因愿望有可能达成表现出的殷勤配合,流转着小儿女那种浅浅的欢欣。
《人民广场》对比深夜的空和白天的挤,引人联想“人民”的定位,内涵吞盖了文字。同样关注这个我国的头等概念,未满的《我不代表人民建议》(上263)是狂写,痛惜贡献头颅的人民;义愤填膺的桃花源主人所写《缺啥补啥》(下390)则是反讽。
另一位女诗人莫莫,如果没有后一幅照片,大头照多么令人遐想呀。身为警察而同情于女监,乃有《三年零二十八天》(上377)。《时差》则思绪早远超于监牢,“从一楼到三楼 / 她,走了一生”,极简而极包涵地锁牢一大批人。他/她们是失败者,但难道他们都完全没有努力过?
水竹子以母亲本位的书写,让现实有另一番跃动。《儿子,妈妈想对你说声对不起》(下354)披肝沥胆。《保姆》和《我是一个精神病人》,内容长短与诗题字数相反,一详一略,献给忍辱偷生者。
拉须的两处“呼应”
从干脆自称“伪诗人”的拉须众多“苦大仇深”的作品里,我发现有两首诗与上面提及的两首巧成呼应。
《原谅》(下337)。“请原谅”是叶匡政“要对得起”的另辞,又伸说前述马启代“有些是无法原谅的”(《献诗》)所留出的空间。诗中的“汉字”、“诗人们”、“我们的眼睛”是受害、受挤迫者。原谅它们,实际是“请它们原谅”的反语。操纵历史者对不起汉字、诗人,眼睛也因此而失能。所以这是对于“要对得起”的同气相求,有助深化这一概念。
《国庆谣》,在拉须的“批判控诉大会”辑里是挺奇怪的一首。凝视红旗时满脸通红,内心想的是什么,并不得到更多文字佐证。激动兴奋?另有小九九?三行诗本身完全是任由读者去揣想其倾向性的。那么诗题的“谣”透露什么了吗?抱歉它是“谣言”和“歌谣”的共同用字,由此,从题到诗,“红旗”自然过度到脸“通红”,全没有把柄可抓。
由此,这成为一首“不安之诗”(类似的还有小臂“祖国的点滴之处 / 都让我动容”[《清洗花瓣》下255]),尽管如果单拎出来,多数人初读直感会将之归为颂歌。
似有点“老奸巨猾”?则它可和落莎那首由暗暗皱眉起终至轻盈的《祖国万岁》相见欢,如“傻”哥哥宠小妹妹。
湘籍居粤诗人我认识好几个,于我又极大精神触动。这次,又新识了拉须。
“屁诗歌”三英
近年新关注“屁诗歌”,这个让人皱眉的名头看久也渐“麻”,像当年被朋友们拉入的“脑残体”小圈。两员干将是江海雕龙和砖妹er,都在虚拟空间闹出大动静,对他/她们一读再读,也渐要成我的虚拟亲人。
本刊中,雕龙的《剪子、石头、布》(上298)有精神概括力。我向他提出过语言可以大大压缩,最后的包容“邻人和朋友”,可不可以加上“敌人”?
砖妹的《从瓜农之死想到天朝的那些官儿》(上312)出手只需两招,仗义之言刁狠。可惜她更多好诗未刊在这里。
此诗群第三干将,笔名宝贝小菩萨,却是位古稀长者。两年前得他们作品集时见其热心为砖妹“垫脚”,曾轻之,本次这里的阅读头趟便也一掀而过。写评复读,正当天黑下时才突见《母亲的锄头》(上318)是差点被错过了的好!
笔者经年搜罗“中国农妇”诗歌形象,研学过广东优秀诗人黄金明、谢湘南及亡友黄双全的有关诗作,本诗简括“母亲”坚忍的农耕生命史,语言泼辣如见走笔时的壮心,形象的鲜活足以跻身。
身边的朋友
不知不觉就说到我身边的朋友。耿介之士梅老邪的“一个人也要热火朝天”、“一定不要加入任何帮派”(上349)令我失笑,又回想起半年前见他赶工为亡友编诗集的大善。
“疼痛越多的人 / 他们越接近于诗”(《客服记》),“接近”不等于“写出”,但诗歌与疼痛深致一体。(本人目前也正陷疼痛中。)
典裘沽酒啊,怎么说呢。想起上面所提未满引用德国电影老工程师那往机器扔沙子的话。典裘常年死忠那几位烈士,同样“一根筋”得可爱。读《女神》则大可敬(上358)。
如果他喊声“我不遗忘”,振聋发聩程度不会输过北岛当年的“我不相信”。因为昭雪之后还“露出黑的脚印”(第二节,下只标节数),因为“我终将不能从你们的身影踏过”(十二)。
看“思想却奔腾血管里最后的关隘”(十四),这不像早年参与他酒局所见喝得稍高后笨嘴的他所能写出的。
忆悼前贤,还是引用老典的话吧:“我们不配在开满野百合的山谷写诗”(五)。
正该以自觉“不配”之心去写,方能写出稍减羞愧的诗行。
小臂是身边不时给我关照的朋友。慢慢读到他的部分,才第一次知道他取了这么个笔名。他专辑第一句便是自称为“用情过度的人”(《清洗花瓣》下255),他把情感泼洒给乡土、家人、友人,也给动物、给苦困异国、给时局。他在持续低烧中要表达歉意(同上),自幻末日逃生(同题诗)甚至已不在人世(《很多次,我感觉我已经不在人世了》),他痛恨“政治老人”(同题诗)糟蹋“妙龄少女”。
他视体内结石如知己,亲身诠释病蚌得珠的意味(《结石》,借用另一位诗人魏克的话[《一块不朽的地方》]:“打磨出一块属于自己的石头”)。
这样在情的漩涡中摆荡着,小臂如何滋养一颗隐约的“化蝶”(同题诗)之心?
“港湾”作
众诗中也间有纯情作品,供传统意义的阅读栖身。“网”名为“为什么不可以”的女诗人,笔下有须眉豪气,但独喜其《感觉自己是一棵草》(上251)愿将自己“献给牛羊”的柔美情感;水竹子《我的小菜园》(下354)童话诗,是愁怀之余的活泼和煦。
另如将生意移来广州的王强前辈,从上世纪的“后朦胧诗”走来,呈现的《不明不白的忘掉了自己》(上216)中,第三节写“两个人的爱是天气灰尘”,“我愿意你把心咳进我的心里”(结句联想林黛玉似不必?);第九节谓“内心的海是一片比海更大的井”;第十九节里“有多少生命殒身于海底白骨白得要命 / 蚂蚁忙碌的黑线条画不完大地的脸型”,比拟及用语都递增式地别致深到。
笔名“若干”所写的《那年的端午节》(下361),写出典型的爱情悲剧。端午将至,至阳至刚,愿祝福天下人,其中,苦命者若干?怀才不遇者若干?
江川鄂《追思》第二章(下108),一个早已忘怀当年仇恨,安心当孩子王的退伍军人,承载着平凡之光。
宇风《灵魂的影子》(下42)则是虎羊互缠于胸中,纠结出定力,原来他是一位有定力的诗人(从他照片也可领略)。他自比为“世界剩下的颜料”、“静卧的声音”,都是“定”的外现。更进一步,他不止一次自比“微尘”,晓得“名声,是名字的坟茔”(《她是在自己的画中自杀的人》),祝福这位参悟者。
“丐帮”诗
“流浪者诗歌档案”(上324- )的设立,11幅照片触目惊心的写真,足以将本刊嵌入诗歌史。而需要承认,如果缺少了正字复排,于今天已无耐心辨识手写体的读者如我,必就放过了。
而里面的大多竟是高质量的诗作,很难想象它们是怎样被“海选”出来的。是境遇“逼”出的好诗?
编者足敬,全刊价值半在此!
《写给妈妈》《原谅向日葵爱上月亮》这样从想象力、比拟技巧与文字挑选配合着慈心的功力看,绝对不是普通苦人儿能写得出的,其隽永程度置于全刊完全数一数二(其中关于“原谅”,可引我们比读上面讨论过的叶匡政、马启代、拉须等的相似话题);《羊肉串》《不倒翁》的语言则灵动。所有的它们,我们却除了一位署名“叶时玫”的以外都不知道作者是谁。
“陌生的人撞击我,我去挽留他们”(《妈妈起风了》、“薰烟仍可以 / 为后世的写作者 驱赶蚊虫 / 让他在黑暗里接着写出 / 光辉的诗篇”(《墓志铭》),则恍如出自“圣笔”,与上论开觉的《暗适应》显晦同工。想象在这么写时,作者深刻认识到自我的境遇,更难能地毅然超越了它。
同时,那些零技巧的句子——“妈妈,我要睡了 / 妈妈我想你了”(《写给妈妈》),是古老《诗经》的回响,也是人的诗性本质最质朴的洋溢。
悲回风……
从复制所见那珍贵的墙上笔触,作者力求每字工整。墙面必有的波动与内心波动迭加,使字迹展现着被困世伤残但全力护持的尊严。
流浪者吟诗,即将身受三千五百刀的袁崇焕吟诗(上344,补上其全诗以纪念我深深佩服的英雄:一生事业总成空 半世功名在梦中 死后不愁无勇将 忠魂依旧守辽东),所以——
真正入骨入魂的中国诗歌永存!
刊中收入不少底层诗人的作品,他们虽然有名姓,未沦为“丐帮”成员,但他们创作出了类同上面无名流浪者的作品,如芦哲峰《最后一个电话》(下21)。
“下里巴人”坦言写的是“历史车轮下碾过的命”(上392)。《接班人》兴叹低等人没有出头天,两首分别有二十七节和十六节的长诗,淋漓诉辛酸。后一首《疫》第九节后半,是忍苦挣扎的父亲对孩子最质朴又不忘诗意的诉愿——
愿父亲 / 能倾尽生命 / 化作一缕阳光 / 照耀着你 / 愿父亲 / 能倾尽生命 / 化作一滴雨露 / 滋润着你
《我和我的妻子》末节借物兜住前面长篇的悲情,又延展愁肠,值全节称引——
春天 / 芳草萋萋 / 漫山遍野 / 我只取一棵 / 枯荣与共 / 一生相伴
“与至亲一起,过完余生”(皿成千《我真的只想做个乡下人》下401)是多么底线式的要求,但多少人并做不到。
刘合军多写水的恩仇,《冬风摧命》(下181)只五行,先是诗意描写,而后是童声音效,再是路人的话语记录,诗意逐渐被掐除,惨剧幽幽展现,“微”悲剧令人不忍。
“天不爱弱小 / 如何能算广袤”(《呼唤英雄》,下263),这是受迫害被迫逃离的蒋品超的“天斥”。
感
记住了老德说的,我们该采撷“入境的词语”(上116);徐甲子说得俏皮:“诗人是一个言辞锋利的哑巴”(下68);诗人“为什么不可以”则讲大白话:“掏心掏肺写一首诗”(上249);曹天则是严肃到家了:“我把每一首诗歌当成遗嘱“(下87)。呕心的文字是诗人之成为诗人的根本托付。
以上拙评本于起码的对诗意的着迷。
老德所谓“诗歌之短,必须体现生命之长”真是至理。我上面平赞的诸多短诗,其好处让这句话说尽了,我也因之一天一天地理解着“隽永”。老德还说“真正的诗人一点也不可怜”,诗人将自己的生命与众生通联,悲心中血脉畅行,才见无愧篇章。刊中诗人,基本能做到这点,程度不同而已。
另一方面,我也注意到未满所言“反动主义”诗歌主张“去除诗意”的写作。“当下,少些诗意吧,多些愤恨和悲悯”(下62)。我想他的提法有时势针对性,出于一种理想受遮蔽的应激,他说这话时心目中的“诗意”是被玷污后的矫揉。
西部快枪命名自己的专辑为“我为什么沉默”(下234- ),我倒觉得可以给他完成一个自问自答——“我就是觉得难受”(《哭》)。这么说时,他像一个大孩子,有一份委曲,说不明,说不尽,写成了一首首诗。
“觉得难受”属于刊中的所有诗人们。从窒闷的心境中,他/她们在催生着异中有同的文字。
诗人一念千秋有句:“所有的零配件都生锈了 / 唯有脑瓜和良心还 / 在闪光…… ”(《卧槽》下207)。我是多么羡慕他如我羡慕“我在黑夜中写诗 / 我在黑夜中成为思想”(琉璃姬《黑夜草书·终章》全文,下323)、也私愿“永远只供奉一首诗的伤口与高潮”(同作者《星期六》)。
当学诗人马龙飞“敲响石鼓”(同题诗,下278),由轻到重,最后,敲尽悲欢,敲出大音,敲出期盼。
还想引用朋友小臂的话作结,他虽然感觉“每件事都让人悲伤”(《时代摇滚:我蒙着头走在大街上》下253),但也写出了“海滨大道铺满了枯枝败叶 / 大地却生出了让人喜悦的泥土清香”(《日落之时》)这样调整着目光,焕发明亮的、不放弃希望的句子。
在周遭“正能量”的卷裹中生存,也多少算一个“既得利益者”,怎么还要集中看,且真切看完了这样两大册常使“败兴”的诗歌?我时时自问因果。
生活中必有很多,是我不知道、从主流媒介中无从了解的。但我的持续阅读,是为了多知道一些“负面消息”,以满足一个即将耳顺者逆反的虚荣?
不是的。我不认同“中国崩溃论”,并不等于我以为“昂扬向上”和莺歌燕舞这样的主旋律就可以取代一切。我不相信诗笔下连绵的血泪、怀冤的叱问是那些创作者、编辑者无聊到要为哄世人玩而写而编。我有清理自身浅薄的内在需要、乃至渴求,特别当看到沉重、沉痛的力量与语言艺术庄严地或委婉地结合起来,我自觉我的激动是真实的。我只不过是把这种激动尽量诚实地写下来而已。
国家、人类的进步是值得歌颂的,但这不影响我认同马启代先生所言:“有些是无法忘记的”,“有些是无法原谅的”,“有些是无法忍受的”(《献诗》)。对“进步”的鼓吹,必定很有道理,却同时给这“有些”留下足够的空间。至坏也如同飞蛾前面的火,看扑与不补。
没有锥心的反思、揭示,真要歌颂也只能无力!或许祁国的提法引人深思:“我爱这连篇的鬼话 / 也矛盾地爱着那天下的真理”(《鬼歌》)。“主流”不裂断支流,乃是相生大道。艺之高下取决于良知、阅历、学养加悟性,而不当斤斤计较于所谓“政治正确”与否。
在闲适、“承平”的氛围下坚持阅读与写作一些不讨好、不讨巧的文字,也是一种“反”。
“反”恰是更高一层的“正”的组成。
诗歌不背负“匡救”的责任,诗歌针对装睡的人,诗歌慰藉那些偏要觉得“小我”悲欢并不低贱于“大我”在“大局观”中发展的人。
我为自己能认识到这些而高兴,或许这已是我一生悟力的“天花板”,由打动到新知,这是本真的诗歌兄弟姐妹们给我的恩赐。
我无以为报,只有祝福他/她们,由本真而各得神遇!
26.6.29下午,世界杯转淘汰赛首日 – 30
7.14订 / 8.15 / 9.8里尔克的“黑暗”
外篇一:
余墨:再 思“ 领 悟 ”
拙评勉毕,生命又入蹉跎。不几日,却发现又有未尽之言,忍不住要显摆刍荛。
九年多前,笔者撰文思考“感悟性写作”与“领悟性写作”的差异。借助字面理解,两种“悟”的区别在于对抒情对象的粘附与超离程度。
九年多过去,不才回顾,嗟叹思考力-悟力已不如以前,难以将这话题深入下去。但在通览、巡礼《诗人村》第三期作品之后,总有三首诗我还想在全刊浅评之后结合旧思再说些什么。它们是—— 老德《就在今天》,纳兰寻欢《我们的那些相处》《突然》。
我所欣赏老德“有关诗的歪理邪说”(上116)中的诸多金句中,有开篇不久的这一句:“一个入境的词语,可以打开一个心结”。
多么令人神往的“入境”,可入什么“境”?对于俺们这些套最时髦用语可称的碳基有智凡胎,境至少可分“情境”和“思境”吧,这大约也符合一般人于外界和自身认识力的升变分层。
看老德的《中国象棋》,诗眼“弃子”,来自于象棋艺、战术所告诉给写家的。他获得这个入境词语,而牵引出对广大“我们”境遇的深在关切。这里,作者入的是“情”境。
另如同刊中女诗人莫莫的《时差》(上377),言坠楼女犯从三楼到一楼费时三秒,而从一楼到三楼“走了一生”,也显示巨大的归纳能力,但底蕴是情感直观的。
《就在今天》,“今天”是广大到几不设限的抒情/论说对象,老德从“相爱”的视点引牵到“梦”与“醒”这样普遍性的对立,设想出相爱与否的理由。
这理由成不成立人言人殊,本诗不予负责。它所做到的是表达作者经“思”而得之悟—— 梦态中的相爱未能见容于醒态,读者以自身处境在阅读时比量,自可生无限感慨,本诗任务完成,袅袅余音延宕。
所以,老德这里所获梦、醒的词语,说的是情而入的是“思”境。
思的层面超越情的“感悟”层面(当然也足够宝贵)而进入了领悟。
由此同理参读纳兰《我们的那些相处》(下471)。“明亮”以照耀抚慰“暗淡”。然而,“狠心”的作者不以此光明为结,而来一反说。在他看来,暗淡时人在明亮时黯然神伤更触动心弦,也更有常性。
众人皆知的典故,将“屡战屡败”词语游戏成“屡败屡战”,引来了正能量。但推究漫长人间生活的样貌,一些“正”能量说不定有嫌肤浅。纳兰不采用这轻而易举可写就的“正”而出此,他忠实于内心、忠实于所体认的生活而独属“黯然神伤”,这是他所领悟出的“真”诗。哪怕理不惊人,但述说的方式够震撼。而读者联系自身,我想会首肯多于否认吧。
正逢多月后重温梅老邪仗义为我们的亡友黄双全所编诗集(`26年2月汉语诗歌资料馆),又见《途中的暴雨》一篇。双全形象活泼地把雨描写一番后,收境到汽车前窗——“玻璃上的雨珠却是两种心态 / 一边,用我童年的顽劣,玩着滑梯 / 一边,似我相识的某人,泪流满面”。
和纳兰同属对以二元为显的“遍观”领悟。
《突然》是一首更入境的作品(首句“傍晚”后有逗号间隔会更舒缓,也可考虑“天将黑未黑”干脆不要)。“一个人”、“很多人”,对比森然;连续两个“突然”领行,“你我”超乎所有比喻、所有修辞之上,但“我”却原来要问“你”“我是谁”!
读后哑然。诗人在“突然”的境况下生出“顿悟”,发现“你我”是超逾的。随即,如过山车的直落,这“超逾”的是谁,是什么?他“突然”间悟而又被截断,不能再悟。恍如一个千古无答之问,也把读者扔在了不知所措的状态中!
这里,诗人纳兰领悟的是自己遭遇到一个至大的、可谓无解的困惑。
同为领悟,《就在今天》和《我们的那些相处》是肯定性的,作者内心伤感但有惆怅的笃定;《突然》是特异境遇下遭逢的困惑、困局,作者坦然成诗。
三诗都超离普通诗歌的感悟-抒情常态,贡献出思考的焦点:对相爱的悖离、对相处的挣扎、对语言无力解释的你我的迷茫。
所思者,不在“器”(情的感悟),而在“道”(思的领悟),在于生命本根。
来自长年的潜心,哪怕只是一个“神来瞬间”所达到的今后不一定能再得的深刻,已足令诗作者自豪。
它们是试图在短小篇幅内进占人类精神核心的隽永之篇。
26.7.21 五十八岁零两天了/ .31
外篇二
欲 化 而 留 难
——— 读小臂的“末日逃生”辑,尽量不误读
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昵夫旧乡
——《离骚》
认识多年、常得关照、有位漂亮文青媳妇的朋友,全不知原来取笔名“小臂”!看文前页他与木人桩的合影,那小臂可不算小。这家伙,个人简介部分除了标上乡藉,啥也不“介”,却要写上“本名”。
不知这算哪门子低调。?
《诗人村》第三期所载的这组作品里,《清洗花瓣》是我所觉最好的一首。即便有整整一段的冗余,它仍很好。
首段“祖国的点滴之处 / 都让我动容”一句直让我动容。这个词用得睿智,因为“赞美”、“愤怒”都是动容。
下段是全诗最长者,自述两次病倒,分别是因为残卷的国画山水和一首歌,这和动容于祖国点滴的上段形似割裂,却很易感受两者间有张力。尾句“怀念那些随水而逝的事物”,巧妙衔接动容,将张力坐实。
又下段三个“表达歉意”是流俗的,作者出于真心,阅读效果不彰。
往下“有些人不能想念”,跨段遥接上面的“怀念”,而下句的转折到繁星、再到洗花瓣。这是在一个语群内的似断若连—— 清洗花瓣,是“想念”的动作外呈。
尾段两行,“花瓣为什么要清洗”,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也是没想到会提出的问题。以它的提出结束全篇,似淡实浓的诗意打开着。被清洗着的花瓣仿佛充塞空间,它或它们收纳了最开始的点滴动容,或说这就是其中一“滴”。花瓣又以脱离母体的样态回应“残卷”的山水,也终于要“随水而逝”,即形同那阙打动作者的歌词。从另一面说,一系列意象都是花瓣的现形,进而是对诸般美好的伤悼。
注意情境设置,目前作者是在连续低烧的精神状态下,流露着类似婉约女性的气质。沉湎与清洗并行着,反躬自问时他悠悠地布置苦闷的悬疑,强自清醒,描出萧瑟。诗人最后点出“在这黑夜”,读者于此时陪同他一起心情黯然下来,面对眼前的花瓣,思量在“乱花”之中。
本诗写得跳脱,跳脱得凄清,而终竟囿限在困局里。
一个插曲是我微信作者说这里他对祖国的感情与日常见他对“爱国”概念的重度置疑显得格格不入,小臂在群里回驳,嘲我误读。但白纸黑字,将祖国牵挂在心的情状,真切可鉴。
可联读其《把玻璃擦得与鱼鳞一样闪亮》。诗人反感将祖国比作母亲,令他动容得不惜夸张描摹的是那一条具体的故乡的河,连同里面的鱼群。
爱母亲、爱故乡的河,而它们是不是“祖国的点滴”呢?作者或会说,这些大于祖国,但她/它们现实地收纳在祖国之内。动容至深,必存纠结,想也难判然两清。
有洗花之心,便可进有化蝶之情,可看小臂半年后写出的《化蝶》。
与高升“化蝶”相照,是对俗常认知的另类转化。《屎很漂亮》、《结石》属此类。或换种说法,众人所恶者,诗人愿化之为神奇,如欧阳江河所言“唯一的发光体是脑袋里的石头”(《傍晚穿过广场》)这是不同认识层次垒叠增效。
又如笔者重温几年前置评的《中国彝族当代诗歌大系》( `15四川民族版),见四川凉山诗人吉克木呷在《我的诗住院了》有此表述:“看着那些曾伴我半生的病菌 / 在我面前眼睁睁地消失殆尽 / …… / 心里突然涌上 / 一丝丝的伤感和惋惜”,这温柔的幽默,比起小臂的另类独见,有力道上的差别。
《苏门羚》,显落天真想象与无情现实的错置。千年神奇陨于渠沟,“蝶”原来未化,空崇拜一场,心能不撕扯?
小臂有升华之愿,更有苍茫的心境,痛楚于月亮星星“不回答我的任何提问”,是以“很多次,我感觉我已不在人世了”(诗题同)。世事的改变于他刻骨铭心,几乎要超出他的承受能力,这诗简单,而给阅读以巨创。
真正写“死”是在《少年往事》,里面有两种关于它的见解 ——“我的远行是对死亡的一种抗拒 / 少年的死亡却是在留守故乡”(“在”字不要就格言化了)。前句已好但从俗,它更为着烘托后句:夭折成为留守,如此理解是在无奈中强觅小确幸。但“留守”所流露的一种隐约眷恋甚至不可明说的另类羡慕,是很细腻拗折的远游者心绪。
两年多后写出的《忧伤的一样是冈仁波齐,另一样是家乡大雪》(“一样”建议作“一面”)再次关照家乡故人,伸延了对“行”的感受。作者于沉睡中幻见故乡人的行走,不见再“抗拒”什么,肆虐大雪下他们显得那么弱小。西藏的神山无法照拂他们,而得到照拂的诗人除了牵挂外无能为力,只能将这境况沉痛而简约地写进诗里。
“还家又是三年后,客路何如乡梦长”(汤显祖)。真是“小”臂吗?难以振臂而呼——“通过我必定有语辞被说出以令得死亡狂烈”(惠特曼《芬芳之草在我胸》)。但这样的意气正隐在胸中。
踌躇的心态是诗歌创作中常见的,小臂将之把握在良知逼问中,写出了《阿富汗,我能说什么好呢?》,黯淡笔触深入底里;另外的针砭,《政治老人》虽短却在狠绝拟喻中显出大义愤。
而《日落之时》将目光收回身边,看到乳罩、裤头“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笔触”,活剥得到位。结句“海滨大道铺满了枯枝败叶 / 大地却生出了让人喜悦的泥土清香”是可共鸣的普适句,对比之中可感一股暖意冉冉而起。这宣告多么俊朗,落日之光在瞬灭前最后照亮着诗人。
即便严酷,也要生生不息。这是小臂的希望之诗。
在《清洗花瓣》开篇,诗人自评为“一个用情过度的人”,而“情”累成“苦”。自身认知中觉受的苦,与泛化的由眷恋而生之苦交混着,小臂虽偶或有飞升之念,终究爱在人间发嗓吟哦。
2026.5.25-27 陪妈居家 / 8.9
外篇三
诗 歌 正 义
—— 五首有关乌克兰战争的中文诗
(据“诗歌对比研究之三十四:战争”节取整改)
乌克兰战争于今四年大半,双方“刺刀”(导弹、无人机)见红。关于这场人类进入新世纪以来最大的战争,一方面“侵略”是再明显不过的,可问题的复杂又在于侵略的诱因莫衷一是,交战国背后的阵营相害,从而令不同国家的反映多样化。
诗歌不可避免会涉及政治,而又不是政治的传声筒,在正义的探求与对人性情感悲欢的探求上,后者给与诗歌更大的施展空间。
真正好诗,陪伴着普通人。
几年来,笔者对缘读的中文乌战诗歌时有留意,于今录得以下五首,在正义底线之上,写法简繁不一,都同让人领略到诗歌艺术面对战乱,悲天悯人的文字抗争。
一
在未满、步钊二先生所编民刊《诗人村》第三期下册,收有诗人皿成千,他以创作抒发心中累累不平。其中收两首控诉战争的诗作。《加沙叙事》,从“广场舞”这个奇特角度对照加沙人民的命运,颇惊警。另一首——
皿成千:沙杜拉之死
乌克兰老兵 / 其实才四十出头 / 在阵地上被抓 / 俄方让沙杜拉说话 / 承认荣耀属于俄罗斯 / 他非换成乌克兰 死前画面: // 一身皱军装 / 嘴上刁(叼)着一根 没点燃的 / 烟
开篇将注意力放在“老”和“四十出头”的似反差又似不差上。“非换成乌克兰”和后面的“死”之间略去可想象的进程交待,刻意保持零度情感。而后以简单的肖像描述结束诗篇。
作者以新闻报道般的冷静,描述反侵略老兵的死。痛楚、悲壮不从他的文字生出,一切情绪,全化装入老兵临终所叼那根没点燃的烟里(突出“`皱`军装”则意义不大)。而要求读者对战争背景有认真的把握,才可从客观文字中生发联想
“非换成乌克兰”,为六个字付出一条只活了四十年的性命。敌人似乎也没什么过分要求,而在沙杜拉看来,过分了,“过”了我可以活命的“分”了。
沙杜拉一条命,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泯灭,但它恰恰造就了这首短诗,而有这样的一首诗歌出现,就可以举证世上自由某些原则、准则,在被平凡的人坚持认领着,要高于苟活。
读者如能这么想,这首诗就没白写,否则,也就是几个中国字而已了……
偏偏应该相信,这样的读者是有的。
(26.7.6晨大风中 / 9.15补“叼烟”)
二
浪子:徒然集·49
删除二月,删除三月,删除 / 四月?四月正在到来 / 炮火已把马里乌波尔炸为焦土。/ 而钢铁厂还在,守护它的视死如归的战士 / 还在。是的,他们从未想过离开 / 自此向日葵以另一种灿烂次第开放。
20220423,1:57记
浪子在退避闹热的诗歌圈后,自在一隅,娶妻、生女、喝茶,却原来一直在默默笔耕,成绩便是以七年光阴写下含81首六行诗的《徒然集》。
全诗气韵,将热烈隐于淡漠中,亲历与耳闻的系列痛点融于现实的落拓,与哲思如切如磋。
本诗为第49首,和前一首合成乌战二联曲。终于见到一首符合直断的审美习惯的作品(“视死如归”)。
想象写作时诗人内心的澎湃,形制的约束逼他舍面找点。诗篇从战事肇起的“二月”起,帕斯捷尔纳克那句蘸墨水哭泣的二月句子被时人打捞、用滥,浪子偏说“删除”。他要树立自己的“四月”。
四月有沦陷,有“从未想过离开”的战士,直断匆匆完成后,读者的目光应该停留在最后一行。
“向日葵”未在这阙小容量诗篇里出现过,它拢收前面的炮火、焦土、视死如归。“另一种灿烂”,不向日的向日葵,它将不是灿烂在阳光里,因为炮火、焦土令它死。
它灿烂在记得它的人们心中,如同马里乌波尔的故事……
存录:徒然集·48
乌克兰在下雪。我看见的 / 同一时刻是全世界都在,大雪跟着下。/ 独裁者毫无顾忌屠戮生灵,而不知 / 末日莅临,二月的墨水还不够用来哭泣。/ 现时大梦已初醒,灾难在窥视的显微镜下 / 略过自我救赎的实现与溃败。
2022.03.04,午夜记于海客堂。
三
林旭埜:流浪猫
猫逃出废墟,被乌克兰女兵收留 / 子弹击中女兵,鲜血溅红了猫 //
猫惊叫着跳开,成为俄兵新宠 / 无人机不依不饶,追着兵与猫 //
炸弹落下的一刻,兵把猫扔到远处 // 血腥气弥漫旷野,猫继续流浪
作者是广东一位代表性女诗人的兄长,作为企业家而爱写诗,曾有一面之缘。林兄乐在朋友圈当“标题侠”,诱人读诗,在当今世道善莫大焉。这不,他组了一批写猫的短诗,标榜不凡。我本出于对猫的喜爱,近月恰读民间学者诗人郎毛先生诗句“猫钻进了我怀里 // 它死了以后 / 我才知道 / 这是猫 / 和我告别”(《九条命》,载民刊《诗人村》#三)而暗泪,便看进去。其余犹可,却见林老板本人这首,让我咋舌。
跟句读到“成为俄兵新宠”,以为往下他要“政治正确”了,没想到恰恰相反。
两个人死了,一只猫,“继续流浪”。那位乌克兰女兵漂亮吗?那位俄兵是小伙子吗,帅吗?
谁给你回答这“无聊”问题,他/她们都不在了,就凭噗的一声和轰的一声!
几千年了,为什么要有战争?为什么决定战争的人自己不去战死?!
乱世之下,人不如猫,然而猫能继续为猫,却托赖一个凡人临终的不凡举动。
本诗鲜明点出乌、俄,场面惨烈却始终聚焦于弱小,用词极简,前两段刻意冷静地对偶叙述,大力落在后面的“扔”字上。
清醒对待人格,清醒地选“中”站。
幸存的猫啊,它该对人感激涕零才是呀。然而转念,是什么世道让它别说想什么安乐窝,能流浪已是值得感恩的呢?
人不是自称最聪明的动物吗?怎么就和“不聪明”的猫咪过不去呢?为什么人简直是最坏的,但人、也可以是最好的!
不管这场景是不是旭埜先生构拟的,却予人强烈真实感,该被咒骂千遍不解恨的背景的真,以及人性在应变时所葆有的最深切的真。
四
以下这首来自广东清远的苏奇飞,他不少智情合一的诗作是我喜读的,可也失联有段时间了。
苏奇飞:爱在兵荒时
穿过远国的战火,/ 书信、诗页、阿赫玛托娃、衣襟…… / 都像彩蛾的翅翼,带着 / 焦黑的烧痕。/ 每一次相见,都像流亡者 / 潜回家园,带着怯怯相认的面孔。/ 仿佛要在他者身上,经历生死 / 我们才能幸存。/ 说出的每一句话,深情中带着 / 几分遗嘱的语气,/ 仿佛在解读离别的含义。现世不安,为对方写的每一首赠诗 / 都经过了慌乱的马蹄 / 和苍茫的野火;/ 而天涯孤途,每一个地址 / 都在空转,带着 / 烧痕 是灼烫后久久的余温
2022.4.4(网邮,结尾处笔者斗胆改动)
又一次念起此诗,老柴的《悲怆交响曲》仿佛回荡在耳。又一首令人心碎的作品。
乌战初起,从“阿赫玛托娃”推断视角来自俄方。叙述者有可能是一名士兵,不确。“烧痕”汹涌的境况下,归人见亲要冒风险。
文字中,危殆的偷生栩栩如见。
“遗嘱”、“地址空转”表明日子是朝不保夕的。可注意,即便是“野径云俱黑”,经过“慌乱的马蹄”、“苍茫的野火”,还有人在为对方深情赠“诗”!
有人在赴死前解开一个棋局,有人在临行前纠正书上一个错字;秋瑾说“让我看看谁来送我”,瞿秋白说“此地甚好”。
都是“遗赠”!
全诗没有单独的“我”,叙述语气平静中的无限蕴含,内伤下的深呼吸,我们感受到了,并不禁要问:这不堪的境况为什么还会在已经历无数惨痛教训的“文明”人类中出现?
“诗”作为一切美好的代表,于横飞的轰天雷和无人机蜂群中“百无一用”,其“诉说正义”却是马蹄无法践踏、野火无法焚毁。所以,诗篇的最后,还是强调着“余温”。
“在他者身上,经历生死 / 我们才能幸存”。是的,死,不仅是一个人的死,生也是。我们是各自的,但“他者”与我们关联的,我们同时是乌克兰人、俄罗斯人,同时是伊朗人、以色列人和美国人。我们做不了政治家,可恰恰因为这样,我们不会做所谓“政治家”此刻在做的事!
愿战火早停,或让这火,移转到反映“吃不饱”的中国县一级垃圾焚烧炉中,促使人们去重新翻检近代文明以来填埋的和因填埋不当而发出冲天臭气的多少垃圾山,将这些真正该焚毁的焚毁,所有剩灰做成的铺路砖,铺出伸向美丽世界的遥遥大道……
(2026.3.中-下,春分前后,首个“世界太极拳日”前后/ 10.3小订)
附:神奇事,恰在10月9日投稿前居然与苏奇飞先生复联,并就他诗原句“每一个地址都在空转 / 带着 / 温暖的烧痕”进行了探讨!
五
赵原:乌克兰第二交响乐
轰隆隆的T-64BV主战坦克 / 和BMP-64重型履带式步兵战车/ 犁开了雪原 露出大地的黑脊背 //
远处的桦林多么平静—— / 像乐池中默默反射出微光的竖琴 / 等待着命运的手指 //
士兵们在泥浆中逶迤前行 这沉默的队伍 / 似乎总也走不完。钢铁的乐句在前方延伸辙印 / 谁让他们涉足于此?他们去往何处?//
而谁能放弃他们?除了这雪原。// 谁在他们身后转换昼夜?他们带来了什么?// 除了这雪原 谁能让死亡弯曲?//
伴随着士兵们拍打坦克的重低音 / 大地的冷酷也被碾碎了。/ 从盛开过马铃薯花的村庄 / 到海岸地带的城市 流淌的血正在汇聚 //
你已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你没有选择。/ 拉开枪栓 子弹沿着滚烫的弹道射出去 / 弹壳落在雪地上。很久之后竖琴会发出一声共鸣 //
只有雪在无声地降落。/ 自然的节律无动于衷。雪落在桦林中。/ 雪落在血液里。雪落在雪上。//
音乐向远处伸展。音乐的力量如此深沉 / 而谁能逃离? 远处的桦林像蓄满风的池塘 / 你只能把命运给你的,都握在手中 //
2022/12/
余音
本该在两年前分析的诗篇,拖到今天,源于不自信。
赵原兄已多年不见,想起他便想到他创造的“小说诗”这个有趣的名字,以及分析过的他的纪念帕斯捷尔纳克的诗作。
本诗有对悲壮反侵略战争的正面铺写,精确的杀人器械型号、实在的泥浆、雪原、笔者未见过的马铃薯花,还有桦林。
在强烈的现场感之上,作者想象出不存在的竖琴,呼应“交响曲”这一标题;音乐笼罩着艰难的行军、笼罩着“没有选择”,这是战争逼出的命运。
网搜:与“乌克兰第二交响曲”含义最接近的是柴可夫斯基第二交响曲,亦称“小俄罗斯交响曲”,因其所描绘的地域乌俄归属不定,所以也称“乌克兰交响曲”。我推测赵原起这个名字,是在暗示乌俄同源吧,由此凸显战争的悲剧性。
全诗含七问,是精华中的精华,五个为“谁”句,前六句密集在中前部两段里。
谁让他们涉足?谁能放弃他们?深思之下,并不单单针对俄国鬼子。诗篇含有隐约的质疑。
后面提到“自然的节律无动于衷”,有权者对无权者呢?何尝不也无动于衷?
谁在他们身后转换昼夜?谁让死亡弯曲?—— 这是拉开在大时空的质问。谁有权力改变人们如常的生活呢?“弯曲”阐释空间极大,死亡的弯曲所呈现的是怎样的境况?辗转艰难的死又怎样区别开猝死?这又是在生命哲学深处的拷问。
诗中在前在后反复提到“命运”,等待、接受,一个普通的士兵也是一个普通的人,并没有多少选择空间。
高深质问继之以拍打坦克和拉开枪栓的实写,再一下拉入审美之境—— 竖琴会发出共鸣,前面的“很久之后”,“久”用以容纳滔滔的情感。
诗篇别开生面地将战争与玄秘哲学、深重音乐“交响”在一首诗中,腾挪于悲愤、施展于恢弘,而终究是无奈。借对一曲交响乐的阐释,描摹黯淡的前景。
这是因为—— 有何“光明”可言?
存录:作者另一首同题材作
战壕穿过已成废墟的村庄
士兵们躬着身体 向前跑 / 只能向前。子弹从侧面射来 / 射进泥土中 很多年后会被泥土分解 //
偶尔有人摔倒 被树根缠住 / 战壕挖得这样深 已深达地狱的屋顶了 / 但他们只能向前、向前 //
雪落在大地上 转眼就融化了。/ 但一定有一场原始的雪 一定有一场 / 没有怜悯的雪 填满战壕 //
他们只能向前。很多年后 / 坦克会在杂树林子里朽烂 战机会降落在另一时空 / 而他们只能向前 去赢取各自的墓碑
2022/12/5
这场战争离我们万里以外,但联想到民族痛史,我们庆幸自家的和平。但有诗人,将笔动情地探问惨罹乱世的人们的心房。在铿锵的枪炮导弹无人机的面前,诗歌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然而只要还有人在,精神终究要穿过战火一次又一次挺立。
如电影《志愿军·存亡之战》中我方女翻译员对地方所说:“You may kill us, but you cannot kill this song!”
诗比之战歌,传唱度或有不及,但悲心之诗灌润精神,传诸永久!
如果诗歌、和平二选一,我们当然宁可要和平。但怎么不这么想,也许诗歌,在和平不得不延迟到来的时候,所起的召唤作用,维持、强化了人类文明的水准!
诗歌“让死亡弯曲”!
26.10.3缘起偶见旭埜“流浪猫”
结尾于2026.10.5傍晚补,昨晨
电脑断线即时激情无法捞回 / 10.7



有些死亡,是你不可企及的
譬如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
有些诗歌,是你写不出来的
譬如黄翔,梗住一个时代的咽喉
有些花朵,是你嗅不到芬芳的
譬如罂粟,这个世界说它有毒
所幸,你来到了诗人村
这里有耶稣的血、黄翔种下的罂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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