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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逆我者亡”,要反而生
——粥样:《“不以物喜 不以己悲”——披阅《中国诗人村》第三期》
选稿人语 <<<<
无数粥样先生这样认真的阅读,让《中国诗人村》的印行有了深入人心、穿越时空的意义。每一个读者都是语义的再创作者,每一份触及灵魂的思考和震颤,都是对我们生活的世界再次定义。
粥样,59岁广州人。写诗及诗评,乐做诗歌对比研究。 诗观:写诗像是命中注定,像拥抱恋人。诗歌是对自己庸常一生不多的、难有更好的交待,又表示有能力听到外在的提问并做出自己的回答 。 既可以向往依靠诗歌将日子里陡起的波澜安抚,又可借助诗歌推波助澜。诗歌有时帮我从虚空中看得更清,有时让我知道清晰不如悬疑。诗歌给自己一个沉默着调动精血的机会。 我喜欢在近乎一成不变的生活中,因为诗歌而获得突如其来。
诗歌对比研究
——读《中国诗人村》第三期等
■粥样(广东)
诗歌对比研究(六十八):今天 – 巨无霸
老德:就在今天
两个原本相爱的人 / 不再相爱了 这中间发生了 / 什么呢
什么也没有发生 / 只不过天亮了 / 一个人还在梦里 / 另一个人 / 醒来了
那五:今天
他不是盲人,不是哲学家 / 也不是穿越者 / 他把一本日历 / 倒过来撕 / 前半年他不想活在当下 / 仿佛他要从很远的明天,/ 回到 / 昨天,然后 / 在后半年,活在别人的过去中 / 日历撕到第一百八十三天 / 他叹了口气:终究逃不过 / 今天
昨天去了就去了,明天还没影儿,只有“今天”实在降临。那五的“他”,以倒撕日历的“大逆”之举,终还蓦觉命定无逃于今天。现实,如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许多人不愿面对多舛的当下,很自然会想象一闭眼,今天就溜过去了,我们直接进入“好起来”的明天。我的诗歌兄长老刀还曾有写过“要是一觉醒来 / 不是明天 / 直接是后天多好”(《失眠》)。正因知道无可逃避,反而越有强烈的逃避心。
老德的“今天”稍好,它到来后,相爱的二人一个醒了,一个还在梦中,“今天”并不干预他/她们,但这不是作者声称的“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们干预了自己,令爱情终了,这是“大”发生。实实在在的当下,不留情地令认知不同者生离,却仿佛替我们解答了那五的“他”,之所以忌惮今天的部分原因。
“一个”与“另一个”,就代表了无逃的人之全体。老德以简劲的语言作实在的概括。那五动用奇情,却点示人的无力,如孙猴子之于如来佛的手掌。
老德一个轻描淡写的“只不过”,轻轻掩盖了一个“掌心雷”,他领受到生活的“大判决”。那五最后“叹了口气”,把尴尬强行收编。
《就在今天》是点穴式的,《今天》是表现式的。
“今天”为难我们,判决我们,时间无形、无情,却是虚空中的大山。
别再纠缠昨天,别说明天,遑论“永恒”,人应付横亘在生活中的一个又一个今天,勉为其难,二诗人各自说出了他们对于生命流程严酷性的认识。
又或者,二作也可看作是对四十八年前横空出世的民刊《今天》发刊词所谓“对于我们这代人来讲,今天,只有今天!”这霹雳言辞两个小小的祭礼?
26.6.18 – 28病劫,悟之再三,改之再三 / 7.14
附析:从老德的《就在今天》,不知多少朋友会像我一样有谱没谱地联想到前辈诗人韩东的代表作《甲乙》(因是“经典”,估计容易网搜,那故作拖沓的行文抄在这里太“费手指”了,哪怕结句足够惊世骇俗)。
起床了,这一男一女彼此“忽略”,仿佛乙仍拥有甲的精液这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老德诗好歹有一个人“醒来了”,韩东诗两人都已起身,意识上却不像醒了。
26.6.28
诗歌对比研究(四十六):棋 — 老外大师与中国“闲”子
这是我第一次不基于某首中国诗歌,单纯对比两位国外大师的同题作。
佩索阿:国际象棋 [韦白译;译名有嫌胶柱,径作“象棋”不好?]
卒子们,走入了平静的夜晚,/ 疲惫而又充满了假想的情感。/ 它们将穿着毛料、外套和皮夹克 / 回家,议论着虚无。//
作为卒子,命运只允许它们 / 每一次只移动一步,除非 / 对角线上有另外的一颗,/ 通过吃掉它,占据一个新的路径。//
高贵棋子的永恒主题,/ 如同象或车,它们移动得又远又快,/ 突然被命运压倒 / 在它们孤独的征途,呼出最后一口气。//
一个或者另一个,自始至终行进着,/ 赎回的不是它自己而是另外某一个的生活。/ 而游戏继续着,不在乎每一颗棋子,/ 无情的手以同样的方式移动它们。//
然后,可怜的傀儡穿着毛料或丝绸,/ 将!游戏结束了,疲倦的手 / 清理好对手无意义的棋子,/ 因为,仅仅是一个游戏,最后它是虚无。 1927.11.1
—— 个人诗选《我的心略大于整个宇宙》 `13年上海人民版
博尔赫斯:棋 [林之木译]
一
棋手严肃地躲在自己的角落 / 不慌不忙地潜心于布阵摆子。/ 棋盘上面,两种颜色不共戴天,/ 紧张地一直厮杀到曙色见赤 //
不同的形体有着各异的威力:/ 车不受任何遮拦,马举步轻便,/ 后披着全副武装,王坐镇后方,/ 相走着斜线,卒子奋勇冲在前。//
时光在耗尽着棋手们的精力:/ 即便就是在他们离去了之后,/ 很可能并没有最后结束战斗。//
这场战火本来是从东方燃起,/ 如今却已经烧遍了整个地球。/ 一如另者,这种游戏无尽无休。
二
王柔弱,相持重,后则暴戾凶残,/ 车直来直往,卒子狡诈而机警,/ 缘着那黑白交织的阡陌道路,/ 寻找战机,进行着殊死的抗争。//
棋子们并不知道其实是棋手 / 伸舒手臂主宰自己的命运,/ 棋子们并不知道严苛的规则 / 在约束着自己的意志和退进。//
黑夜与白天组成另一张棋盘,/ 牢牢地将棋手囚禁在了中间 /(这可是欧玛尔所作出的论断)。//
上帝操纵棋手,棋手摆布棋子。/ 上帝背后,又有哪位神祇设下 / 尘埃、时光、梦境和苦痛的羁绊?
(注:倒二段第三行出现的是欧玛尔·海亚姆[1048-1122],波斯诗人、数学家及天文学家。)
—— 《博尔赫斯全集·诗歌卷·诗人》
(1999浙江文艺版,2005第4印)
附:林之木先生称他不知道J.F.K.这个缩写指的是美国总统肯尼迪,有些离谱。
笔者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便想将不需要体力的下棋做一个博取成就感的爱好。原来雄心/野心想“征服”各大棋类,十来年过去,终于知道半路出家,根本不是这块料,便就心灰,只剩日本将棋还在坚持着。
有关棋类的文学,小说名作当推茨威格的《象棋的故事》,传记文学要数陈祖德的《超越自我》,现代诗歌呢?似乎欠奉。
棋艺作为人类智慧的精缩,以极端理性为筋骨,却也有着感性的肌肤,诗人没有理由不对它充满遐想。它后面显示的渊深世界,可以吞噬许多诗性文字。
还记得匆匆看过后没能再次找到的一个故事:一名士兵冲过前敌壕沟时发现了一个象棋排局。他停下来,思索,解开了这个局面后,慷慨迎向敌阵……
佩索阿的诗,我基本上喜欢的不多。友人温志峰兄赠我他翻译的据说为佩氏唯一生前出版的集子《使命》,绝大多是令人不耐的“主旋律”颂歌,直读到最后一首《雾霭》,才觉像点样子。(而志峰兄的译笔是好的。)
佩索阿在写下即将讨论的本诗11年半前,以雷耶斯的异名写过一首颇长的《弈棋者》。在侵略杀伐声中、在孩子被长矛刺穿而妻女惨遭强暴、自己性命也将不保的时刻,下棋的人心如古井专注于盘上的争竞而漠视现实的战争。居然有这样的人,如此醉心于诗人直写的“无用的欢愉”、“无谓的奔忙”,醉心于这“极端的冷漠”!
棋的魅力于好棋之人竟可忘身,似此犹可,毋乃竟至忘性!
本诗有意思的是头段与尾段中,卒子-傀儡的对应和毛料、外套、皮夹克、丝绸的等衣着的两现。作者显然要突出棋里被视作玩具的卒子可以是生活里有穿衣需求的人,而活人在更高的弈棋者手里却是傀儡。
诗作倒二段,译本里“一个”的表述不清,而“赎回”的出现带来一点小感动。盘上殊死拼杀为什么?欲赎买一些意义吧。那意义,是你自认为有便就有的。
“无情的手”和作品两头出现的“虚无”,冲淡了毛料、丝绸的珍贵温暖,但好像听见佩索阿在说:我怎会看不见这些?但我不要。
比起《弈棋者》的没人性,这首算好的了。我们就是要捡起,他不要的东西。
博尔赫斯的两节诗,想表达棋手的精力会被耗尽而棋戏如时光一样长久。细化中,他陈言,棋子由棋手摆布,和佩索阿的认识取其后推而广之:所谓棋手则被囚禁在时光里,由上帝操纵。而事不尽此,博氏此诗的价值在他的继续追问—— 上帝的背后还有谁?
于是,茫茫广宇中,无非是不同层级的棋手、棋盘、棋子,诗歌结词的“苦痛的羁绊”想也流布在各个层级中了。
同样“格”一个“棋”,佩氏将之捅入虚无,让我们无话可说。博氏导示我们大化中分剥的层次感,使我们有路可思,高出一筹。
棋中的精神、人类文明的铸造其实非粗略泛说可尽,很有兴趣再钻研一些有关下棋的诗,看老天给不给我缘分碰到。
25.7.6 – 7,热
续)
老德:中国象棋
很久没有找到对手 / 下象棋了,对于 / 那些车马炮,也就 / 不再那么关心 / 在这个冰冷的夜晚 / 我想知道将帅们 / 面对棋局,在想些什么 / 更担心那些 / 过河的卒子,是不是 / 像我们一样 / 又成了弃子
不到一载,中国诗人的棋诗闯入眼帘。
早年曾与典裘沽酒频聚,已听闻老德是“垃圾派”的一位人物,`18年在粤北丹霞山有幸一面,惜未深交。如今在诗歌群里常见他的新作。
看刊物中他的所谓“歪理邪说”,老德于诗学有成熟的理念。如他说“诗歌之短,必须体现生命之长”,“每个词都是身体的一部分”,“真正的诗人一点也不可怜”等等,他昂着“高贵的头颅”书写,让人心服。
我因自己虚掷光阴于日本将棋的缘故,对于与棋有关的诗歌也敏感。中国象棋也曾对书下过苦功,还曾长久树下围观到天黑回家挨妈妈骂。直到疫情到来,家旁那原以为会万年不倒的街棋哗啦作罢,至今无能恢复,算“救”了我。今已对曾那么挚爱的棋种歇心了。
关于中国象棋的诗歌,早曾另见过一首,记得还分了几节,希望日后有缘找出。咱先来看看老德兄的。
诗很短,恰合他的“定论”:短诗“必须在11行以内。”其实甚至要看到最后一句、最后两个字,才觉确有点意思,“我们”成了弃子,还有个“又”字,令人长叹。
棋战中,弃子是高手妙算。他唯一只对胜利负责,几颗木头,轻轻玩物而已。
可“我们”不是朽木,现实中的“将帅”是有自主意识的,得考虑被弃者 ——即便是小小过河卒—— 的感受。有考虑吗?考虑得多吗?认真慎重吗?
“卒子”们不胜利,现实的棋局中就难谈真正的胜利。
“又成了弃子”……
“中国”象棋,讲中国的事。动辄上口的“五千年文明史”中,百姓经过多少个“又”。“小康”了,“腾飞”了,“复兴”了,“将帅们”“想些什么”,小民无资格去想,只愿这个“又”少些、再少些。当突发大难到来,不再有谁覥脸冲孩子叫嚷“让领导先走”;对三年抗疫做有好说好、有坏说坏的调查总结…… 而将帅们,能真正让我们信服、是具备德识能成将成帅的才好啊。
不应妄自菲薄自己的诗人,也不要盲目崇拜国外的大师。同样讲棋,佩索阿说“虚无”,博大师谈“上帝”,把老德关注的,同他们比一比。
为诗当见众生。
2026 娃娃们高考首日草就,妈妈还是身上难受 / .8小添
诗歌对比研究(三十四):战争 (选)
[略去分析<尼泊尔>高塔姆《关节痛》、苏奇飞《爱在兵荒时》]
战争给诗人带来的深重灾难和心灵的不完整,诗人通过诗歌来修补。
—— 黄礼孩(评巴勒斯坦诗人达维什)
You may kill us, but you cannot kill this song.
—— 《志愿军·存亡之战》
战争戕害人民、文明,但总有那些乐此不疲的人。战争,最大程度地体现人类“聪明的”愚蠢,“高等的”兽性。它是战乱中人的一日三餐,是和平中人的隐秘梦魇。对战争的思考及文字表达是良知诗人难以旁置的话题。且先看看中国诗人两首涉战短诗。
张绍民:麻雀的胜利
一架轰炸机逃跑失踪引起震动 / 找到时,它变为了一只野麻雀蹦蹦跳跳 / 叽叽喳喳声称自己不愿参战 / 只愿在枝头唱歌开成野花
伍雪涯:黑石头
它比黑夜还黑 / 在夜晚谁也看不见它 //
在月光下,月光洒在它身上 / 会发出一道道银光 //
这个石头的歌声是白色 / 和绿色的 //
它的形状一会儿是兔子 / 一会儿是小鹿,一会儿是火焰鸟 //
它的黑来自战争 / 战争使它变得更黑
2019-01-29
在写诗“天才机器”张绍民的诗“海”里,这四行是小小涓滴,内中只是一个闪展。
“轰炸机”在一般诗歌鲜有写及,“麻雀”则是诗中常客。两者扯上关系,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千里因缘。麻雀还不是这趟变形记的终点,下一站是有望变成“野花”。意象离轰炸机代表的战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化,所打造的画面越来越宁静。
共同祈愿:疼痛得到安抚,动荡迎来平复,生机幸得延续。
伍雪涯,2010年生人,他的大伯是有名气的先锋派诗人、作家梦亦非。雪涯童心接物,总起异感,8岁时便出诗集《什么都不像》,充斥奇思妙想。《黑石头》比较起来,更有传统意义上的可读性。
和绍民作品相似,诗里也由“变形”推进,且更显复杂多样。
石头质黑而可泛白,是自身变幻。次而想到它的歌声的颜色,跳出本体,进入“空”的揣想。
以下讲形是稍稍回降,兔子、小鹿是平常物,再到“火焰鸟”则不寻常了。
再回降重复它的本质颜色。至此只显示这是一首灵动的诗。出乎意料的是连续来了两个“战争”,“意义”竟这样从天而降。“黑来自战争”和战争令石头更黑,这“黑”和“更黑”的两处导因间有些逻辑扭拧,与诗歌却正显妙味。“战争”与“黑”两相碰撞而得深化,是弥天的窒息感。
这时再回看“火焰鸟”,有意涵了。
如他别的诗作,小诗人伍雪涯笔路跳跃,点过即完,却拉出可容留惋叹的景观。
石头于战争的联想,是如何触发自他小小的心灵?饶有兴味。
“蔽日旌旗,连云樯橹,白骨纷如雪。”([元]萨都剌《百字令·登石头城》)战争的硝烟这小小地球上何日无之?外国诗人怎么看呢?我们注重美英法德,加上西班牙语世界的当代诗,似乎除此无他,实际上不是这样的,战争所戕害的人们,还在更多国度苦挨着,“灭顶之灾”是更黏附他们的常用词,不可能没有自己的诗人。
在我狭窄的阅读范围内,有两首外国的涉战极短诗当年读后一直模糊记得。出自德国戏剧大师布莱希特,被杨匡汉《缪斯的空间》(1986花城版,`87第2印)引录。我1987年四月购书,那是我生涯中开始真正开始学习研究性阅读的起始阶段。到补写这段时历近39年!记忆非要留我啊,只不过在重检时记岔成同一套丛书中的另一本。
两首中,虽然更多记得另一首,现觉这首更佳(85页,未知译者)——
在夜里,对对夫妻 / 上床就寝。少妇们 / 将要生出孤儿
不知原文怎样,好想把“就寝”直说成“交合”。“对对”与“孤”形成触目的比照,圆满要残缺,当下的安宁温馨要毁灭于预判,这里所见文字组合的不容情是被显示逼出来的。不加任何额外渲染,狰狞、伤痛的表演已完足!
以下一首来自大型中英双语诗集《苏菲译·世界诗歌年鉴2021卷》。
苏菲(陈丽华)是广州一位长年耕耘诗歌翻译的诗人,因成绩斐然而获得国外相关的奖项。她和“亲密战友”大藏在此领域倾洒大量心血,令人感动。
欠发达国家的人民对痛苦的感受更深切,果然有他们的代言者在各自的艰难困窘中的命笔,我们处于承平时地的人们或会陌生,实在非常值得好好品味。
[巴勒斯坦] 纳赛尔·拉巴:它们弹吉他
如果我们播种子弹 / 空气中会生长什么?成熟的尸体还是枯死的树木?//
就连被子弹刺穿的云也滴下鲜血。//
子弹说话时,/ 谁还需要口译员?//
子弹娇生惯养,它是我们唯一的邻居。/ 晚上它们学习弹吉他。我的孩子,抚慰孤独,/ 坐在我身后 / 当我心里打鼓的时候。//
我们的纸币已经停止流通,子弹是我们唯一的硬币。//
射出一颗子弹,/ 射出子弹,并睡上一整夜。子弹会嚎叫 / 夜晚结束时它会回来 / 像一只饥饿的咬人的狗。//
当子弹偶然窥探到你时,它在痛苦中将夜晚和你分开。/ 没有出去的路。/ 子弹是一只猫头鹰 / 你是一只老鼠。//
狙击手看不到枪眼,也看不到受害者的眼睛。/ 狙击手看不到。/ 他看不到。//
你在寻找什么死国家,哦,一群迁徙的子弹?//
他穿过关卡,赤身裸体。/ 当警报响起时,赤身裸体。/ 赤身裸体,当警卫一遍又一遍地搜查他时。赤身裸体,但子弹在他记忆中筑巢。
巴勒斯坦,几乎一提起这个名字,耳边会条件反射式地恍闻枪声。这狭长的土地似乎从来就布满“黑石头”,不停地被揭痂,以至连长成伤疤的机会都没有。
拉巴先生,恰正出生并生活在目前的战争焦点加沙,他的作品予人感觉很不一般。
子弹、子弹,死神的子弹在诗中被反复拟喻。比起上面分析老刀、曾欣兰、典裘沽酒的“子弹”,真切亲历残酷战争的诗人的“子弹”,打碎余存的“设想”成分,要给你最冰“冷”的“热”吻!
子弹是可以“播种”的,它取缔了“口译员”;它是人民的硬币,它是猫头鹰。更不同凡响地,子弹会在晚上“学习弹吉他”。
这子弹竟被看作是“娇生惯养”的,令我想起南宋人的笑话—— 金兵有狼牙棒,我们有天灵盖。
一系列对子弹的遐想,是沦亡者嚎啕泪干后的笑。笑着前往死于非命如同富庶地方的人规划旅游。
与子弹作陪,有对狙击手的痛斥。
结尾的“你”、“他”切换似有仓促,最后子弹在“记忆中筑巢”可以回想子弹的学习弹吉他,和子弹的娇生惯养,作一有力度的总结。而对子弹这扭曲变形的感觉,是基于诗人超离情怀的思索。
作者笔路伴随着子弹上下游弋,冷峻地避开“泪”字,却读来无处不泪。
本文初稿完成后近两年,我因为新诗例而写下续篇,顺而凭记忆找到了在广东权威评论家谢有顺的书里引用过的两首希特勒集中营里由小女孩玛莎和小男孩莫泰利写的两首无题名、无译者的短诗(《我们并不孤单·诗歌与什么相关》`01中社科版)。一首勉励自己“节省”:“我一定要节省留下泪水”,“我一定要节省忍耐”;另一首则是:“从明天开始,我将悲伤。/ …… / 今天我将快乐。”而这个“明天”是一推再推的。
面对这样的诗行,这样被逼自我开解的心灵,我们大人还怎能觍着脸为某种云里雾里的理由而开脱!
中华民族,有辉煌也有常年的苦难,最近一百五十年的大烈度撕扯,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才算告一段落。作为生活中的人,我们可当庆幸(也没忘1990年后还时有因各自原因而寻绝路的知名学者和诗人)。作为不愿意因相对安逸而停止对人类命运思索的人,依然有困惑、彷徨,或大或小。还有多少国家和百姓的挣扎是我们未加关注的,但我们确实又无力去做什么。
谁因此心上不安,继续挥动仅有的笔或扣动键盘,谁便有望更切实把握现在时兴说的“命运共同体”。
2024.4.13-14 伊朗反击以色列,冤冤相报何时了!
续)
流星夕照境,烽火夜烧原
—— [陈-隋] 虞信《咏怀诗》其十二
就像虞信的诗句显示给我们的那样,战争和毁灭是短暂的,诗的火焰却长存不朽,在诗人故乡的丘墟中熊熊地燃烧。
—— 田晓菲《烽火与流星》
流水线上,你的苦是它的苦。
—— 郑德宏《高速上那些车啊》
转眼快两年了,老美出手,伊以的冤冤相报愈演愈烈,那边厢俄乌之战久拖不决,物质在灰飞烟灭,黎民血泪一再“贬值”,想不到号称迈入所谓AI时代的人类文明还这等恶状。
别人在受苦,我每天看着电视新闻,打发无为的人生……
限于视野,所见涉/反战诗歌无多,但一直留有搜寻的心。我坚信:面对是非纷纭的时势,语言的娇子对人类最根性的痛伤必有忠诚的苦恋。
郑德宏,近年自取号“二不”(不支付稿费的刊物不投,不认可的作品不转),是来自湖南的广州增城区资深诗人,有诗集《华容传》,其作品深刻,写来每每大处着眼,于人生况味体验良多。我与他久未联系,到前日才通微信。隔天他传来新作若干,其中描写高空擦窗者的《蜘蛛人》、寓言性的《火车》都别致。但这一首,则要说触目惊心了——
郑德宏:备忘录
大海说,沉船和鲸是备忘录。 / 陆地说,战争与丛林是备忘录。/ 诗人说,让诗歌睁开眼睛是备忘录。//
一颗子弹从一个小女孩惊恐的眼睛里 / 呼啸而过—— / 成为一个国家的备忘录。
(注:原诗有第三段:你每天经过水果市场、电影院、博物馆、邮政局、报社、政府大楼, / 迷雾一样从时光的折叠构图中 / 消失,备忘录空白。)
两段已足够!战火中,我们看到了“诗庄严”。这六行诗,首行稍作铺垫,次行,“战争与丛林”撞入阅读的眼中。第三行,“诗人”、“诗歌”亲自出场。
“睁开眼睛”做什么?回望大海和陆地。“沉船和鲸”、“战火与丛林”恰成照应。大海莫测而浩茫,陆地沸滚着人为的灼热和回到蛮荒的可能,四个物象隐喻灾难所致的退化担忧。
“备忘录”这个更多用于政治运作,其次用于历史书写的词汇,被作者稀有地运用于景象记录及与艺术的牵连上。备忘以便“不忘”,呼吁“诗歌睁开眼睛”提示与非议时下有多少闭着眼睛的“诗歌”。“睁开”,也是为了记录和不忘,诗人在替世人呼喊。
第二段是真正戮心(甚至可以在诗史不朽)的三行。(德宏自己在微信的分析:“碎片实写,是诗魂的尖叫。”)子弹、小女孩、惊恐、呼啸,一连串具有概括力的词,令我一下联想到那个牢记至今的、很应是与不久即将去世的父亲一起亲睹的场景:多年前伊拉克战争前夕,电视上偶见一个拿着小球拍的当地小女孩大睁着眼睛脆弱而清晰的英语追问:“Why - did - they - beat - us? - Why? ”
两个“Why”,是大概率已被遗忘的留在我个人脑海的“备忘录”?
在上篇,我提到从评论家谢有顺的文章《诗歌与什么相关》内读到两首希特勒集中营里无标题名和译者的短诗,其中之一出自小孩玛莎,不就是个“小女孩”!——“我一定要节省流下的泪水”,“我一定要节省忍耐”。大可相信子弹也一定从她惊恐的眼睛里呼啸而过。诗歌之神感应她写下这样的诗句,去戳我们这些所谓“大人”的心!
今天的这里无需追究:哪国的子弹?哪国的小女孩?惊恐不分国籍,呼啸不分畛域,“国家”备忘,不忘怎样的爱恨?备忘录上记载怎样的情仇?
“国家”,一个崇高也复杂的词汇,哪怕有一天,它已不存,备忘录当在,如深深的刀口!
记住了,表明不会销声匿迹,那才是真正的屈服放弃。
能有如此高度的提炼,是诗神怜悯世间而附体于某人?
于正义、非正义,诗人应不如许多职业分析家、道德夫子,能回答得或客观、或睿智进而鞭辟入里,但诗人写出这样言简意赅的诗,是由于他首先作为一个有天良的平常人,称职地发挥了也许只是本分地源自基本人性的诗歌修养。
本分,是最起码的。在如此恪守时,诗歌从人类情感的秘藏中倏然涌出,找到了他、或她,这是他/她的幸运和光荣。
我一读再读耿占春先生的随笔集《沙上的卜辞》(`08北京航大版),他在引用的一首哀婉的高昌回鹘战士/武士的念乡诗后说:“痛苦就是一种教化”(56页);“当历史中那些高热高能的话语沉寂下来时,诗歌话语…… 的微暗火焰还在持续自己,它的真理还在生效。”(134页)
《备忘录》应该是这样一首诗。
无法仲裁,但有命写心!
“诗”作为一切美好的代表,于横飞的轰天雷和无人机蜂群中“百无一用”,其“诉说正义”却是马蹄无法践踏、野火无法焚毁。
“在他者身上,经历生死 / 我们才能幸存”。是的,死,不仅是一个人的死,生也是。我们是各自的,但“他者”与我们关联的,我们同时是乌克兰人、俄罗斯人,同时是伊朗人、以色列人和美国人。我们做不了政治家,可恰恰因为这样,我们不会做所谓“政治家”此刻在做的事!
愿战火早停,或让这火,移转到反映“吃不饱”的中国县一级垃圾焚烧炉中,促使人们去重新翻检近代文明以来填埋的和因填埋不当而发出冲天臭气的多少垃圾山,将这些真正该焚毁的焚毁,所有剩灰做成的铺路砖,铺出伸向美丽世界的遥遥大道……
2026.3.中-下,春分前后,首个“世界太极拳日”前后
3.24订
续二)
未满兄与友编赠,《诗人村》第三期上下册,大16开超千页,于我是漫长的阅读,常见为弱势发声的呕心之作。
上册临末有旅美诗人江南先生的一首(435页),值得留录于此:
江南:二个农村兵
他(解放军)被炮弹震晕以后 / 一个越南兵抓到了他,/ 但他没有拉响光荣弹。/ 越南兵用蹩脚的中文斥问他,/ 为何不拉光荣弹。/ 他慢慢地说,/ 我还想回去,/ 陪我母亲一起种地。/ 在押解的路上,/ 这个越军把他给放了:/ 你走吧,/ 我也逃回家乡去,/ 陪我妈妈种地…… 2026.1.8于半缘轩
作为美华诗人,江南的诗歌更无拘束。如他写火柴照亮日历上的“6月4日2025年”(《翻出一盒老火柴》)、写“那映在你脸上的海棠型疆域会更加柔和”(《我是一株稻草》)、称俄罗斯为“新纳粹主义”(《致全世界的诗人们》),只是总体上直剥有余。
不知道作者有没有借鉴穆旦剖析性的两节诗《农村兵》(“最可爱的人”提法在这里竟已有了,不俟魏巍),而他笔下的这首,平铺无抒情而达致“大抒情”。描写远在1979年并其后绵延十年的边境反击战的作品,于今仅见。它勾起我想起自己曾有一首现在不知还能不能找到的诗,内容是在听唱起当年或昂扬、或低回徊的军旅歌曲时,我突发奇想,不知战争另一方跟我们都同样是人类的普通群体,他/她们在唱着怎样的歌?但当然,答案这辈子是不可能得到的。
江南诗里所讲,不知是听闻还是向壁虚构,而“光荣弹”的有无我也没法查证,但就短短诗篇本身那朴素得令人心碎的呈现,却令我看到借诗而显的慈怀。
研究几个让我激灵的词吧:“斥问”,暗示为拒捕而拉光荣弹很可能是两边共具的规矩,这令游行享受长久局势和平的读者心中翻滚一个问号;“‘慢慢’地说”,“慢”字毫无文学性,走笔可写,却强化了“接受”又仍有意争取的叠加心曲;“也‘逃’回 ”,一字流露敌方军人的心态。作者虽不是敌方军人,却是基于共通人性而设想而挑选这个字。
全诗一无冗余,而将笔触伸过了表面。军人,手握致命武器,但无非是普通农人工人的随势演变。战争让普通人不普通,而其中埋伏着多少轻易说不出口的心事。保家卫国是成为军人的最坚强理由,而本色并不因之抹煞,且生活的真实牵缠总是如影随形。
还有“种地”,出现两次。在上世纪,这两个字可以承载农家子弟憧憬的全部,但它们离富足、离活成扬眉吐气的人这些今天显得不奢之求,还是那么遥远啊。
想起一个笑话:问农村人,如果你像西太后那么有钱想干啥?答曰:那我一定天天吃白面做的大馒头!
江南先生的观念那么简直—— 边缘人写良心诗。“种地”是那时的全部,可战争来了,经过鬼门关也不能保证就获得这可怜的权利。今天,生活已逐渐超过种地,品质的提升肉眼可见,但那个前提可别忘了:战争不消泯,可能随时变成不可能。
2026.4.11 广州哪怕庵,“习郑会”次日;伊美即将谈判
6.11订
续三)
《诗人村》前面,早有老牌诗人祁国一首诗挺妙,重读时才想到可以拉来一比。
祁国:第三次世界大战
从二楼的早上醒来 / 发现三楼不见了 //
一开门 / 发现一楼不见了 //
左看右看 / 发现地球不见了 //
美丽的银河系里 / 我率领着二楼全速前进
细品,有味,几乎绝倒。
祁国先生与我同年,屡有耳闻,一派嬉笑怒骂,让人忍俊更须忍泪。本刊里他的诗作,“尸体”出现多次,他写“一具尸体坐在椅子上 / 早已睡着了”,而“掉在地上的遥控器 / 还在自动跳台”(《一个人的冬天》)、写“自由”为“白田”,言简意赅,直入心灵。
本诗题目唬人,内容笑人,如有加沙人、贝鲁特人读到,效果当比囚犯观剧《等待戈多》,可与什么“打回石器时代”相争光。
注意最后的“美丽”和“全速”,几乎一无所有的“我”,以前一词说他心底被“磨”而不“灭”的爱,以后一次说出对破罐破摔心情的收拾与应激转换。
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战争啊,你让我们变成这样,你多“来”几趟好了!
(再思:末句还是稍“干”,当不吝再添词更增回味。内里融涵广大。)
26.4.20广州哪怕庵
续四)
《诗人村》下册所收诗人皿成千,以创作抒发心中累累不平。他也有两首控诉战争的诗作。《加沙叙事》,从“广场舞”这个奇特角度对照加沙人民的命运,颇惊警。另一首,本作附录,但重读后感觉很有考究处,应该拎出来——
皿成千:沙杜拉之死 (重见于乌战诗特辑文《诗歌正义》)
乌克兰老兵 / 其实才四十出头 / 在阵地上被抓 / 俄方让沙杜拉说话 / 承认荣耀属于俄罗斯 / 他非换成乌克兰 死前画面: //
一身皱军装 / 嘴上刁(叼)着一根 没点燃的 / 烟
开篇将注意力放在“老”和“四十出头”的似反差又似不差上。“非换成乌克兰”和后面的“死”之间略去可想象的进程交待,刻意保持零度情感。而后以简单的肖像描述结束诗篇。
与《二个农村兵》有相似的抒写策略,皿成千以新闻报道般的冷静,描述反侵略老兵的死。痛楚、悲壮不从他的文字生出,一切情绪,全化装入老兵临终所叼那根没点燃的烟里,而要求读者对战争背景有认真的把握,才可从客观文字中生发联想
“非换成乌克兰”,为六个字付出一条只活了四十年的性命。敌人似乎也没什么过分要求,而在沙杜拉看来,过分了,“过”了我可以活命的“分”了。
沙杜拉一条命,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泯灭,但它恰恰造就了这首短诗,而有这样的一首诗歌出现,就可以举证世上自由某些原则、准则,在被平凡的人坚持认领着,要高于苟活。
读者如能这么想,这首诗就没白写,否则,也就是几个中国字而已了……
偏偏应该相信,这样的读者是有的,作者不诗而“诗”。
26.7.6晨大风中 / 9.15补“叼烟”
续五)终于到“策兰”
2026年9月,我的阅读生活大半月献给了里尔克。在耗时两年两月以自己的方式翻译了所谓的“神作”《杜伊诺哀歌》后的又两年多,重新每天一句地重译曾已粗译后整理稿丢失了的致阿赫玛托娃哀歌(据书载阿娃本人想将其列为“杜伊诺”之续),眼见近底懒虫又发作了,却陆续译了他八首因不同原因吸引了我的短诗。
阅读德语,有艰难中的兴奋。因缘际会,为找里尔克资料竟从家旁这小小图书馆借得精装详注的策兰晚年诗集暗蚀孟明译的其诗全集第八卷 `17年华东师范版,架上也没有其他卷)。策兰、那位我知道是当年崇拜过的中国诗人王家新所念念不忘的策兰,顺着天意的通知我便又拿起妹夫12年前赠送、几次一拿又放下的策兰和旧日情人巴赫曼的书信集,在延及他15年前转给我的“策兰诗文选”。
唉,确实,谁如策兰这样恰风华正茂时身罹惨伤?纳粹集中营断送了他的父母,据“诗文选”母亲更是“脖颈被洞穿”,不知这青年有否亲见?而他被关在老家的同样也是的集中营。
早几十年的里尔克不能、卡夫卡不能,他们的忧郁多来自精神气质;同样的东欧叛逆米沃什不能,他是从官位上出走的;另一位诗人是我容易混淆的舍妹喜欢的捷克赛弗尔特,他是前辈,我只初知他祖国意识强烈。
策兰的苦是实实在在的。除上述,据“诗文选”注解,策兰长子,“出生后几日即夭折”。十多年后,他一边不停写诗,一边创下两次杀妻未遂的“壮举”,最后杀了自己。(可怜的妻子吉赛尔幸存到21年后以64岁寿终。)
传奇延续到身后,情缘了尽后仍长期保持通信取暖的德国学者诗人兼剧作家巴赫曼,遭遇寓所严重火灾,抢救三周后终于去了,她可在阴间与策兰相聚?时隔仅仅三年半!(无由想及我们的海子与骆一禾。)
如果没有纳粹之祸,策兰的文风会是怎么样的?徒劳一想而已。还是说诗。
从《诗文选》和《暗蚀》所呈现的策兰诗风,像在忧伤河流上借水面弹力延续自己的石片,挣扎跳动,呓语阵阵(顾城晚期诗有似,但遭遇有殊)。不多举例了,还是到他一找即得的经典《死亡赋格》里品味吧。现在只说这首诗,它是迄今我在王家新/芮虎译《保罗·策兰诗文选》(`02河北教育版)里在“赋格”外能读得入的一首。
策兰:致一位亚洲兄弟
这自我美化的 / 炮火 / 升向天空,//
十个 / 轰炸机打哈欠,//
一次速射绽开了花,/ 与和平一样肯定的 //
一捧稻米 / 如你的朋友那样消失。
好不好诗,是策兰写的,这理由还不够吗?(网上未能找及原文。)
能读得进去,就一读再读,我虽年老,仍望以此阅读方式做成长秘笈。
“‘自我美化的’炮火”首先吸引住我,想起电视所见连珠弹或急速或缓缓的升空,感觉贴切,残酷中硬生生搭配出温柔。
“十个(架)/ 轰炸机打哈欠”也形象,两个意象都旨在以貌似减轻伤害的反写来营造效果。
三段二行译文窃以为当是“与和平一样地肯定”,“和平”在这里是荒谬的泪。
稻米消失、朋友消失,孰重?不言自明。但诗句置前者于重头,点染标题的“亚洲”色彩,是举轻若重的功夫。
心中早历大悲,而隐身于轻嘲。这轻嘲在用心的读者心里,可掀大潮,与著名的《死亡赋格》同出一辙。
诗篇当然没到刻骨铭心的地步,最后力点在“消失”上,仍可一观。
以上诸篇,大多点到即止,都泛出久久不绝的遗音。
26.9.24中秋前日,又恨懒不休。/ 25
·补篇
出于对译文的思疑和想得到又一个德语朗诵的机会,网搜几次终于搜到了原文(后来还试过一次给出莫名其妙的东西),且赫然写着该诗据说是赠给聂鲁达的!
怎么可能?全文学天下都知道聂是南美人啊。如此言为真,我有理由高度怀疑诗题 Einem Bruder in Asien 应该是“致一位兄弟在亚洲”。翻看聂鲁达年表(罗海燕《聂鲁达》1996长春版),他担任亚洲多国领事的年头太早;1951年秋从欧洲到达蒙古和中国,这是一生唯一。策兰诗写作日期失注,参考生涯记录,这是一个可能的年份,而在亚洲朝战正酣。
借助词典,重译此诗,“打哈欠”(我一直觉得这词膈应)和“消失”按拙意换新,看能不能再挖掘出诗中的意味。
策兰:致一位兄弟在亚洲
好神气活现 / 炮火射向天空 / 十架 / 轰炸机露脸 / 一轮速射如花绽放 / 那么肯定,像和平在前 / 一满捧稻米 / 飞散,如同你的友朋
注:gänen,《德汉词典》(1985商务版)诉二义—— 1)打哈欠;2)张开,现出,露出
就目前来说,策兰许多诗歌的神秘跳跃,我还难以进入情境去体会,更多还是联想到顾城晚期,而没有如里尔克一批短诗所给我的触动那么直接。不知道这认识今后会不会改变。
26.9.28补 / 国庆日
·补篇二
国庆假期最后一天清晨,随意拿起早年朋友、湖南诗人兼作家远人兄6年前在新书发布会上赠送的外国诗札记集《大地的诗歌永不终止》(“诗歌与人”总54期)。重看这书为的是“偷师”其评论思想与技艺。正轮到翻开布罗茨基的《九月一日》。他写二战德国进攻波兰:“他们的坦克,宛如手指 / 抹平巧克力糖上的锡纸,碾平波兰枪骑兵。”
远兄全书选诗我斗胆说,大多不感冒(请谅浅薄),少数若干,此刻见到当年笔痕这算一首。
摘句用降维拟喻手法,岂不是正像上面王/芮所直译策兰的“打哈欠”(后见另一翻译大家、诗人黄灿然也相同)?可布氏单写我觉自然,而这里的哈欠要承续前面“自我美化的炮火升向天空”啊,那是多么大的阵势,小小哈欠承受得起?且“自我美化”是说的洋洋得意,怎么哈欠一下颓靡?
总是违和,所以我坚持己译。一怪德语不是我母语,难以联想小小gänen 怎样意义外延;二怪咱中国话没有一个词能把“打哈欠”和“出现”捏到一块儿吧。
26.10.7初写失存!两日后重来
诗歌对比研究(六十九):昨今自白
黄翔:独唱
我是谁 / 我是瀑布的孤魂 / 一首永久离群索居的 / 诗 / 我的漂泊的歌声是梦的 / 游踪 / 我的唯一的听众 / 是沉寂 1962年
吴布衣:我 [节选]
我是你们收留的 / 也是你们遗弃的 / 我是前朝的记载者 / 写着未来的文字 / 是谵语 / 是病句 / 是来不及聚拢 / 被风吹散的雾霾
注:本节前二节感怀“前世”、“多余的人”,忽略。
见《诗人村》第三期上卷424页。此为末节。
在为《诗人村》第三期连写12篇诗歌对比,以为大功告成后,没松快两天,因在另一民刊再次读到大前辈黄翔的苦斗史,觉得有必要再阅这位本“村”的头号村民的诗篇。我在只出于己见的浅陋综评中,略过了他,是觉其“直”中留给我论说的空间不多。
重读中,为之拍案的一句是“你袒露白昼,颤动甜蜜红日的乳头”(《我最爱说的一句话》上卷第7页),好个敢写!只是“甜蜜”稍腻,改“滚辣”可好?
《独唱》似在别处见引,这次再研,一下联系到我多番吟咏的布衣兄八句。“62”年到姑且算是“26”年,汉语诗歌有否前进?两份“我”的“呈堂证供”,或见小端。
据民刊《大荒》总11期载柏桦《早起地下文学场域中的传奇与占位考察》,童年不幸就被捆绑游街、入牢,少年在当学徒时亡命于文学的黄翔,于1959年3月在幻念中爬上远去大西北的火车,被以“畏罪潜逃的现行反革命分子”罪劳教3年,如此,1962年是他刚刚重获自由的时候吧。有鉴于此,年方二十一的黄翔,自拟“瀑布的孤魂”显得恰切。一线而下的离群索居、漂泊、梦则是顺理成章的推想了。
感由身心而发,以“沉寂”为侣,这首短诗展现冲撞后的无力,引动阅读的同情。它以多样的比拟服务总体孤悲,甚或比六年后将诗史永传的大作《野兽》开篇更有线上的生动。
笔者于黄翔文学所知太少,无缘得见他的作品,只20年前在其同命人哑默老师家中浏览过一瞬,所以言不及深,愧。
作为隐逸大家的哑默有一首只两行的《我》:“我是一组旋律 / 回响在历史的沉默里”(1982.5);他写于1976至1986年的唯一长诗《飘散的土地》开篇写道:“我是它(土地)一个个苦涩的梦境,我是梦里的眼泪和抽泣”。(个集《墙里化石》1999中国致公版)
处于当代中国的吴布衣,理当有更大的创作自由。他可以在没有旧日的应激迫切感下选择刚柔把控。能写《蚂蚁》那样轻盈的文字,也可以秉承前辈的刚猛高声质问:“谁在享受生活 / 谁在努力生存”(《我们》)。
六十四年的时间差,斗士的品质传承下来,新环境(“雾霾”一词笔者手头2004年版《现代汉语词典》居然没收!)下的思索有了不一样的从容。
比较之下,黄翔的伤感自况在“面”上游移,布衣的自审努力包孕过去和未来,专意以“自污”作震撼弹。
同刊中,诗人祁国说“我爱我是一个万劫不复之鬼”(《鬼歌》),魏克说“即使倒下我也不想放弃那砸在我背上的重量”(《即使倒下》),我的朋友、诗人律师李鸿鹄说“你是夜里最深沉的哑语”(《哑语》),吴布衣的自设变形更“反动”,反攻倒算的势能更可观,又刹车于及时。
“人生代代无穷已”,自怜、自审,见诸不甘自弃的诗篇。
2026.7.13 / .24
附:曾从“我是诗人”角度做过比较研究的博尔赫斯诗《帮凶》(林之木译),其大胆又不避促狭的自白更加广延坚执,诚是大诗人的情怀。中国诗人,努力!
如果处我以极刑,我就是那十字架和铁钉。/ 如果赐我以药酒,我就是那毒芹。/ 如果要将我欺骗,我就是那谎言。/ 如果要将我焚烧,我就是那地狱。/ 我应该赞美和感谢时光的每一个瞬息。/ 我的食粮就是世间的万物。/ 我承受着宇宙、屈辱、欢乐的全部重负。/ 我应该为损害我的一切辩解。/ 我的幸与不幸无关紧要。/ 我是诗人。(1999浙江文艺版,2005第4印)
7.21
续)
半月后,在研究贵州隐贤哑默的诗歌后,鬼使神差我重温起了“彝族诗歌”。
我和彝族汉诗的渊源,说来话长。吸引我的首先是他们奇怪的文字,与汉字一样单音,基于象形,重要的是当下仍有书面语流通。好巧不巧,我生日的农历恰巧是彝族火把节。这使我在十二年前摘编过小诗册,是这平庸的一辈子有数的“大”事之一。
更多的因缘就省略吧,而四川凉山依然是我莫名心瞩的地带。
彝族当代汉语诗歌,好多他们的“大佬”一直孜孜经营着。诗人阿索拉毅2012年12月主编两大册的《中国彝族现代诗全集1980 - 2012》,马不停蹄又在 `15年4月推出四大册的《中国彝族当代诗歌大系》,引不才为之花了足足四年八个月写了一篇拙评。一年前比研的马海阿才“母亲”诗,出自此书第二卷。
读彝诗,静静感受“黑”风,我感觉它们有心潜移默化地修补我孱弱的个性……
这里引以为例的诗篇出自《大系》第三卷——
吉克木呷:我的自白
我是天空中不能停止的雄鹰 / 我是漫山遍野白云般涌动的羊群 / 我是挂在你胸前晃荡的口弦 / 我是你一生唱不完的民歌 / 鹰的血液穿透九层风雨 / 我是一棵雷击的古松擦不掉的黑色疤痕 / 我是祖先火葬地里四处漂泊的鬼火 / 用一生苦苦寻觅曾经的足迹 / 用世界上最悲凉的声音呼唤 / 啊—— 生我育我的黑土地 / 我是父亲口里念念不忘的家谱 / 我是母亲望了一眼就双目湿润的苦荞地 / 我是赶着羊群迎着夕阳的余光 / 蹚过喜德河的牧童
作者据介绍(11年前资料)是生于大凉山的云南广电人,在《全集》中无选。这里几首诗中,他着意探究心境浮沉。
口弦、苦荞是彝文化的标配,鹰、羊、火葬地、黑土地也是彝风熏染的。(建议启首二行对调,先温顺后凶猛。)诗篇借力于根脉,轻重交替地完成一副深刻的自画像。
相对更醒人的是“鹰的血液穿透九层风雨”,“擦不掉的黑色伤疤”和“漂泊的鬼火”,可感受野莽气韵的卷裹。而“我”与家谱在父亲口中的连结也显出对根脉的体味。
彝族代表性诗人当然知道是吉狄马加,他的《自画像》里“我是一千次葬礼的高潮时 / 母亲喉头发颤的辅音”一句便见透视透“听”。
26.7.28下午去看小香和阿玲 / .29
对比研究(五):蚂蚁 [选]
[略去分析陈计会《蚂蚁》、世宾《蚂蚁》]
东荡子:王冠
把金子打成王冠戴在蚂蚁的头上 / 事情会怎么样 如果那只王冠 / 用红糖做成 蚂蚁会怎么样 //
蚂蚁是完美的 / 蚂蚁有一个大脑袋有过多的智慧 / 它们一生都这样奔波 穿梭往返 / 忙碌着它们细小的事业 / 即便是空手而归也一声不吭 马不停蹄 //
应该为它们加冕 / 为具有人类的真诚和勤劳 为蚂蚁加冕 / 为蚂蚁有忙不完的事业和默默的骄傲 / 请大地为它们戴上精致的王冠
2002.5-6牛塘 ——个集《王冠》`05中国文联版
东荡子,作为十多年前英年早逝的广东重量级诗人,他热烈兼沉郁地讴歌大地上的事物和人,总有独到的眼光与情怀。
《王冠》是其得其自珍以命名诗集也广受好评的一首,它热情地建议人们为蚂蚁加冕。认为它们完美、智慧、奔波隐忍,为求生存而必须的行止在诗人中被标举为“忙不完的事业”,默默无闻的在自然界中的地位却被品出有“默默的骄傲”,它们和加冕王冠的说法共同显示对诟病为过度夸张的毫不忌惮。诗人在小蚂蚁中寄寓了整个自己,自己的境况与内心的隐秘追求。在同一时期写的《真理和蚂蚁》一诗里,他甚至袒露“我也曾因嫉妒而泄露人类的叹息”,并认为蚂蚁“不可言说”。
“请大地…… ”,相信作者是以最虔诚的笔意书写出来的。如同计会深情的呼唤——“前世的兄弟”。低姿态中反有真的高举。各因紧贴,而有不同的远思。
续一)
老刀:蚂蚁
一只远在天涯的蚂蚁 / 她要爬去一个近在咫尺的地方
20080321 ——电邮
老刀和东荡子一样来自湖南,却是广东资深“平民”诗人,是我另一位诗歌兄长。我们以后还要和他的诗作多多照面。
这里全诗就这么两行。蚂蚁到哪儿没有呢,哪怕远在天涯。“她”(工蚁是雄性,刀兄是突出那是蚁后?)以微躯,再爬也只到近旁。相对于人,她的所在极远,而诗人对她的关照之心,拉她到了自己近旁。也就是说,蚂蚁委实“渺”和“小”却能够因为一位写诗者的关照而“大”起来。
她就这么在一首两行诗中大起来。
顾城的传世作《远和近》读来觉其“轻”,如少年“略”知愁滋味。
而刀诗,除了远近辩证,还因蚂蚁的生物特征,由不出场的诗歌阅读人的读后心境自行代入作比照—— 小与大,这个“大”是从远与近的摩荡而得出的;从对其近在咫尺的攀爬也于她是一种艰难这样的虑及而得出的。
26.2.19
续二)
江湖海:蚂蚁
众多的蚂蚁中 / 我看见我 / 和其他的蚂蚁 / 没什么不同 / 可我又是怎么 / 认出我的呢
—— 个集《流年》( `15现代版)
又是超短诗。下面介绍广东惠州的资深诗人江湖海,他是日出百首的“诗歌机器”,而每每深刻独到。
且看,这里的蚂蚁和上面的四种处于另一个地界,这蚂蚁就是“我”。从这六个短行,我们读出的是自我吁求、自我寻找。竟然,我们认识不到是怎样认识自己的。
人卑如蚁,混迹于前面,而不甘之心并不磨灭,又怯于高声说出,所以写成这样。
点到,读不懂,就放过吧。愿意想一想,又不是不好懂、不好认同的。
新近的电影《长安的荔枝》片尾曲见句:“有人前程一万丈 / 有人蚂蚁爬高墙 / 也只想 有个墙缝等月光”,人在不甘心与甘心之间踌躇挪移,耗费一生。
26.2.19 / 4.10
续三)
吴布衣:蚂蚁
童年时,你是否认识一只蚂蚁 / 或者认识许多只蚂蚁 / 每一只蚂蚁都没有区别 / 但是它们彼此熟悉,就像你和我 //
它们从来没有向谁倾诉过 / 鲜花,小鸟,甚至小草 / 所有关于蚂蚁的故事 / 其实都与蚂蚁无关 //
有谁这样倾听蚂蚁的心跳 / 有谁了解蚂蚁的喜怒哀乐 / 有谁知道蚂蚁的春夏秋冬 / 有谁想把一只蚂蚁带回家 //
只有在童年 / 你才愿意去和一只蚂蚁交谈 / 问它们是否愿意交朋友 / 问它们要走向哪里
—— 《诗人村》第三期( `15现代版)
`26年初,收到未满/步钊先生编的《诗人村》两大厚册,称“反动主义诗歌专号”,是民间隐流诗歌群的大观。里面还收有前辈诗人作品、以至若干古代诗歌,更有“无耻诗歌榜”和“流浪诗选”的设立,后者汇集自市井地铁、桥洞和残垣的写真,大观更成奇观。
所选诗歌可谓孑立于“正能量”对侧,充斥悲苦、愤懑的呐喊与冷嘲,也有底层的自哀。
吴布衣兄,不知何方人士,留照中只见一个吞云吐雾的圆脑袋。诗风率直他的多首作品贯彻其观念“诗是一种天生的悲悯”。他的灵魂告诉他“更要爱惜我的躯体”(《灵魂》,是对假大空说不,因为有个“她”对他说过,心动一下就叫做“心痛”(诗题同此词);他呼唤“无论褒义还是贬义 / 每一个词语都值得仰视”,充满对被轻视之物的珍惜。他自视既是“被收留的”,也是“被遗弃的”,是见证过去未来的谵语、病句,是雾霾(《我》)。
如此沉重的一介布衣,却写出这样的“蚂蚁”(416页)。
谁想过“倾听蚂蚁的心跳”?谁想到蚂蚁的声音无法被外界听闻?诗人一瞬间进入蚂蚁的心里,去体会蚂蚁的困境,这使他区别于上面不少大诗家。
“童年”被前后重复两次,透露出作者对童年交付着怎样的情感重量,与他自觉处身成人世界的苦闷。
“交朋友”,内含哀鸣之音,似乎是童真,才最得起“朋友”两字。
本诗语言一妙处值得一说:第三段的四个“有谁”,头一个“倾听心跳”很奇谲,接下来的“喜怒哀乐”、“春夏秋冬”很书生气,接最后“有谁想…… ”,奇思中却洋溢散淡而怜惜无尽的口吻,蚂蚁确实太小了,和“带”字联动,一种跌宕效应使小诗的分量一沉……
26.4.10 广州哪怕庵 / .13添改,早起见水桶淹死一只个头不小的壁虎……
7.7再介布衣诗
续四)
赵国俊:蚂蚁
外面下雨了 / 几只蚂蚁 / 正扛着粮食 / 往家赶 //
路上遇到父亲 / 父亲也像只蚂蚁 / 急忙往外走 / 去地里抢收
——《诗人村》第三期
赵国俊的短诗,往往有出人意表的效果。本诗把父亲往蚂蚁那儿想,情理之中,却是对一般忽略的严重提醒。
但诗篇并不是要强调蝼蚁人生的卑贱,而是凸显对生活必须有、也是不能不有的韧性。卑小又为了维生无可或缺的举动,往高大上说是在阐释“真理”,俗讲之下是生活的“本来面目”。
守住本来面目,尊重人自带来的动物属性,乃是人往上进步的前提。
本诗如果也要评声“出人意表”,那是蚂蚁—父亲的联想。联想之后,一马平川,正观生活。
前面几则诗例,反显“想得太多”了。
而诗遍在,高不嫌低不厌,就看诗意肯被唤出来否。
2026.7.7病愈
诗歌对比研究(十八) 月无冷暖,心识宛然 (摘)
[略去分析骆一禾《月亮》、顾偕《惟有月亮至高无上》、程峰《发霉的月亮》、扬臣《赏月事件》、曾欣兰《明月何曾照耀》、江湖海《山月》、郑德宏《月亮辞》《月亮》、浪子《月亮》、翟文熙《暮晚的月亮》、博尔赫斯《月亮》、<美>勃莱《月亮》、
月亮,百万年它就在那里,只要云层遮挡得不太厉害,它就向大地投送光,同时,也接受多少人类眼睛的投射。它的是徐缓的、不因圆缺而影响大致的稳定。人们的,有热切、也有忧伤。人们向月亮千万年地诉说自己,其中一类,是诗人。 —— 26.4.6
一)
东荡子:月亮
月亮是我们想象出来的 她优美地高悬 / 我们在她的笑容里散步、恋爱 / 做着梦,看见幸福的来生 / 我们还在梦里想象更多的月亮 / 最后一个月亮是黑色的 / 我们摸索着,点起篝火 / 少女在轻轻唱歌,有些忧伤 / 强盗在沉默,从马背上下来
——《东荡子诗文集·诗卷》(2017安徽文艺141页)
一眼可见,荡子此诗关注的不是月亮本身,而是对在月亮慈光照临下一个想象性境地的片段轻歌。
首句“月亮是我们想象出来的”便别出心裁。真实的天体月亮是冰冷的,是“人”的月亮才如此“优美”,携带着“笑容”。人生乐事、纯真梦幻使我们迷恋月亮的存在,但,“最后一个月亮是黑色的”。它比骆诗里留意到的月亮“黑着的一半”更极端。悲喜悲喜,人在世上难免是“悲”大于“喜”。荡子借天象陈人事,似乎是掀开表面的温馨敞露实相。
短诗后半,调子在向下走—— 轻歌少女“有些忧伤”,却不沉沦,到强盗下马而止。强盗和少女是怎样的关系?他下马后会做什么?均且无言。
荡子把一首诗就这样丢开了。但仿佛听到他说:丢不丢开,月亮还不是在那里!
黑月亮,转天再明。
“强盗”这突兀角色的设置于月夜扞格,却因适时而止,朦胧神秘由之得到维持。
如广东诗人顾偕《惟有月光至高无上》诗里所谓“梦想可以远离大地华美的颤动”。从月亮是想象的,到强盗沉默、下马,先是迷离,渐添隐忧。一首短制就这样,表面平静而暗潮汹涌。
23.4.20 / 26.4.13订
二)
余秀华:月光
月光在这深冬,一样白着 / 她在院子里,她想被这样的月光照着 / 靠在柿子树上的人,如钉在十字架上 / 有多少受难日,她抱着这棵柿子树,等候审判 / 等候又一次被发放命运边疆 / 月光把一切白的事物都照黑了:白的霜,白的时辰 / 白的骨头 / 它们都黑了 / 如一副棺材横在她的身体里
作为脑部障碍者,余秀华的诗歌角度诡异的话,可不可以说反该是常态?
在月光照耀下,诗人靠在树上,幻意丛生。在深深的宗教联想和自伤心事中她看到了黑白的颠倒(对比东荡子“最后一个月亮是黑色的”),这是静谧氛围神秘化之下引发的。月光是她意识的放大,色彩的变换是在命运无常的强烈提示下产生的。
谁能劝解一个病人呢?劝解者自己不病?东荡子看到月亮照耀下外在的怪异舞台,余秀华将之搬进了心里。
24.底 / 26.1.23加 / 5.6
三)
月亮如此易见,又如此静谧变幻,它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它从不暴烈,正因为此,吸引我们想要和它互相提问。
将惠特曼认作最能整体性打动我的诗人,已近四年了。叹人生苦短,如张爱玲惋惜“红楼梦未完”,我惋惜自己这辈子面对并不很厚的《草叶集》,再倾力也只能尝一小瓢而已。
那也好啊。像这首Look Down Fair Moon,是我偏爱的他的战时诗集“鼓声哒哒”(Drum Taps)43首里并不起眼的一小首,却足以于中反复沉吟。
W. Whitman:Look Down Fair Moon
Look down fair moon and bathe this scene, / Pour softly down night’s nimbus floods on faces ghastly, swollen, purple, / On the dead on their backs with arms toss’d wide,/ Pour down your unstinted nimbus sacred moon.
赵萝蕤译:请往下看,美丽的月亮
请往下看,美丽的月亮,请浇灌这幅图画,/ 请温柔地在那些惨白、浮肿、紫色的脸上倾倒黑夜的光彩吧,/ 倾倒在那些张臂仰卧着的死者身上,/ 请毫不吝啬地倾倒你的光彩吧,圣洁的月亮。
粥样参考“贴”译:望下来,美好的月亮
望下来,美好的月亮,且淹蔽这场景 / 倾洒细柔,这夜的晕轮流注,在面庞,鬼怪、肿胀而紫青 / 在那群亡者,大仰着身,而臂膊曲张的 / 倾洒你无限止的晕轮啊,神圣月亮
惠特曼心中一直有战争情结。美国内战中,
他担任医院的救护人员,尽心尽力,时长一年半,并为此付出了自己的健康。
惠特曼持有的战争观是对胜者、败者一视同仁。本诗写于1865年,美国内战结束后一年,就写月亮照在尸身上。全部四行只三个动词,第一行用去两个:望、淹蔽,二、四行重复一个:倾倒(洒)。
战争与死亡,诗人在别处已说了很多,这首诗里他就不说了。他在夜旷下,陪坐在面庞鬼怪、肿胀而紫青的尸首旁,面对孤清的月亮。而可以想象,这是一个晴朗的夜晚。他胸中突起了强烈的与月亮对话的愿望:月亮你能不能发一句话,充当一下我们这个充满战争疮痍的时间的仲裁者。如果不说话,看看也好,bathe— 用你的清辉卷裹,pour— 用你的晕轮抚慰。当美好相逢鬼怪,这难道是必然的吗?不是的话,那是为什么?
想起贾宝玉为林四娘所作长歌中的一句: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沙鬼守尸。
诗人没有提问,是愿意思考的读者可能这样问。
四行短诗不是《黄河大合唱》里的“黄河怨”,并不控诉什么,只呈现美好、圣洁与鬼怪、肿胀、青紫的碰撞,只有一遍、再加一遍的祈请。
呼唤天上物,下凡救人间。
诗人只奉赠两个平常的赞美词,而不再多说、多定义,这是与上面所引众诗的区别,但寄望仍是如此悠长。被“减负”的月亮以清辉播撒者的正常本体呈现,纳万言于无言中。
本诗揉合静谧与狰狞,是于死亡的另一种慰安。
25.7.21-25 阳台烈日下 / 26.4.17妹妹生日
四)
执念不止,又翻出六年半前得赠广东徐闻诗人诗选《正午蓝色的风暴》(`19上海文艺版,153页),见吴世连先生的几句,顺评之——
吴世连:故乡的月亮
故乡的月亮 / 在记忆的河中苦寻 / 故乡失落的月亮 它 / 藏在母亲的眼里
一、三行的增殖重复,包蕴二行的“苦”、“藏”如公布谜底。游子盼归根,将天外物想进了最亲的亲人给与最复杂、最难忘表达的部位。
这诗句是简单的,这缠绵的深沉引勾起普泛情怀而浑然出力。
千般的呼唤,于月亮,听而不闻,但我们、一代代总有人,将它当作身体外间、间隔遥远的,另一颗心。
26.4.6
五)
朋友梅老邪或曰“梅千岁”,以“千岁贴”的大批量广告诗闻名“江湖”,其短行作品一直走的趣怪路线,其实伤、愤埋藏其间。也托赖他仗义为我们的早亡朋友黄双全编辑诗选,我才没有错过好诗,并将其中两首放入比读。在近收到的多年前见过一面的朋友未满与人合编民刊《诗人村》里,有这么一首——
梅老邪:中秋节记
如果月亮 / 不是在天上 / 如果他们 //
够得着月亮 / 他们就会 //
把月亮圈起来 //
卖票 //
收费
——《诗人村》第三期·反动主义诗歌专号
看过高华的或忧伤、疲惫的,又或冷口冷面的月亮后,见这诗是又一次从人的主观视角拿月亮当玩物。“卖门票喽”,也许上面扬臣诗里的赏月人,摔掉酒杯后真会偶尔这么一想。
为月吟哦不止的“书生”,比起更乐意大喊“恭喜发财”的,毕竟少数啊。老邪这里要为“多数人”讲讲他们的不搬上台面的那点儿心思。世界让你活也让我活,看谁活得比谁好。
诗人说,我倒是俩眼一闭,可留下了作品。连月亮也憋着想卖的人会不屑地瞪眼:玩儿去,“钱”是硬道理!
六)
江海雕龙:嫦娥妹妹是个高冷范
仰望星空 / 中秋月圆 / 月宫里的嫦娥妹妹是个高冷范的大美人儿 / 她站在那里 / 美丽的大眼睛静静的 / 看着人间 / 看着苍生 / 看着我 / 她静静的看着我 / 我也静静的看着她 / ——我多想 / 在她转身的时候 / 偷偷的… 轻轻的… 撩一下她的长发 / 不让她知道 / 她冰雪聪明 / 一定会知道 / 她知道也不说 / 只是偷偷一笑 / 不让我知道 / ——我多想 / 做一只玉兔 / 狡猾的呆萌犯 / 你站在桂树下 / 我就站在你的脚背上 / 你对镜贴花黄 / 我便跳到你腿上 / 睡前十分钟 / 你斜倚床头 / 小声的念着 / 江海雕龙的诗 / 我就赖在你怀里
——《“一个时代的诗歌典范”》
这诗出自诗作者(同时也是《诗人村》这次的入选诗人)所编、罕有地单面印制的五人诗集里,作为其颁发“民间鲁迅诗歌奖”的作品展示。江海雕龙长年经营“屁诗歌”理念。他关注“屁民”,关注真相,关注真正的先锋。这首“月亮诗”倒表现出雕龙少见的温情一面。
“嫦娥”一出,中国人的心便热,月亮也从众多诗篇沿袭下来的凄苦由之转化,仿佛有了柔软体温。受寒月熏染,嫦娥通例是高冷面貌。本诗也从这里写起。
嫦娥“静静的[地]/ …… / 看着苍生 / 看着我”。而这个“我”,虽然有一个霸气的名字,却想的不是上面一再出现的“泪水”、“救赎”等大词,不模拟哭哭啼啼的情状,却展开了对传说女神的凡人化想象。对“我”的调皮,她“知道也不说 / 只是偷偷一笑”,这是两个聪明人的心照。
哪是妹妹,像姐姐。
从“你的脚背”、“你的腿”到“你怀里”,仿取周易“咸”卦的渐感模式,诗人与嫦娥的交流令人神往且不亵渎地深入着。“睡前十分钟”,强烈提示成这是妈妈给孩子讲故事的时间,哥哥对妹妹的亲昵已转化向母性崇拜。女神 – 妹妹 – 姐姐 – 恋人 - 母亲,嫦娥百变。
念诗是温馨一刻。集合了女性诸多身份的妙人儿念的是他的诗呀。诗人有多自豪?不说,不着一字,只用“赖”表示窃喜后的愈发依恋,只用“怀里”给人无限设想。
“苍生”啊,被“看”时在感受,继续“精神”地生活着。
仿佛月亮,经过上面那么多首诗歌的描摹、期盼、伤怀,终于派出优美的女性为代表,来到人间,来到咱们身边,给咱们以告慰。
“小声的[地]念”,给一一多情的诗人回馈告慰。
2026.5.4-5 妈有恙,上京探亲退票了 / .6
七)
不到一月,在妈妈得病出院而病仍不见好时,抓隙续读《诗人村》第三期,见到这首短诗。
赵国俊:月亮
月亮的可爱之处 / 就是在我 / 看月亮的时候 / 让我重新 / 又抬起了头
未满/步钊先生编的这一期《诗人村》,集中诸多为受憋屈者发声的良心之写,也很难排除本诗的作者自己,就是一位憋屈者。
本诗实为“涉月”,说的是“我”。但这个“我”所代表的有多广大,由读者判断。在这里,月亮如短暂的解放者,诗人从其“高”中得助力。省略掉万般阐释,它们纷呈于前面的诗篇,这里人月两空,关切只在何以得“抬头”。“可爱”莫过于促使这抬头。
注意“重新”,“我”曾经是抬着头的,后来低下去了。一语中的人的普遍际遇。见月抬头呼应顾偕的“惟有月光至高无上”。
月亮是精神支撑,而美月无言,抬头后的路、抬头后怎样应付再次低头,仍只靠“我”自个儿。
赵国俊,善于随物应心的河南籍诗人,刊物中他有多首短诗可堪咀嚼。
26.6.4 骄阳
诗歌对比研究(七十一):韭菜
此篇为偶得。因读贵州民刊《大荒》第12期赞赏该省的吴发军先生之《高处》为全书第一等好诗,回翻年前得赠的11期重温他的更多。见到这首,当时忽略了。此时目光停留,是因为稍早前一个新阅读化作了一声呼唤。
更大型的民刊《诗人村》第三期,其中一位山东隐逸作者徐庆鹤兄,在我得书不几天便与我通了微信。很快我将喜爱他诗作的篇什简告。但又是忽略了一首,要到四个多月后写拙评重温才察觉。
以下便是两首第一时间我都搁置的作品。
吴发军:韭菜
我不知道这是哪种韭菜 / 镰刀割它,它长 / 牛羊踩它,它长 / 大风抽它,它长 / 长啊,在断裂,在重生 / 它们如此隐忍,像我的朋友 / 却比我的朋友坚强 / 他们没有从高架桥往下跳 / 活着,一生有那么一次 / 在秋天献花 / 像终于拿出了自己的骨头
徐庆鹤:韭菜也是有骨头的
并非完全柔若无骨 / 仔细观察韭菜后发现 / 其实韭菜也是有骨头的 如果没有风吹 / 它们也是棵棵向上 / 保持着一种昂扬姿态 只是在大风来临 / 它们才会随风而去
2024.9.16
笔者毫无农事经验,惭愧没见过田里的韭菜。凭二诗而尽想象,对大自然的认识也增进点滴了。
赞颂韭菜的诗篇,所见吴诗是第一首。“隐忍”“坚强”,发军一颗心与物打通了。将之与他跳桥的朋友们作比,显出作者心灵创痛已到见形念影的深植。
再坚强的韭菜也有“终于拿出”的一天,但它活到了天年,已可满意。将花喻为骨头,生命最后呈现、完结。“拿出…… 骨头”,在最后应该拿出的时候。而那些寻短见的人类朋友失去了这份从容,他们跳下,骨头必四分五裂,可证人世更多无奈与遗憾吧。
吴发军在下一期刊物中写出很优秀的意象诗,这一首用口语,含两种隐喻,浅中见深。
徐庆鹤诗简短,不遑谈及更多,就以韭菜的昂扬姿态拟喻骨头。作者情聚于菜的本身,不如吴诗去想象他者,但他者自然而来,那便是“风”。
常见的风将韭菜打出原形,随风而不再昂扬。然而作者的价值判断并不简单化。他对韭菜总体仍维持看好。最后用“才会”一词表达的是理解。
不强求这小菜硬骨头到底,当是一种正观,或说普观后的体恤,则诗人心量见大,这与庆鹤隐刚于柔的诗风协调。
吴诗在观后有想,抒情空间延展,猝然的惨烈完结、顺应的热烈完结,都在小小诗篇中,发出响声。
26.8.1
诗歌对比研究(十六) 关于父亲 [选]
[略去分析梦亦非《蓝色安魂曲》、老刀《父亲》。]
老刀:数星星
高考复习期间 / 很多个夜晚 / 我一个人在乡村小路上 / 星星望着我 / 我也望着星星 / 星星在贫困的世界 / 就是国家粮 / 就是城市户口 / 那么多国家粮 / 城市户口 / 在天上闪烁 / 我好想数 / 我好想把自己 / 也数进去 / 可是我不敢数 / 生病的父亲 / 有过严厉的交待 / 天上的星星不能数 / 今晚我一个人 / 我已经过了 / 我父亲不让我数 / 星星的年龄 / 今晚星星满天 / 还是不能数 / 我的父亲过世了 / 我必须让他说的话 / 一直活着
汪能平:寄父亲
太阳出来了 / 给怕冷的人 / 披上一件外衣 //
清明没有下雨 / 思念与怀想 / 心底点燃的蜡烛 / 照亮了往事这个黑屋 //
遥远的父亲 / 只做自己喜欢的事 / 如果想要亲近大地 / 他会骑上某个星星 2018年清明
相比于“母亲”,我于父母的另一方缘于到的诗作尚少,期以后观。
老刀是我省资深诗人,汪能平谋生于房地产界,有一颗执着的诗心,且造诣日进,新出诗集《存续与消逝》展现多样的风格。
二人有类似的经历,出身农村,立足同一个南国大城。从上面的诗作看,都是中年丧父。他们都各写有深情悼父诗多首,老刀更成系列。
星辰高悬头顶,加上中国民谚的影响,很易联想成是人在天上。两首缅怀父亲的诗,都联系到星星,巧妙各有不同。
老刀对困顿的童年记忆殊深,由星星反射式想到国家粮、城市户口,与一般亮晶晶的联想形成巨大的、使人泪目的反差。
星星让作者想到人命卑微,顺此而想到父亲说过的话。
不能数星星,是儿子对父亲生前故后信守的曾诺。
能平诗的星星只在作品煞尾突然出现。无雨的清明,悼父者漫想无边。由缅怀死亡而瞩目天际,让苍天感应大地,通过什么?诗人想到了:通过星星。
或在天流连 — 老刀诗,或破空流入 — 能平诗,星星不说话,但诗人们以不同态度挖它们的话。老刀想到了天人两隔依然不变的诺言,能平在万事萧然中突得启悟。
因着思念,诗人与星星间没有了距离,共同团拢在憾怅之中……
2022.9.8广州哪怕庵 / 26.4.7
续二
大卫:写给父亲
不敢写到落日 / 特别是平原上的那种 / 我怕写着写着 / 就写到你滚动的喉结 //
每一片云朵 / 都是花的一次深呼吸 / 从流水开始,我们互为陌生 / 那个夏夜,你预感到什么就要熄灭 / 说要抱抱我 / ——就一下 / 你甚至从软床上艰难地坐起来 / 做出纳我入怀的姿势 //
因为莫名的恐惧 / 不敢靠近你,仿佛你是 / 我的敌人 / 最终没有抱到我 / 你绝望得更像一个敌人 / 怕我一个人太冷 / 你把整个夏天留下 / 把你的女人留下,把绵羊留下 / 山羊也留下 //
此前,我们不曾有过交流 / 甚至刘大家那棵泡桐开出的一树繁花 / 也不在我们的讨论之列 / 不曾有过争吵,红脸也没有 / 你不曾打过我,不曾 / 亲过我,你不懂什么叫 / 以吻加额 / 对我,你不曾有过细腻 / 亦未曾有过辽阔 / 以至这些年来 / 除了把平原写尽 / 我还不能具体地写到某一个男人 //
四十九是你留下的最后一个数字 / 还有八年,我就追上你的年龄了 / 此刻,又是七月 / 一切皆虚妄 / 倘若面对面地坐着 / 浊酒一杯 / 我与你,当是最好的兄弟 / 昨夜雨水,有的渗入地下 / 有的流向远方 //
你我皆为没人疼的孩子 / 和我相比,或许你更需要 / 一个父亲 / 一起走过的日子,只有七年 / 多年父子成兄弟 / ——我们不是多年父子 / 所以,不是兄弟 //
今天上午,走在北京街头 / 突然想起你,泪水盈睫 / 我几乎就要站不住了 / 有那么三秒 / 万物因我而摇晃 / 不管一滴泪还是整个世界 / 凡是热的,我都得忍住
2009年7月14日 ——个集《荡漾》2013长江文艺版
不时闻名的大卫是我曾见过,但因为矜持而失去交流机会的诗人。记忆中总以为那是在2020年底的清远生态诗歌会上,后多方勾沉,才醒觉应该是更早三年半的`17年端午。
那时他可谓参与诗人里的中心人物。还鲜活记得他在车上慨然派发红包,在晚夜城中岛的快闪朗诵中,他排除扩音器掉链子的干扰,将一首诗念得虎虎有生气,像犹记得他诗里说的“舌头奔出一万只豹子”(大意)。转天,在组织方赠送的《清远历代乡土诗选》里,真切读到他《虎的祈祷》,语言着实灵动。
应当是那次活动后不久,我在现已多年没再去的街道图书馆借得其集子《荡漾》,通读下倾心。搁置数年,最近老天让我又频频想起。
大卫诗歌用生动口语,充满着掏心掏肺的呼唤。其眼界广阔,心志既外显又包装得艺术,既易引起共鸣又呈现出情怀纵深。他对普通汉语词汇每每有自己的独到理解从而能创造出新颖曲折的用法,大如“风吹过我 / 就是吹过万物”(《故乡》),“蝴蝶是天空的一次对折”(《河流在转弯的时候…… 》;细如“草木动了一下 / 我也动了一下 / 仿佛我们都替对方打了一个哆嗦…… ”(《吹动》);大中见细如“或许一生的努力,只是替草木侧了侧身子”(《小暑:虚拟之诗》);还有狂如“我找到了你唇上全部的琴弦 / 也摸到了你舌尖上所有的开关“(《海边,或者更遥远的玉兰》。
本集有多首写给父亲、母亲和孩子(另有给姐姐与爱人)的系列作品都斑斑可玩,思忆和诉愿别开生面,充沛于简明中,触感强烈,但愿我有这能力尽量把它们的好写出星点。
作为诗集代序的《写给父亲》,起笔由落日想到喉结,离奇跳转先声夺人。一个“落”字,夺出读者心底的暗。
临终欲抱娇儿而不得,读来动容。(大卫作为诗集正文的第一首《父亲节写给父亲》有“我的手臂抱不动你 / 你让我永远欠你一个姿势”可看作啼血的想象偿还。“升级版”则建议再参看他写于本诗10个月后的《芒种:与母亲书》结句:“妈妈,你走后,没有一个怀抱 / 值得我崩溃…… ”)
“怕我一个人太冷 / 你把整个夏天留下 / 把你的女人留下”,这是诗人的强极想象,他要为自己的念父找出坚实的理由。(所引句前的玄想父亲像敌人而剧烈转折至此,显得扞格。)
“除了把平原写尽 / 我还不能具体底写到某一个男人”。“平原”呼应诗起处“落日”的平原,平坦空阔的意境,因“无父”而空茫。(前面的“你不懂什么叫 / 以吻加额”有些书生,过了。)
下段末有意思,写了二人可成兄弟后,字面无关地转写昨夜的雨水,渗入地下 – 流向远方。
雨水实为“泪”,泪暗流、泪长流。怀念父亲的场景如被悄然拉偏,一时熄音,只有哗哗的雨声代替一切……
再下段回到主题,“没人疼的孩子”,“你更需要 / 一个父亲”,伤怀的表达不重复,这里用的是深思、憬悟,诗篇不由得深邃起来。大卫的亲情系列诗作不乏精妙的艺术性跳跃,而如此思想性超离独可宝贵。(“父子成兄弟”的话题在前段肯定了,本段否定之,不谐)。
结尾四行杰出。“万物因我而摇晃”,是诗人长年怀父情结在轩然冲荡,“我”动静于万物中,这一“忍”,不仅是忍热泪和别的热的东西,大卫突然由伤父而找到并把控同世界对话的独到感觉。
这弥足珍贵的心境是一位在被长年思念中进化了象征意味的父亲,还有其他亲人送给他的……
以上老刀、汪能平和大卫所推送给我们的三位父亲形象,由生活丰富细腻的感触而起,安坐于诗人的审视目光和心灵呼唤中,在星、日的辉照下。
2025.7.11人生关口 / .22
26.7.8订,难得大太阳
续三)父母通呈
一晃又半年,疫情已远,人世几番,我倾全力建立自己的“诗歌共和国”。马、月亮和母亲题材是其中三个大“省”。今早分析近况不明的朋友浪子《月亮》,在同一本诗集里又读起他的这一首,很记得有讯这是写给他父亲的,但文本中没有明言,“你”又不显性别,便权作是献给双亲的其中一位。
浪子:写下一首你无从读懂的诗
我不知道你在梦中 / 注视我的脸,内心是欣喜抑或悲伤?/ 我不知道,在相对无言的沉默里 / 那些迅疾飘过的,依稀回荡的 / 到底是什么?你知道—— /“永恒的乡愁,你是多么短暂。”/ 短暂得就像少小离家的人,刚刚 / 还站在你跟前,刹那没了影踪。/ 哦,它不全是一个人的孤独 / 在这泪水和落叶交叉之地 / 它是一座城市,被村庄养育 / 而你却不能提供任何见证 / 你只是继续操劳:在你的领地,在我 / 童年游戏的地方,经营残存的荒凉。/ 你才是我所有的城市,也是 / 城市里惟一草木常青的村庄。道路 / 了无痕迹,远方也不能肯定 / 它通向何方?或别的什么地方 / 你坐在旧居的门前,微笑不语 / 灰白的头发保留着桑葚和石榴的秘密 / 你藏匿多年的秘密:它一分为三 / 一条通向东莞,大儿子在那里谋生 / 一条通向深圳,小儿子在那里赚钱 / 一条通向我…… 我在做梦的广州 / 张开的翅膀突然停在半空。我不想 / 让你知道,我和伤风的早晨在一起 / 写下“我们能说的东西是多么少”/ 写下“微笑、阴影、虚无”/ 写下这一首你无从读懂的诗。
—— 个集《无知之书》`11花城版
其中“我在做梦的广州”一句,我很早读到初稿里就只是“我在广州”,没有修饰词反而更显寥落,感伤无限。
浪子此作,特色在“收敛”,对“你”重写意,一景接一景地点过。“微笑”、“阴影”、“虚无”确乎是很得提炼后又如普泛的切入词。想起你不由地有微笑,哪怕有涩味打底;“你”的平凡,如今被有学养的后辈“我”赋于文学中,以阴影般浓重的色调;对“你”的思念漂浮游移,落寞心境宁愿向虚无趋附。
浪子有“计较”心,他欲追究“沉默”的底里,人的忽出忽没,苦恼于城市与村庄,在嬗变中“见证”的缺如。伤常人所漠视;伤“你”宿命般的笼罩,令我由“见”而趋向“无见”。浪子要在长长的思念中以停住翅膀而停住时间,以便他在详加计较,争取一个能够俯视“你”的机会。
而这是一种忍泪的俯视。
2026.4.中抄,5.8夜初稿,妈妈九年后再次住院第一天
续四)
《诗人村·反动主义诗歌专号》已为我提供了不少诗歌对比研究佳例,这是又一首。
曹天:没有父亲的父亲节
2010年的初春 / 家中的槐树还没发芽 / 经历了七八年 / 与病魔的顽强抗争 / 带着对人间的无比热爱 / 对家人无限眷恋 / 一个叫曹世民的乡村读书人 / 在儿女撕心裂肺的哭声中 / 一口桐木棺把他埋在 / 邻村的祖坟里 / 他是我的父亲 //
他从没有打过我一巴掌 / 哪怕我小时候多么顽皮 / 多么惹他生气 / 直到那一年法院审判我 / 临被押上囚车的那一刻 / 他弯下腰哀求法警 / 把我的手铐再松一些:/ 给您添麻烦啦 / 他还是孩子 / 是我没教育好 //
他一辈子爱干净 / 再穷院子总是干净的 / 衣服、指甲、胡子 / 总是干净的 / 即便那年月被强迫劳动 / 他一大早就把村里的街道 / 打扫得干干净净 / 而彼时滴水成冰北风狰狞 //
因为靠得住 / 生产队让他当仓库保管 / 任凭一家人挨饿 / 我爹也没有偷过一粒粮食 //
记得儿时最好吃的 / 是他从集市捡的 / 他舍不得吃的 / 别人吃剩下的半块馒头 //
我上大学假期结束 / 回校时他执意送我 / 在长途汽车上 / 我问他从小到大为什么不打我 / 我爹说:/ 因为你爷爷没有打过我 //
现在我年过半百也做了父亲 / 从来也不打我的儿女 / 因为我的爹娘从小教育我 / 好好说话 / 凡事讲道理 / 还有 / 这个世界需要干净
曹天,偶在群闻,见照片相貌堂堂,见诗歌“苦大仇深”。
本诗一点都不“玩”,全掏心窝子。尽管里面出动到“法警”这样少有的惊悚人物,确是事实使然。
—— 爹你为什么不打我?
—— 那是为你爷爷没打过我
(比较大卫诗的相似情境。)
真是一点都不好玩,爱玩的人却玩不转。
不玩的人玩转全诗,他是曹天。
不玩而玩,却是结尾词“干净”在前面伏草蛇灰线,却是“草蛇”句下凝重中见“干净”的“滴水成冰北风狰狞”。
这位父亲就从如此干净的追忆中显出。
2026.6初 / 7.29
“父亲”诗摘句:
我仍然在回想着父亲去种麦子的情景 / 他弯曲的背是大地上的犁 / 在一点一点地 打开大片泥土
—— 魏克《重回麦地》
续五)
一个多月后,重温扔下两年多的彝族汉诗,发现一首佳例。
邱昊:父亲的半句话
每一个父亲 / 肯定都有半句话哽在喉咙 / 没来得及对儿子诉说 / 带到了另一个世界 / 每一个儿子 / 肯定都有父亲的半句话没听完 / 直到多年后成为人父 / 才明悟没说出的半句话 //
每一个星星挂空的夜晚 / 我们安静地听吧、听吧 / 那未曾轮回的半句话 / 依然带着父亲的炽热体温 / 那样深沉的爱 / 从未消散 / 也没有谁敢让他消散 / 哪怕是冰冷的死神 / 也怕被一个父亲的炽热 / 灼烧得自己 / 没有轮回
——《中国彝族当代诗歌大系》`15四川人民版第二卷
通过一个意象关照一个人物,很好的抒情技艺。
“半句话”如一个黑箱,无从知道作者要实说什么,却可以吸睛。它是父子之间神秘的联系,因为没说出来和没听完,父亲不能全部化身为儿子,儿子也不能全部承袭,于是在永别时刻,父亲依然自是父亲,儿子自是儿子。
真说也说不好,却相信这境况能唤起男儿共情,空留遗恨…… (笔者不禁在此想及自己的父亲。)
这半句话足以令儿子有“弃儿”的感觉,却也给他的余生提供一个待解之谜,提起他延续体验的迫切。
由此,未能指明的半句话,又如同父子间一个生命约定。
未说出口的,却由“炽热”从另一角度而有所说,父亲对儿子的情感,是包蕴的,又是结结实实的。
将半句话与“轮回”相接,是未能从简介中获知当下身份的作者的创诗常用词,应出自与其民族根性敏感,也提示传承中的众多可能。
通过“星空”想及父亲,又见一例。
26.7.28–29 与妹为失业金红脸;连午往河南 / .31
诗歌对比研究(八) 母亲 [选]
[略去分析金森锋《母爱》、尹丽川《妈妈》、大卫《给母亲写一首情诗》《母亲,我看你来了》、李鸿鹄《母亲的时光》、李小平《教师节忆母》]
顾偕:母亲
你是一种安宁 / 是普照万物的月光 / 是在遥远处,还在 / 看着我们长大的星星 / 你是赋予我们无限温暖的空气 / 你是在我们心灵 / 还保留着每个人童年的 / 一种崇高的记忆 / 你是教会人类坚强的 / 永不走向前台的脚步 / 当你把自己的生命给了 / 另一种生命 / 你的一切便成了祝福 / 你的哺育便明亮了世界的眼睛
黄礼孩 :没有人能将一片树叶带走
众人散尽的清净 / 像唱诗班的余音 / 弥漫出叶子的浅绿味 //
人终是要散尽的 / 就像树落下叶子 / 可没有一个人 / 能将一片叶子带走 //
母亲很早就已经去了 / 我坐在众人散去的地方,听见风 / 送来那么熟悉的声音 / 它来自天堂,我不能拥有
典裘沽酒:重阳节
重阳节,我想起了母亲 / 想起有次我和她吵架 / 我举起一张小椅子要砸她 / 邻居阿姨大叫你这个畜生 / 连自己的妈妈都要打呀 / 我还是把小椅子砸下去了 / 只是有意砸歪了一些
看广东代表性诗人黄礼孩作品,“它来自天堂,我不能拥有”。诗歌是慰解他的最不希望他孤单的亲人,礼孩排开噬心的愁绪淡然出手,如古代马上武将一个轻舒猿臂的动作,达到天外飞仙的效果。
多少年了,当代诗人总是一边叫屈:我们写得那么辛苦,没有读者,家长还是让小孩读唐诗宋词;一边挖空心思写一些先感动自己、次耸动他人的东西争奇斗艳,那我们就没道理批评谁谁瞎了眼不识货。个人情感很需要,将之接通人类共通情感更是本事。不这样可以,我们诚然有这样的自由,但也要认可读者有朝我们背过身去的自由。
总会有考虑秉承前辈,“心灵化”地体察、反应人类大我的人,他们是我所瞩目的,愿他们在情怀和技法两方面都有正大的自我要求。
刚于2026年谢世、写有多部大型政治抒情诗的移居广东诗人顾偕,有这首短短的《母亲》,多年来我受染于它的高蹈而庄重沉凝。如果说无特色,我们可以琢磨一下什么是“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它也是没有前人相似度的作品,陈词不出滥调,多人心中所有而独出其笔,还有“永不走向前台的脚步”这样深揭的表述(前面加“却”会更显豁吗?)。
顺录了一首朋友典裘沽酒的诗。相对于礼孩表现对母亲感情在写法上的独到,《重阳节》不遑多让。礼孩诗如果可以改写成抒情散文,典裘诗则可以改成一则情景小品,正好典裘是演过戏的。一秒钟的事,心底之爱把控着大局,当下性的冲动又总要发泄,这种瞬时的纠结会给表演带来难度。
21.12.4-5广州哪怕庵 / 广州越秀区图书馆 / 25.7.20订
26.8.13小整
续一)
马海阿才:把母亲写成母亲
我想把母亲写成河流 / 可我不敢,我怕母亲生气 / 因为母亲顶多是一口井 / 我想把母亲写成山峦 / 可我怕,我怕母亲不高兴 / 因为母亲最多是一颗树 / 我想把母亲写成故乡 / 我又担心,担心母亲会埋怨 / 因为母亲只是故乡的一扇窗 //
那么,就把母亲写成家吧 / 写成老槐树下总是在黄昏时分 / 冒起炊烟的那个家 / 写成屋檐下总是挂满了 / 玉米串和辣椒串的那个家 / 写成院坝上总有小鸡和麻雀 / 在争食的那个家 / 写成我们累了,饿了才往回找的那个家 / 写成我们委屈了,受伤了才往回躲的那个家 //
那么,就把母亲写成母亲吧 / 写成总是站在晚风中 / 呼唤儿女们回家的那个母亲 / 写成把自己的一生交付给了 / 那几亩薄地的那个母亲 / 写成比镰刀还要快 / 比锄头还要勤的那个母亲 / 写成关节炎,偏头痛,白内障 / 高血压的那个母亲 / 写成正吆喝着一群羊赶往 / 深秋的那个母亲 //
把母亲写成母亲后 / 母亲的步履就是那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了 / 母亲的白发就是那一夜飘飘洒洒的雪花了 / 母亲的呼唤就是那一路深深浅浅的车辙了
——《中国彝族当代诗歌大系》`15四川人民版第二卷
看简介,马海阿才是四川凉山一县的乡村教师,简评里甚至称他是彝族诗人里“海子”式的人物。无以置喙,只凭眼前所见诗,说说所能给我的感动。
本诗先采用大小对比法,一入境就让人砰然心动。“我”的理想书写与“我”揣摩母亲如果知晓后的反映令诗人惶惧。而他其实和读者都明白,把母亲写成河、山、故乡,会因为与传统雷同而落入平庸。舍小取大,顺此说出母亲是井、是树,比无对比的直说效果大出以倍计。这种不常有的“让步”修辞,一下让作品成功了一半。
井、树是客观的,首段终句出现“故乡的一扇窗”,比起熟极而流的故乡,引起聚焦,情感的唤起又大出以倍计。
“把母亲写成家”一段,中规中矩,已不容易,内在情趣满意增添回味。
往下读才知道诗人的“让步”竟还没完,如同现象学还原般扣题而出“把母亲写成母亲”,引出诗篇还有整整一半。
从对比象喻的“虚”后转成从“实”处再出发,“母亲”本体如何,连串的“写成”句针脚细密,母亲的慈爱、母亲的勤劳、母亲的病痛,形象色彩明暗间杂,丰富周致。最后母亲把羊群赶往深秋,字面上是本段的收束,而借由“往”、“深”两字,诗意闯开了无尽空间……
总结段,三个“了”的尾字,为全诗追加了幽怨的音乐感,更逆转呼应开篇的把大往小里写,变成卑微个体融入绵长外境。读者可揣。
(建议末二行对调,因为“雪花”空灵于“车辙”。)
“白发”成“雪花”属意象扩充,文学味在“一夜飘飘洒洒”的增饰。
不同的际遇造成不同对亲人的情感,几首看下,顾偕的提纲挈领以“质”胜;金森锋投入拟喻,为马海阿才投入拟喻,从“不敢”到敢;黄礼孩和典裘沽酒是不写之写,一在空中,一在现场。
25.7.16三思 / 26.7.8
续二)步步生莲
对未满兄携友苦心编辑的《诗人村》第三期两后册已看到了下卷。大批立定于“正能量”之反侧的作品,虽然事前已因手机阅读等渠道而有心理准备,仍然读之色变:今日之中国,同样的汉字被调动出这样的编排,翻出一些光天下不被正视的底里。
我“享”读批判性诗歌时已给自己打预防针了:苦难、不公谅全世界都有,不以祖国独然。再激烈观点还需与语言艺术接榫,才可称“诗”。
可照此标准而投入我眼帘的优秀诗作依旧是群体性的。别处分析不少,这次拈出的,出自四川大学教授之手。
向以鲜:请不要把母亲当比喻词
这个世界上 / 我们只有一个母亲 //
十月怀胎的母亲,不可方物的母亲 / 一把屎一泡尿,把我们拉扯大的母亲 //
我恳请,不要把母亲当作比喻词 / 无论出于多么冠冕堂皇的目的 //
比喻即背叛,即亵渎 / 即不肖子孙
向教授说:诗歌是写给良心和神倾听的,同时也是写给万物倾听的。诗人是殉道者。
本诗同样从“不”起而以直胜曲(所见向诗风格如此,唯此首之构成精当),只言说最直接的事实,只发出最直观的吁求,只做出最直感的判断(“背叛”放“亵渎”后面更有递进?)。
是不追加解释的抢白,不追加是“不屑”—— “十月怀胎”、“一把屎一泡尿”已解释一切,是认为人人都该懂,是痛心“人人”都以附加意义为理所当然。
对附加意义的拒斥,我想不一定就针对这意义本身,而是人们在标榜、或仅是消费这些意义时那不过脑地随众的言不由衷。
我们把真切感受丢在风里,向以鲜要把它捡回来、抢回来,并重重地跺一下脚。
诗歌成全了他。
流连、强调于事情本身,这是对马海阿才的呼应。
顾偕的“母亲”,向以鲜的“母亲”,是人类情感、思维步步为营中不同的“步”,二者间还有礼孩的……
还有一个词“步步生莲”,忠于本心的锤炼,乃有好“莲”。
2026.4.24与妈妈纠结上北京买票事 / 7.8
附:《诗人村》这一期的下卷有别处曾分析过其诗的赵国俊一首《熬》,值存录:
母亲把米 / 熬成了粥 // 把青春 / 熬成了 / 一头白发
续三)
五月,我自己的母亲住院两周,出来仍极度痛苦。照料、牵挂,诗歌对比——打造“诗歌共和国”的事业仿佛是隔日黄花了。直到月末,续读放下很久的《世界诗歌年鉴2023卷》。编者苏菲,咱们广州一位“死心眼儿”的姑娘,长年如一日同时投入到英译汉与汉译英的事业中,巨型诗集一部接一部拿出手,真难想象她在教学之余哪还来这精力,耿耿痴心着实可敬。尤可贵者,她将世界诸多国家的诗歌纳入眼界。通过其所赠,我才得读众多此方少受关注的外域诗人。一人选一诗,在当今似乎更瞩目少数大家的诗坛,有极可贵的唯一性。且来看这一首——
[India] R. Mohapatra: She will Rise...
She will rise from the ashes / From the faded colors of the desert flowers / She will be back this time as she did before //
So far in utter silence / She has sprinkled nectar on you in her womb / She has worn a smile on her parched lips for you //
Don’t forget her hands that cared for you so far / She has clung you to her soft body / With love from time immemorial //
She understands well your hunger / Hidden in the dark chambers / Your thirst of burning fire / Your pain of your existence and the reason behind your survival //
You don’t know, she will never perish / But will survive like an immortal vine / She will continue to smile like the tender leaves / She will stretch herself to touch the sky / To paint her dreams / And will shine for ever like a star in / Akash Ganga to remind you //
There is no safe home for you other than her womb / O! Woman’s child, don’t you know / You are born unto the ambrosia of heaven / So sprinkle it upon yourself / And be the eternal Man!
[苏菲译] 她将会重生
她将从灰烬中重生 / 从沙漠里花朵褪却的颜色 / 这次她会像从前一样回来 //
到目前为止,她一直沉默不语 / 她在腹中就把甘露洒在你身上 / 她在干裂的唇上为你露出微笑 //
不要忘记她,照顾你至今的双手 / 她把你紧紧抱在她柔软的身体上 / 用亘古不变的爱 //
她深知你的渴望 / 藏在黑暗的房间里 / 她深知你对烈火的渴望 / 你存在的痛苦以及你生存的原因 //
你不知道,她永远不会消亡 / 但她会像藤蔓一样不朽的存活 / 她会继续像嫩叶一样微笑 / 她将伸展自己去触摸天空 / 去描绘她的梦 / 会像星星一样永远闪耀 / 像阿卡什恒河一样提醒你 //
除了她的子宫,你再也没有安全的家了 / 噢!女人的孩子,你不知道吗 / 你生来就是天堂的美味 / 因此请把爱洒在自己身上 / 成为永恒的人!
[粥样试贴译] 她会再现
她会再现,从灰烬中 / 从淡去的色彩里,那些沙漠之花 / 她会回来的,今时如同往日 //
一直以来,在极度静谧中 / 她撒布蜜露于你,在她的胎房 / 她抿着笑意在她焦干的口唇,全给你 //
别忘了,她双手呵护你,一直如此 / 她拥紧你在绵柔躯体上 / 那份爱,源自太初 //
她深解你的饥饿 / 抑制于暗室中 / 你的渴犹似烧灼的火焰 / 你的痛楚在于求生,而必然有种缘故,使你得活 //
你不知道的,她永不消失 / 更会活如不朽的藤蔓 / 她会保持笑意如同轻柔叶片 / 她会伸展开去触摸天际 / 去描绘她的梦境 / 且会闪烁不休,如同一颗星星在 / 圣洁恒河,昭示于你 //
再没有更安妥的屋宇了,你只在她的胎房 / 噢!这女人的孩儿啊,你不知道吗 / 你降生,仙品环绕,来自天堂 / 所以,撒布、受用 / 以成为超凡的男子!
我对印度诗歌的认识仅来自壮美的《吉檀迦利》。泰戈尔用一种高洁的语言透解人神对话的诸多情状,既迷离又坚执。本年鉴的印度诗歌是各国中最大的组成单位之一。多数作品的哀婉气息给我于泰翁的联想。
本诗是抒情者面对一个“你”通过描述孕育他/她的母亲而作的宣导。可以从母亲与胎儿的两个角度进行解读。
先且从“母亲”角度尝试分析吧。
She will rise,苏菲译“ ……重生”很对,因接下诗文明确如此指向。作品开篇,回归的母亲表明诗歌要描述的是母亲这个群体。
这是一位沉默的母亲,为孕育中的胎儿播洒甘露、干裂的嘴唇为着小生命而绽出微笑,如此种种,展现沉默中的坚韧。
这是一位有洞察力的母亲,体味着宝宝的欲望,为求生必有痛苦。她不是一位被动的孕妇。
以下,母亲形象被往高处引申,她要完美自己、理想化自己,这么作的目的却是要remind you(粥译“‘昭示’你”)。
本诗与顾偕的《母亲》略成呼应,如“星星”的比拟、生命力的传递等。而它更着眼母子于本能与认知上的互动,以及由揭示到宣导的抒情重心的转移,层次更丰富起来。
“母亲”,是“成长”的无上启动者。
2026.6.3热 / .6
诗歌对比研究(四十一):中国农妇形象系列 [选]
[略去对比分析:广州诗人黄金明《农妇陈高英的一生》、深圳诗人谢湘南《姐姐的篇章》、广州早逝诗人黄双全《孝三伯娘》等]
汉语白话诗由初生至今已逾百年,要问是否以叙事形式贡献出什么不可磨灭的人物形象,庶几缺如。但我通过累积阅读而分析过几位中国农妇形象。满怀情感的诗人令她们在小型长诗中展示过自己的一生。不同的生命留影结合不同的笔触,静立于中国当代诗坛。
愿经由拙笔,提示她们的存在。分析完黄双全的“孝三伯娘”过去一个多月,研读未满/步钊编《诗人村》第三期,已二次回读了才发觉错过了这首好诗——
宝贝小菩萨:母亲的锄头
五十年后 / 我踏进一块我家祖传自留地 / 依然看见母亲弯着腰在那里耕耘 / 母亲已经八十多岁了 / 我小时候用过的一把锄头她仍然在使用 / 她耕耘动作仍然非常熟练年轻 / 不减当年 / 锄头在两棵方寸大小的茄子苗之间 / 小小的野草一棵棵地倒下 / 又怕它们死里逃生击打几下 / 细嫩的茄子苗连一点泥土都没有沾上 //
几十年来 / 在母亲的心中很明白 / 野草挤在庄稼一起 / 野草就是她的敌人 / 野草长在荒地里 / 倒是她的朋友 / 农人的耕耘播种历来爱憎分明* / 否则养儿育女是白日做梦 //
我使用过的那把锄头在母亲手里 / 竹把已经枯黄但很光滑透亮 / 这是母亲汗水浇成的 / 里边有无数个她的年轮 / 锄铲仍然闪闪发光锋厉 / 这是母亲用心血炼成的 / 里边有无数个故事组成 / 我知道 / 锄头一到农田里就进入生死决斗的战役 / 我知道 / 锄头在母亲手里 / 爱憎分明 / 该活的让它活 / 该死的毫不留情 //
我母亲叫李三妹 / 她2001年去世 / 享年92岁 / 她一生给社会的财富五个儿子两个女儿 / 至今都健在活得好好的
*:“历来”前《诗人村》版有逗号,今揣度作者语风据“典范”五人集去掉。
作者是我于两年多前得赠的“民间鲁迅诗歌奖”之《一个时代的诗歌典范》五人集里面的一位。当时见他入选作品全是围绕一位女诗人一写再写,便一笑置之。到今天,重看此诗,突然欣觉以上分析的几位农妇又添一同样有家世交待的新姐妹。故不把此作归入“母亲”系列,而列于此。
据介绍,作者已“年逾七十”了,却自起一个这么萌的笔名。揣摩他老人家该是心地光明的。本诗从上述“五人集”中见出属于“献给母亲节”五首之一,总体语言明快地跃动,质朴有力。多方位塑造了一位勤劳而富善心、且教子有方的母亲形象。
本篇在母亲当时的八十多年生涯中只聚焦于锄头锄地这么一件事,是以一带多高明写法的佳例。高龄依旧耕耘、仍在用“我”小时候用过的锄头,动作仍然“熟练年轻”,这是从对母亲劳作直观感慨入手,辅以“又怕它们(野草)死里逃生击打几下”的细部。使人恍觉不是母亲在应付漫长的时光与农事,而是时光携手农事“依偎”着母亲,护送她变老!
小菩萨的笔触不止于直感,以下深入到母亲,这一位平凡农妇特有的想法:野草是敌人,而一旦出现的地方不同,却可以成为朋友。这不算什么高深的生存智慧,却可引人感怀农耕民族一个个普通单子之所以生生不息,必有深在的理由。
“爱憎分明”在诗里出现了两次,是作者追加唱赞母亲的战斗性。将农事看作“生死决斗的战役”,是儿子的评价,在母亲即便不这么命名,也必以此心志付之。也许一辈子就这么“一亩三分地”,但母亲给与她的五个儿子两个女儿的示范力量,定当常在,而他们“至今都健在活得好好的”,是对一生局限在方寸之间战斗不息的母亲最大的奖赏。
本诗语言上的特色也符契着利落的战斗风格,“仍然非常熟练年轻”、“仍然闪闪发光锋厉”,“又怕它们死里逃生击打几下”,通常的断处不断,以及把耕耘播种的爱憎分明与养儿育女是否白日做梦两相牵连,是“老少年”的心性。
综合迄今比读的几位身份相似的人物,黄金明的“祖母”与谢湘南的“姐姐”,人生都极度坎坷。祖母挣扎着换来无愧的回顾,姐姐则是养儿不孝终归认命。而黄双全笔下的“孝三伯娘”是极要强的性格,至终不减。
新认识了宝贝小菩萨的母亲,相信诗人书写时的年龄也要和当年的母亲有一比了,而情感久蓄乃发。同样是交待她一辈子,却只取一瓢饮,以“锄”为媒,精述出她与土地化敌为友,托付矢勤矢勇的韧力。
中国农妇,有可悲者,有可慰者,总有可敬之处。愿有更多诗篇,艺术地追念她们。愿有缘读得者得恩典,丰富自己的生命记忆。
2026.7.1广州哪怕庵 / .2
诗歌对比研究(六十七):屈原
马启代:在河泊潭,屈原跳江处
来到这里 / 我抱着天空就跳了下去 / 溅起一片惊呼和赞叹 / 掩过了二千多年前诗人落江的扑通声 / 死亡需谨慎地赞美 / 没有绝望到极点谁会跳江 / 没有那一声扑通谁的诗句能如此沉重 / 悲哀的是把悲歌唱成颂歌 / 把旷世的葬仪变成了一年一度的狂欢 / 其实我们一直活在另一条江水中 / 浑浊,污秽,窒息,让人麻木顺从 / 它的名字叫生活 / 今天,我毅然跳入汨罗江 / 一是证明人是能飞的 / 而是为了找到那块叫忧患的石头 / 重新放回人间
东荡子:屈原答九问 (节选)
2
那么它是谁,/ 你又是谁,为何如此驯服?//
它是给予,我是归还 / 原本一体。
5
从秭归到汨罗,你在下沉 / 是否在制造自己的漩涡?//
我在漩涡里,只是将石头抱紧 / ——我说信赖,你说下沉。
6
你抱着的都已放下,/ 却为何独携石头远行?//
因为它们都非石头,而我只能将自己放在石头上。
(抄于26.6.12世界杯开赛日)
清明雨连龙舟水,由为亿兆黎民悼亡而落到只落给一人……
端午大早,韩国队与墨西哥开踢。我在再一次欣赏了“南朝鲜”那催我心泪的国歌后,把电视关上。广州,下了一整夜的雨,停了。
这篇文章本计划在《诗人村》第三期综评草结后才下笔,但谁叫我写得这么慢,或是端午节来得这么“快”呢。
我本对节日钝感,是“马启代”这个名字让我对他的作品多所停留。在群里曾见过他晒诗,最近没有留意到。(当然本人看这时兴的“群”是久久一眼的。)但“村”里的作品辑“沉默里才有雷霆和火焰”是让我瞠目的。他写以小搏大的蚯蚓,他在“癸巳七日”的第二日“随便把故乡的老屋和山河打扫干净”,“在腾格里”,他说“沙粒都是飞累了的风”,“每个人(诗疯子)身上都有无数条江河”…… 这样飞扬的诗性征服了我。而如“再黑,黑就淹死了黑”(《黑夜贴》)之类更直切的精神性表达,也让我说一个“服”字。
奇怪的是,读书界多年不提的德国作家亨利希·曼居然是他精神上的导师,他的“兄弟”,可感他阅读界域的与众不同。
端午节到,龙船、粽子现眼。我对弘扬爱国并不反感,但怎不来点新鲜的?怎么屈原整不出新影视?不行把郭老的名作放一放啊。而我最期盼的,是央视拿出胆气来,请人把离骚从头到尾回肠荡气地朗诵一遍,哪怕就是干念呢。零打碎敲那几句,屈祖在地下也该听烦了。
马启代在这个激越的小辑中为三闾大夫(天哪电脑居然没有现成词组!)赋诗两首。除即将分析的,另一为《写给屈原》,没有选择它是因为前三段一般。但第四段及结句是不凡的——“太阳出来一次 / 大中国被扫描一回 / 像一地跪着前行的江河水 / 外表冷峻,内心温热 / 淌进文人的血液里 / 成为几千年,挥之不去的病因 // 日夜澎湃着,那就叫忧患…… ”
“扫描”,新词巧用,是一般可掌握的技巧。“跪着前行的…… ”很形象,而触读下断定百分百为贬义的,到下句居然拗救。外冷内热挺好的,却被判作了“病因”。
此处意思有缠结但行文得倏忽崎岖之美。
“病因”与“忧患”跨行守望,两弱相扶,诗声幽幽远逝。忧患不知何日止,如此诗声仍应滔滔如“跪着的”江河水。
是屈大夫二千三百多年不散的气场……
选择《在河泊潭》,是更念其明达,也因其有“我”的加入,使场景显得生动,更愿去寻味。
学屈半生,居然不知道、也没想去追索,他跳江的地方真有个名记(广播电视也不宣传?),现在想来,确实该有啊。怀疑它会不会原叫“河伯”潭呢?“九歌”里实打实的一号显神嘛。
“我”可不含糊,“抱着天空”跳江。真亏这姓马的写得出。他的豪放模式就是这么开启的,另如“面对白纸,我就有国土万里”(《我必须在时光的身体上刻下声音》)。
对“沉重”略一表述后,诗风转为批判,是此作正调。赞美需谨慎,莫把悲歌作颂歌,莫让葬仪成狂欢。推进是强悍的。
另一条江水,“它的名字叫生活”,和前引“那就叫忧患”同型,黯然地作着小结。反思有切肤之痛,则我们都是宵小的跳江者而不自知,而妄自窃幸。
不愿现实是这样而现实大体是这样,憋闷的诗人所以要偕天而亡,以精神投江来反“被”跳江。
以“跳入”证明“能飞”,这悖拗的幅度有点儿大。强调与水面接触前事实上的“飞行”?前人的“落”霞与xx齐“飞”,也是这样来的。于王勃是酣畅,于启代是绝境中不管不顾的倔强。
最后又峰回路转,原来这小子跳水不是为寻死,是捞石头。他要为人间提示“忧患”,他要当醒世者。
抱一片天,好潇洒,偏偏此诗不要表演潇洒,要出自真心的指摘。换一块石头,屈大夫抱过的石头,可比凡石多一些感召力?原来这位诗人,尽管把自己往强力上想,却是非常地“天真”。
而屈大夫的当年、晚年,又何妨以天真视之?
东荡子的诗歌已搁置一段时间了。他的老练、明快、热烈于我是一种神奇。我挑出作为心中标杆的佳作与公议有大不同。借现在的机会,我来到他之前似乎从没被关注过的《屈原答九问》。据落款,此作写成后差11天七个月,他溘然长逝。
荡子老家沅江,离屈原汨罗参照比例尺直线70公里左右吧。 —— 拜写此文之赐我才第一次翻开家有的1999年版《湖南省交通地图册》查阅荡子老家,而他离开我们已将13年! —— 但未见他写过其他涉屈的诗作。
本品虚拟屈原回答九个问题,前七问谈及一个“它”,漩涡和石头;后二问则赞赏了鱼、百鸟尤其是夜莺。
单挑的三节,是窃以为同马启代诗作构成互文性的。“2”的“它”显见是传统意义上的“大化”,“我是归还”,那是不是可以理解,屈大夫投江,也是“抱着天空”跳下去的?马诗的“我”跳时点出“绝望到极点”,心情激愤,而屈原的“归还”,是平静的。
“5”暴露提问者的浅薄、误解。他怀疑屈氏一跳志在哗众,屈原纠正:本就无众可哗,所见的“下沉”,实为“信赖”:自杀不是投身于痛苦、灭亡,更不是别有用心,抱石投江是屈原的一种托付。
荡子替屈原设想的这种心态在“6”中以“将自己放在石头上”作又一次呈现。这一节里,见石非石,是否作者想代屈原表达:石头是生命的助力?(往下第7节,碎片状的石头则被设想由屈原指认为是他自己的各篇代表作。)
荡子的诗歌创作是为揭示生命本质与终极意义而行。虽没有证据证明他自知大限将临,但他在最后的作品群中每每流露出向圆满境界的贴近。
由此,这里作比较的马启代作品与东荡子片段作品所各自表现的“屈原观”,反映二位作者生命关怀的侧重。马想得更多的是匡正浊世,荡子则可借用屈原“九章”中一个诗题——“抽思”:考虑个体的最终安放。
世界上的民族按例都有自己的精神图腾人物,千百年下来,晚辈中的思维放达求新者、在心智勃张的阶段总会以逆天的言辞彰显得新时代风气,如Beyond乐队的黄家驹把长城比作“一道疤痕”,哪怕我们尊敬的诗歌烈士骆一禾,对“龙的传人”出言不逊。这又有什么呢?孟姜女哭倒长城我们排斥她了吗?外国人笑话我们吃“方便面”,却把上厕所也叫“去方便”,我们不也跟着一块儿哈哈大笑?(别提老祖宗给我们创造了“奸”、“怂”这样不堪的字)。图腾不倒,或偶倒一时又起,是因为他/它承受的是民族整体供养的力量,他永远大于短暂存世的你。甚至不妨碍他将你视为值得欣赏的子孙。
深思、严肃对比分析比表演重要。当然再高明的话不是我说得出来的了。
2026.6.19 - 21端午假期 / .26
附:6.28晨重读刊中诗人魏克的《一块不朽的地方》,其中有段“肉体里要有一块不朽的地方 / 只要你愿意坐在里面打磨 / 总能打磨出一块属于自己的石头”,谈及的是石头对人(“我”、屈原?)的奇特归属。或可以此参思马、东诗。
诗歌对比研究(二十五) 杜甫 [选]
[略去分析程峰《在杜甫草堂》、黄灿然《杜甫》、苏奇飞《杜甫》、江湖海《怀甫》]
西川:杜甫
星垂平野阔 月涌大江流
你的深仁大爱容纳下了 / 那么多的太阳和雨水;那么多的悲苦 / 被你最终转化为歌吟 / 无数个秋天指向今夜 / 我终于爱上了眼前褪色的 / 街道和松林 //
在两条大河之间,在你曾经歇息的 / 乡村客栈,我终于听到了 / 一种声音:磅礴,结实又沉稳 / 有如茁壮的牡丹迟开于长安 / 在一个晦暗的时代 / 你是唯一的灵魂 //
美丽的山河必须信赖 / 你的清瘦,这易于毁灭的文明 / 必须经过你的触摸然后得以保存 / 你有近乎愚蠢的勇气 / 倾听内心倾斜的烛火 / 你甚至从未听说过济慈和叶芝 //
秋风,吹亮了山巅的明月 / 乌鸦,撞开你的门扉 / 皇帝的马车隆隆驶过 / 继之而来的是饥饿和土匪 / 但伟大的艺术不是刀枪 / 它出于善,趋向于纯粹 //
千万间广厦遮住了地平线 / 是你建造了它们,以便怀念那些 / 流浪中途的妇女和男人 / 而拯救是徒劳,你比我们更清楚 / 所谓未来,不过是往昔 / 所谓希望,不过是命运
19*89.10 (个集《隐秘的汇合》1997改革版)
老刀:梦访杜临观
我一路风尘仆仆,/ 从草堂一直追寻至杜临观旧址。/ 这些浅水、野花,/ 这些白得发亮的时光,/ 它们让我的脸上有了遥远而又敬仰的泪痕。/ 这才叫好雨啊,/ 我固执地认为,打湿我的还是当年的雨,/ 否则,我的心何以发芽?/ 这拦在我跟前的水,还是当年留你住下的小河, / 否则,我何以在此驻足,长久凝视?//
一代盛世,唐朝已经成为历史。/ 这没有什么。/ 这是规律, 只有黑白交替的时间才叫日子,/ 只有能够死去的时间才叫做生命。/ 不是吗,石头没有生命,刻上文字也没有。/ 盛唐不在了,/ 可山河还在,雨水还在,花草还在,/ 杜临观旧址还在,你写下的诗篇还在啊。//
站在这儿,我分不清时序。/ 我不像诗人,更像是你写下的一行诗句。/ 我的确是这样想的,/ 有这一点点雨水,这几块石头,这些野草就足够了。/ 雨在天上,水在倒流,/ 和我的小村一样,/ 杜临观的美丽,/ 坚忍、破败而又难言。
2012/12/1 个集《三七二十六》(香港类型版)
世宾:谒杜甫草堂
草木葱茏,主人还未远去 / 围墙外的汽车声,越来越近 / 就像时代的灰霾 / 从未打算把这庭院落下 //
花丛中的杜拾遗倒是从容 / 千百年的姿势未曾改变 / 他胸中的千山万壑 / 依然可以对应扫不清的尘垢 //
他紧锁的双眉,自唐至清 / 总是难以舒展:无论哪朝哪代 / 朝廷昏聩,就写诗挞伐 / 于尺寸间,保留笔尖的力度 //
如若侧耳倾听,在假山、矮墙头 / 竹林深处,总是有一些灰麻雀 / 叽叽喳喳地,它们的存在 / 仿佛在一再证明:老杜的诗魂 / 从不因为贫病,而缺席浩荡的江山
(个集《交叉路口》`22长江出版传媒 / 长江文艺版)
早就有心将老刀与世宾两首有关杜甫的诗作一比,却因二位是我熟友,他们间的诗歌已比读多次,提不起劲头来。近日读程峰新赠诗集,再因某种原故搜索西川旧作偶见到他同题材的这首,我才仿佛切实接受到诗神的指令。
“谒”,很“主旋律”哦。清楚记得一年前世宾为此集子开研讨会后饭局,他礼节性到我们这桌来,本想坐久一点的,我这嘴欠的不失时机地轰他一句:“世宾你也写这样的诗哟…… ”当时他不看我,撂一句“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写下这样的诗”,抬屁股溜了。
潜台词是,世宾对主旋律写作敬而远之他知道我是知道的,这样的“作业”让我这愣人揪住了像脸上有点儿挂不住?
其实,世宾,我为那天的浅薄向你道歉啊……
《谒杜甫草堂》后接的是一首《光明之地》,并置联想,世宾也和我们许多有为、无为的中国人一样,将“草堂”作为光明之地的。就世宾高华的诗艺水平衡量,本诗在及格线上下。但对于一位平素极研西方诗哲的诗人、诗论家来说(“我对中国传统的考虑比较少”是他三个多月前与老刀对话时直承的),他对杜甫风范的拜纳是并不遮讳。
同样从草堂周边环境入手,由简单听到的“汽车声”想到“时代的灰霾”,是秉批判之笔的世宾无需思索的反应,“灰霾 / 从未打算把这庭院落下”,“非非”反崇高,世宾起笔便“反‘非非’”。看程大爷入草堂,连“轻’三段;世宾入草堂,“千斤拨四两”,“重”出效果。
下二段确实挺“主旋律”的,让我喜爱、他免谈的顾偕大哥来写,大概也不出此。
“自唐至‘清’”?饭局那天我提到最后这个字,也是让阿宾坐不住的原因吧?由于某种隐曲不能不略有背离?其实追究这个也显得我这人无聊。更要说的是读到最后,是觉得“直”了些,以至在世宾仍在建构中、有潜力不断趋向精彩的文字大世界里,本诗虽披以诗圣的“虎皮”,还是只能当个小弟弟。
末段提到小小“麻雀”,在诗里可吃重了,居然要“证明”—— 还“一再”—— 老杜的什么什么!
燕雀自有生命世界,何攀鸿鹄?且燕雀同样千年常在。此拟不伦。
贫病,读者感觉出诗圣难免一病,不写之写也。
“浩荡”一词,流露世宾心底的爱,如他约十年前另诗宣言“我又一次把心托付给她,这千疮百孔的 / ——祖国”(《我依然把这里称为祖国》)。
世宾少谈中国传统,即便催他完善和朋友的对谈也不枉及,怕露怯?我看非也。读书漫不经心的本人恰恰逮到了他一篇关于旧体诗的评论(《痛彻肝脾泪不流》,《广东文坛》报23.1.31),于中有具条理的直陈:
在儒家诗人那里,社会性的诗歌也是比较泛泛,不外家愁国恨、离别思乡等等,对于深刻的社会问题因为缺乏思想工具而无法进入更深邃的思虑,那些对矛盾的剖析、对宏大叙事的解构和灵魂重建之类的诗写路径还没展开。这当然是与社会学、政治学、思辨哲学没有发展起来的历史事实有关。
本此,诗人写杜甫,当有的“展开”,也还未得径而有吧。
“当我们的心灵跟随西川的背影…… ”,这是李振声先生上世纪在其我认为是得读中最好的诗评专著《季节轮换》(`96学林版)里的半句话(134页),二十六年来我不断想起、偶有觅读。我为其选词精到、平朴却带韵致的构句,为其所提人物予我的绵想而迷醉,以至忽略了那话接下去说的什么。没想到今天有机会引用。
西川与欧阳江河合并是我诗歌起步的引路人,他们的若干旧作我至今一再品读、不,膜拜;同样,为对他们不能再对我有新的打动而痛心。(远未盖棺,或许尚未得缘?)
尤其西川,一人而被加持以海子、骆一禾两大派“至高”“武学”,成就怎限于此?(固然,他本根诗风与二人差异颇大也是事实。早日某活动前缘得一女主持人借我手机拜识其现场朗诵《花开》,词语轰击大于别的。当然,无机会细读文本,这话不作数。)近三年前,礼孩编《中西诗歌》“疫情诗专辑”,西川先生打头。我看后只能对礼孩说,很多大腕没有把他们最好的诗给你。
《杜甫》创作时间,与姐妹篇、八个月前写的《李白》正好包拢海、骆辞世的前后,且是我所指认中国自首次鸦片战争以降一百五十年动荡期的最后时刻,并与其代表性组诗杰作《汇合》初稿完成在同月。
且看西川式的“展开”。
他的当年心境我当然无从得知,但进入品读,其首二段的两个“我终于”—— 我终于爱上了;我终于听到了,显示他在前圣的启悟下进入新的生面。
“一个晦暗的时代”,“易于毁灭的文明”,联系创作日期,喻指昭然若揭。诗人在此时多么希望精神的支撑。刚说完“美丽的山河必须信赖 / 你的清瘦”,立即置评“你有近乎愚蠢的勇气”,反拟的定语突出了作者对闪烁于历史天空的执着精神的心潮起伏的把控。
以贬为褒的“愚蠢”引出西川真正要对世人的透露—— 伟大艺术与“善”、与“纯粹”的顺接关系。但下段“拯救是徒劳”,则将自己建立的崇高予以当头一棒:艺术再完美,于无从拯救处也是有力使不上,不如建造“万千广厦”来得实际。
西川笔下,杜甫清瘦、“愚蠢”,但其清瘦呵护着美丽河山,其愚蠢呵护着艺术的真谛。杜甫不可能建造广厦,而西川偏要将这功绩归于他。因为杜甫期盼地上广厦于他不朽的纸上诗篇,期盼是“精神建造”。贫病的诗圣甚至没有给百姓一砖一瓦,就在时间的抽象领土中给潦倒窘困的人们带来心灵的寄托。
西川,力图魂牵绝不易于捕捉的“杜甫”。
此诗未能成为名诗,在于其打空拳处甚夥。起头,“我”“爱上”“街道与松林”似与杜诗的启示功能有位差。“从未听说过济慈和叶芝”,显得无的放矢,属滑笔。“伟大艺术”的宣讲迹近非诗。用词有不精当—— “磅礴”是极词,后跟“结实”承不住,再来“茁壮的牡丹”,未够贴切,相近词性也少变化。建广厦是为“怀念”“流浪中途的妇女和男人”?可榷。
结句是当为作者自我得意的格言:两行“所谓 …… 不过”,可它们的出现是作者强行代言:此乃杜甫诗翁的认识,却忽略了以杜这样有至高悟性的人,总结出这样两句又有什么不得了的呢?
想玩哲理可以,当少误导。
“所谓希望,不过是命运”一句还是不错的,但它铿锵哀婉之下也仅是一种飘渺的随想,与人生的必然性无大渉。很容易联系到我朋友稍更实感一些的诗句——“我想捧起爱情,你却化作了命运。”(《晚钟》)
这位朋友便是老刀,这一句我也多次援引了,下面就来品味一下他笔下的杜甫感怀。
记得老刀兄曾说过,他并没有真正到过“杜临观”这个名字一看古怪、一加解释也便显豁的地方,是真正的“梦访”。诗篇并不像题目所提示的,要对这座观宇进行描摹,甚至不着一字。诗人在“梦”中和沾染古贤气息的地域同框了,引出思潮翻涌,本诗便是对这心波流动的记录。
25行,多长句,它在老刀作品里已算有相当篇幅的单曲了。
浅水、野花、雨、小河,作者对所视之物一一收纳,徐徐写出它们所勾起的即时心境。“遥远”的泪痕算怎么回事?老刀用词就这么“不讲理”。心留在千三百年以外,泪是从那时生起的,还不遥远吗?
利用“梦”,使自己想象的合法性更充分,看着面前,当年的情境悄没声地时空挪移,心事重重的“我”不能再走,即时的世界在原地打开。
回望唐朝,冲口而出的是常识追加成的奇句——“只有黑白交替的时间才叫日子”,常得如漂亮的废话,但紧接“只有能够死去的时间才叫做生命”,排比加不合逻辑(脑残!):“时间”怎么“叫做生命”?如果时间可以死,那么因为生命才可以死,时间不是生命吗?
一个“不在”,引来连珠的五个“还在”的反击。天,巴勒斯坦或乌克兰打以色列或老毛子一发炮弹,引来……
最后结尾的“啊”是我多年前就表扬过的(后面改成我偏爱的省略号或又是一番效果?)“啊”里所带的撕心裂肺,一个只板板朗诵一下“床前明月光”、“春眠不觉晓”的孩童,是难以体会的。
以上和杜甫老爷子的心灵对话,还是外人看旧日,隔着时间之河,但体会得出诗者在勉力泅渡。终于,他渡过去了,又一个句子冲口而出:“我不像诗人,更像你写下的一行诗句”!杜诗最大的特点是代言了黎民的困苦,我们今天的这位诗人在梦回处咀嚼它们,回顾自身从乡野挣扎成长的经历,不自禁要融化在往圣的诗句里……
“我的确是这样想的”,点点雨水、石头、野草便足够。话里话—— 当年诗圣也会是这样想的!
这是老刀潜行草根的生命在自发地与杜甫同频。
“雨在天上,水在倒流”(一次朗诵他的手机存版好像不是这样的,但应该要这样),“水”在倒流时光,雨、水如此的存在,如提请注意诗人还在梦境中。
“杜临观的美丽”,通检前面,作者没有一个字讲它如何地美,但读到这里,读者已被感染,再不会提出异议它不一定美丽了。
“坚忍、破败而又难言”,主旋律的话,“坚忍”一定是放来压阵以最大放送“正能量”的,老刀却在后跟出破败、难言,近乎瓦解了我们今天都讲溜嘴的“坚忍”。
后面“我的小村”是前面未有提及的,突兀如此,如“有待下回分解”的悬念,“我”的内心世界得以拉伸。
“难言”便不言吧,但已足勾出读者心中的万语千言。
老刀先生从日常谈吐中便可感觉其对传统诗词一往情深,终日浸淫,“知难易、知进止”是他的素质组成。
同样面对令国人高山仰止的杜甫,西川先生毅勇地正面碰撞,“美丽山河必须信赖 / 你的清瘦”,“我”自信赖我能(一定程度地)把握你,这尝试“微微地”壮烈。世宾“往事越千年”,遵循自己嫉恶如仇的内心将杜拾遗引为知己,要组团踹这个有“扫不清的尘垢”的世界一脚。
老刀打的是擦边球,扯来“梦”的帷幔,远观、细睹井然铺陈,自问自答间,由沉凝到喷发再转回沉凝,他处理历史,处理景观,处理外在对于内心的弹拨。套用于坚二十五年前名嚣一时的那句“汉语与世界的关系是抚摸的关系”,《梦访杜临观》与杜甫的关系也是“抚摸的关系”,在抚摸中,诗人老刀不禁失声……
毕竟十一年前的作品了,刀兄努力!
诸位老师努力!
2023.6.3广州哪怕庵
26.7.9小订,世界杯连干27天后歇一天
附一:`25年11月1日借冯至先生《十四行集》,得读其第十二首“杜甫”,宣喻性的,备忘。
你在荒村里忍受饥肠,/ 你常常想到死填沟壑,/ 你却不断地唱着哀歌 / 为了人间壮美的沦亡: // 战场上健儿的死伤,/ 天边有明星的陨落,/ 万匹马随着浮云消没…… / 你一生是他们的祭享。// 你的贫穷在闪铄发光 / 象一件圣者的烂衣裳,/ 就是一丝一缕在人间 // 也有无穷的神的力量。/ 一切冠盖在它的光前 / 只照出来可怜的形象。
(2026.1.20抄)
附二:2026年1月18日晚,回温多年没看的鲁玛编《外国朦胧诗150首》(1990花城版),偶见[西班牙]达伦斯(1946— )《仿杜甫》二章(吴剑译),不了解此人。
我1991年10月得此二手书,前页像被撕走,该有个编者言?
录存其二。
死亡不动声色的脸庞。/ 天空与夜晚燃烧着,如月色惨淡中的花。/ 茅屋空了。狍子声声,/ 它的颤抖在四周林木中 / 爆响。无人迎我。/ 风放出它的骏马。茅草却是脆弱的。/ 青春的旋风在我眼前奄奄一息,/ 我看到群兽在拆毁我的草庐。/ 夜来时岁月突兀的撕抓。/ 天边的亮光沉默了。我倚着矮墙。/ 床榻积落尘土。真冷。/ 湿气浸润了我的手、我的足。/ 雨在窗上画下阴郁的嘴脸。/ 竹林间窸窣着隐士的呼吸。/ 秋夜真长。何时才能终了。
续)不如纾解
三年又过,在对《诗人村》第三期的复读中,见重这首——
宇风:与杜甫的影子对饮秋色
一个细雨之秋的黄昏时分 / 我走过你结庐的草屋 / 一瞬间,只是一瞬间 / 从我大脑中看见你凝视天空的背影 / 给了我一个从未意会过的寂寞 / 回头一望,噢—— / 我活了一生,还不如你的一个句子 //
秋风已至,心情使天空暗下去 / 有一把伞在等一场雨 / 有一个斗笠在等一场雪 / 有一个茅屋在等一场风 / 而我,几十年等来你的一个背影 //
我不与你平分秋色 / 蜷缩在墙角,把我所有经历的故事 / 涮成墙上的一片空白 / 将自己圈养在你的诗句中 / 就像一围小小的海,正圈养一滴水 / 让流水波涛的脚,踩痛心窝 //
几百年,我不敢揭开茅草的灰烬下 / 掩盖着的现实的血腥 / 只敢看你屋旁老树的枯枝上 / 几片叶子并排着尘封多年的绝句 / 聆听秋风敲痛墙壁的回声 / 任秋风把你的茅屋写乱 / 把繁体字的草堂,简化成人间的烟火 / 同时拆掉朱门,让路边的 / 白骨返回肉体的温暖 //
如今,我只关心你结庐的草堂后面 / 是否还有一块空地 / 容我体内第二人格的我 / 时时邀你的影子,一同举杯 / 对饮千年,不说心事 / 只言秋凉:一直在写意人间
宇风,照片里那凝定的双眸让让难忘。他同时坐拥抽象与具象而创作,以文字铺展精神景观。
本诗中,作者恨不得向杜甫执弟子礼,却在更深层怯愿引作知己,这厮区别于其他诗作者的心态。他自觉重历了先贤的困境,想同诗圣一起扛住寂寞。老杜诗篇“圈养”他,如海“圈养一滴水”,给予他的不止于泛泛的慰藉,是增强他与现实的格格不入感。几百年“现实的血腥”令他有知:朝代更迭,却不易换取现实的改观。
他属意于在继续掩盖的状况下向往人间的烟火,冀盼杜诗句子所呈现的严酷有大能者予以改善,从而可以寻觅“写意人间”。他犹如略信西川所言“拯救是徒劳”,宁愿诗圣在心悲之际有一二缓解的瞬间,而得以依傍“人间烟火”。
共情下有冷静,心愿潜伏在冷静之中。
轻解悲愁,这是又一种人生态度。
26.7.8滂沱大雨后
诗歌对比研究(七十四):三“跳”
《大荒》和《诗人村》两份民刊,有诸多为弱者发声的良心之诗。在日益繁荣的社会,只要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不幸福,阳光背后始终有诗的用武之地。
喻言:端午祭
跳进汾河的 / 跳进长江的 / 跳进黄河主流及支流的 / 跳进祖国各地 / 知名不知名的大大小小江河的 / 是不是 / 那位贵族青年的模仿秀 / 当年的他 / 从汨罗江岸边的石头上 / 纵身一跃 / 溅起的水花 / 两千多年都没落下 / 如今的他们 / 从祖国高质量的大桥往下跳 / 入水时悄无声息 / 只有远方的亲人偷偷呜咽
2024-6-9 ——《大荒》第11辑, 2024
也也:压水花
跳水比赛时 / 水花压得越小 / 得分越高 / 这真是一件让我 / 嗤之以鼻的事儿 //
我经常看见一些人 / 张开四肢 / 从高高的桥上 / 一跃而下 / 一点儿水花也没有
——《大荒》第12辑, 2025
刘合军:冬风摧命
风吹过,天空没有回响 / 掠夺穷人的海水和桥淹灭了轻薄的童声 /“妈妈!妈妈” / 一个路人说:孩子还小,你 / 一定要活下来
——《诗人村》第3辑, 2025
三首描写跳桥寻短见的诗作,一首比一首短。生于重庆的喻言以屈原作参照,以当年的石头和如今“高质量”大桥作对比,以溅起水花两千年不落和入水悄无声息营造戏剧效果。悬殊的身份、反响,更新了的环境,而共同的是扑通一“死”。历史久久动问,现实有没有问?问不问得过来?
作者通篇没有提问,却以一桩又一桩事实陈述表达“人问”。或者他只描只述而不问,自由读者替他问。
也也曾在同刊上一期教小学生“学坏”(见对比研究“十五”),这期里他来个“嗤之以鼻”,又要使“坏”了。
“一点水花也没有”。优秀运动员?不,是高高桥上“一些人”啊,这“一点也没有”让人无语。
诗篇用的对比是运动员和凡人,后者在某一专业环节居然“逆袭”了专业者,是以生命换来这令人凝噎的成功啊!
上首喻言还提到了自杀者的“远方亲人”,这首里,只有“洪流”“滚滚”的音貌。大声响吞噬了小动静,其实是有的水花在现实中表现了等于没表现。
这是一首心直口快之诗,不直不快的话,也许气就要喘不过来了。还要怎么使“坏”才能更坏啊……
第三首,出自当今的出自当今的旅美华人,但作者隐身得更彻底。作品更直,连对比都懒得做。瘆人的题目之外,点一下“穷人”,形容一个“轻薄”,余下就交给两把声音—— 孩子喊妈妈,和路人劝妈妈。
“孩子还小”,是这位“伟大”的路人应激反应的说辞,妈妈一条命由他和孩子的年龄携手拯救。
要是这位善心加机灵的路人也出现前两首诗里……
繁荣前进的社会越发要展现自己了,但阳光照耀不到的边角、桥边,是总在那里的。需要更多的路人、需要更多的人,做比说一句“孩子还小”更多的事。
包括执笔/键盘/手机按键的诗人们。
26.8.26心伤
诗歌对比研究(六十六):“无限”剩余价值
那五:清明贴
森林音乐 / 十万吨鸟鸣在绿阴道上陈列 / 有些树荫很深,有些在漏风 //
墓碑是款陈旧的二维码 / 扫一扫,都是往年那几行竖体字 / 像坟草,集体沉默 //
一根小竹替我刮去鞋上的新泥 / 一把雨伞遮住亲人落下的泪水 / 一条路上完山,又下山去了
—— 民刊《诗人村》第三期·下
清明已过两月,全国性大雨仍时现荧屏,广州倒少。眼见又接上龙舟水,在这个被传要大热的丙火年,水偏偏凑来抢戏,百姓有得劳累。
对《诗人村》两大本的持续阅读终于见底,得遇那五这首。作者如果姓“那”,可是满族?又见居住在南昌,就说不准了。
所见那五写了不少“像”诗的诗,比喻、拟人等基本技巧娴熟。本“贴”可玩。
“十万吨鸟鸣”,才起头,袭来这具体计数似有些太重?他是要特意显示用心,为突出本节日的分量与众不同?只是鸟鸣声不乏轻快,用“鸦鸣”、或再追加“喜鹊”缺席等有提示性的表达?
“陈列”用得好。两个“有些”,直呈而在随意中见意趣。
下段巧用时尚,老话新说有创造。
结尾连用三个拟人。“新”被刮走,则当显旧事徘徊不去。第二个,雨伞遮泪,阴阳两隔又烈盼着相交。第三句,路居然会自己上山下山,让人眼亮。那它上下时分别有什么样的情绪表现呢?不说不说,由读者自行填补。
第三段,一句一境。全诗三段,一段“陈列”,二段诗人参与进来,告诉我们一种沉重的“沉默”。第三段终于说到“泪水”却不多一字,转去陈列路的样态。分分合合,似乎不过如此。
清明有“雨”而无“语”。那五乍重还轻、轻而韵长地交出自己的清明,要和天下读者交换各自对伤思时刻的理解。
从手机上见到艺术家旺忘望说:“节日是时间的例外状态”,“是文化的脚手架”。清明,承载我们民族丰富表情中重要的一种,相信今后还会邂逅有关佳作。此刻,先回顾一下老刀兄的同题,我已经许久没有分析他的作品了。
老刀:清明
我已经放弃了去泥土内看一看的想法。/ 但,我一直信奉泥土,泥土是我的亲人,/ 泥土里不仅住着我未满周岁的哥哥和六岁的妹妹,/ 还住着我的战友、小草、以及各种细心的虫子 //
我突然听见泥土在说话。/ 泥土的话,从一片还没长出叶子的春天,/ 从我的耳朵,吹向一片荒凉的墓地。/ 泥土的话,有些像超声波,/ 在外奔波了大半生,/ 直到昨天我从山坡上跪下来才第一次听见。 2005.4.5
—— 个集《眼睛飞在翅膀前方》( `06中国戏剧版)
将这个节日与“泥土”紧紧相扣,是老刀的典型关切。顺此提到他夭亡的哥哥妹妹,令人心中一紧。还有什么在泥土里?“战友”和“小草”间用顿号,形容“虫子”用“细心”,语态跌宕别致。
清明与“荒凉的墓地”相牵份属例常,但这墓地经受着泥土的话语,这话语来自“还没长出叶子的春天”,便不寻常了。生命的归宿与生命的潜力相遇,结合出情深意远。
“第一次听见”结合段前的“突然”,是一次小小的醒觉。在诗里,老刀有“能”—— 只要愿意,可以深入到泥土内部去看,不看还可以听;但他又无能,大半生都“没有听见”。能力、意愿都关乎认知的深度。他奔波这大半生,半知不觉地一直在强化修为,强到第一次听见的一天。
2005年的清明,天时、地利来帮他,诗人老刀迈过了心里的一道坎。
老刀:清明
我还活着。/ 我感到惊讶。/ 记得那年我告诉你,/ 幸福软弱无力,/ 痛苦是石头做的。/ 那时候你还活着,/ 我已经 / 死了好些年。
—— 个集《三七二十六》(类型版,于 `14年新出)
这一首玩味“活”与“死”。
“那年”,一定是比当下早的年头,诗人“我”回忆那时他就已经死了好些年了。为什么?是因为认识到幸福远远软弱于痛苦而心死。当时的“你”未领悟到这层,便是在简单地活着。如今“你”已成清明的悼念对象了,到死以前有没有理解“我”的话的意思呢?诗里没说。“我”的传告,有可能只是独语。
向死而生者比缺少认知者活得更长久,节日氛围令愁肠更甚。因少落款,只敢推测本诗写于上面的《清明》(“我已经放弃”)之后,心境上是承接的。
“人活一口气”,老刀心绪一直悲凉,但这口气历久弥在。“死”还在给“活”腾着位置。
人总见老之将至,“大限”之将至,而在这个关节,书写的格调也只能这样。而我觉得类似以上二人三篇诗作,实质是在拱卫着一种“剩余价值”:亡者已逝,可遗留给后人的价值仍在、仍“剩余”给了存世者。存世者不以此而仅仅选择“苟活”,当起而吸收滋养化育嬗变。
剩余转成新生。
清明诗往往是悲愁的,陪伴这悲愁,当渗透有绵绵之力,而非于生命之阴阳况味有独特理解者莫能走笔。
26.6.6 广州哪怕庵
6.13见旺忘望语 / 8.18订
注:鬼使神差,2026年6月6日周六,写下研究第“六十六”则。真正六六大…… ! 愿天续赐微才。(6.7晨补记)
如今,广州也大雨无尽头了。(6.18晨补记)
诗歌对比研究(七十二):“否”之入骨
琉璃姬:躺平 [节选]
情人节是他们的 / 清明节是我们的 / 三千万儿媳是他们的 / 三千万沥青掩埋是我们的 //
工具是他们的 / 劳动是我们的 / 烟花是他们的 / 污染是我们的 //
正能量是他们的 / 负能量是我们的 / 高楼庭院是他们的 /违章窝棚是我们的 / 岁月静好是他们的 / 鲜血淋漓是我们的 //
我们的努力是他们的 / 他们的羞耻是我们的 //
有惊艳大头照的云南人琉璃姬,诗中有侠气。她提出“太阳文明”,相比之下,我们当下的“文明”在她眼里不能不是千疮百孔、“黑斑”特多的。
“……是他们的 / ……是我们的”,一点不“躺平”。历世者、苦世者当能会心。
可贵在于语言结构的力度加持着不诗而诗的沉郁。
冯楚:一个人的祖国·1980年代 [节选]
222 你说我是诗人,是阿Q的子孙 / 是龙的继承人,但那个阿Q是不能说出来的 / 吴妈的子宫是不能说出来的。
224 那不曾属于我的东西 / 而你,硬说是我的 / 五行八卦阴阳气功武艺、周易诗书礼乐。
225 那是文明而不是人民 / 人民,只在我的脚下行走 / 梦想多少人民也不是我的。
226 我的身体都不是我的 / 我梦见一小块菜地 / 一小块坟地,一座小木屋。
227 我甚至在城堡内梦见一块小稻田 / 诗歌,在民间写作的小稻田 / 但这一切都不是我的。
228 我梦想有一张暂住证 / 而暂住证也不是我的 / 我是国家的,我是人民宪法的。
230 文明的血浆喷在我的脸上 / 载在我的双手的血腥里,那雨后春笋和改朝换代 / 也永远不是我的啊!
231 红色的五月 / 阳光也是黑的,但光明有罪 / 我不能说出母亲有罪。
233 想替母亲说出她内心的痛苦 / 但这是不可能的,太阳还没有下山 / 阳光过去的地方留下了太多的黑暗。
236 不见血的文明是吃人的文明 / 但那是不能说出来的,那是英雄的眼泪,/ 是生的伟大,死的光荣。
237 是舍生取义赤胆忠心 / 浩然正气长歌当哭,我不是英雄啊,/ 英雄是属于祖国人民送礼的花环。
238 啊!五月的风暴 / 带着初生的子宫的气息 / 那不是直接说出来的美丽。
239 那是我的泪水种下的麦芒 / 在阳光下的麦子,雪地里复苏的麦子 / 绿色是亲和的布衣,不是帝王的皮肤。
241 你说你正在路上 / 将我呼吸,但那也不是我的呼吸 / 我的呼吸在狼群里。
242 在兴奋惊悸渴望的荒原上 / 那不是诗人意象的荒原,不是四重奏 / 亚马逊河流的春天。
246 五月的门牌,/ 神不曾来过,光不曾小顾 / 神永远不会到达这里光总在高处。
注:若干段落以无标点结,现除用叹号处均统一标以句号。
冯楚,相识逾二十年的民间诗人、文论家。我称其为“诗狼”,又爱他的铁汉柔情。他的文风,大处耿介狂烈,却又为人间为天地每每动情。“大诗”《一个人的祖国》,十一年前面世,378页,通分三部1,635节,以自传形式、以亲历者的鲜活口吻,出于高度的诗性加蛮性,咏叹生命的魅力、鞭笞浮华世相的污浊,有似惠特曼《自我之歌》而更落力于如火的批判。
“1980年代”406节为第一部(另为“1990年代”和“2000年代”),每节恒定三行,是三部曲中篇幅最小的。它唱叹生命起步所记忆的亲人、乡土,而糅杂精神成熟后的思想锋芒。这里着重论及后者,从上选16个带“不”的诗节中以见一斑。
社风的避讳、礼赞的虚夸、神/光等高大上概念的虚幻,对人本重视的疏失、小民的名义身份与事实获益间的吊诡,“重解文明”、重解“母亲”、重解更藏讽喻“英雄”,在有限空间里,诗歌之“不”,捣毁习以为常的口号教条,碰撞中遮羞布被揭开。
两位诗人的否定句詈言,是痛彻凝视、怒悲填膺后的演义。前一位以肯定句带动前行,对比出触目惊心的嘶声效果;后一位以更深广的目光,行句中贯注不容置疑又间有轻嘲的语态,灵动与沉重相得益彰。
26.8.14间歇性雨水打退热浪 / .18
诗歌对比研究(五十):“狱”如何? —— 关于林昭等
铸下骨架 / 和神圣的史诗 / 我是诗里的每一行字
—— 哑默《飘散的土地》
“过去”只有哭泣,“将来”总是歌唱。
—— [美] 比尔斯《魔鬼辞典》
池凌云:安息日 —— 兼悼林昭
请给带两副镣铐的人取下一副 / 让她暂时离开小小的黑房间 / 移步到那丛绿色植物边 / 呼吸清新的空气,说出要说的话。//
院墙外快乐的舞蹈加重了迷雾 / 盲目的热情筑起高台,是谁在欢呼?//
请给她热水和白色衬衣 / 原来那件已经脏了,遮住了光线 / 后来的人看不清她匆忙中写下的诗句 / 以为世界已在一股热浪中毁坏。//
这么多心甘情愿被奴役的人 / 他们从不感到惊讶,已看不清自己。//
请给她爱,让她成为母亲 / 冲着襁褓里的婴儿微笑 / 用女中音吟唱流传百年的摇篮曲 / 等待他成为一个品学兼优的少年。//
无休止的审讯让一个患病的人健康 / 无数健康的人病倒,在共同的身体里循环。//
请给她丝质头巾,还她带露的早晨 / 让她在人群中走来,大声斥责 / 停住的呼号。一名自由的战士 / 让遗恨的人当面说出哀叹。//
曾经是危城,现在是安葬她的无边疆域 / 在未名湖畔,草、木和永恒的时间里。
2004.12.31 —— 个集《永恒之物的小和轻》
典裘沽酒:林昭
依然不思悔改,依然绝望反抗 / 你的骨头,是那个时代的墓碑 / 从石缝长出青草 / 你的秀发枯萎在监狱 //
领袖意志启动轰隆隆的时代战车 / 从兰州、天水、上海、苏州到广州 / 不善等待的黄土高原和你兰大的朋友 / 三十份油印《星光》以及跨省反党集团 / 全成螳螂被碾碎 //
1968年4月29日 / 最后的疯狂 / 你决绝的眼神对视天安门的眼神 / 天空飘下一张盖着上海市 / 公检法军事委员会图章的判决书 //
刑场,没有十字架 / 你孤独地反抗德国大师的主义 / 他的眼睛灰色的 / 天安门城墙红色的 //
领袖一挥手,几十万红卫兵小兽们 / 泪流满面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 你的母亲五毛钱买的子弹 / 穿过你的胸膛跌落你父亲自杀的脚下 //
不满是一种罪,反抗是精神病 / 领袖的影子是监狱 / 他离开时,监狱还在那里 / 依然传出万岁声 //
你的心里有另一座监狱 / 面临大海,海鸥飞来飞去鸣叫 //
林昭,你灵魂的灯盏熏黑了红色的背影 / 你是铁锤镰刀制造的炸弹 / 却埋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城墙下
—— 合集《“一个时代的诗歌典范”》
国庆节前夕读到池凌云女士诗集中的这一首,再把不久前看的典裘沽酒的同题材诗找出来并究,我久久不知道说什么。
我知道遇罗克、张志新,甚至知道文&革结束后的李九莲、钟海源,却基本上不知道林昭。(但听典裘时常提起)。
`68年4月,笔者出生的三个月以前……
我不敢碰撞那段历史,中国博物馆遍地开花,而“文#革博物馆”终究难产。我如知道太多,仿佛是一个罪过,还是看诗吧……
这令我想起小时看过后来一直不见电视重播的电影《一盘没有下完的棋》,中日关系蜜月期合拍的。里面,在侵华军官威逼下,日本围棋高手不顾他的中国老对手对自己留日家人下落的连声追问,只嗫嚅着:下棋吧。并很快拈出棋子先下了一步……
(声明:以上仅属个人意淫。)
在中国男足世界杯预选与日本开踢第二场的前刻,当我听典裘说他在网上读诗,有关林昭、张志新话题的,听众要比别类的多得多,我大惊奇、大震动!而我相信老典说的是真话。
世界有多少层级摞叠,谁也不敢大言,只有敬畏。
池凌云是我耳闻的女诗人,六年前获得“第五届东荡子诗歌奖”,应来过广州吧。惜笔者未够格,没能见过她。
拜读她作为诗集序言的《从最小的可能性开始》,知道她是有着大心灵的创作者。
在吁请口吻中,四次重复的“请给”结构,提供一个情境之外深切关怀者的声音,像低缓的洪钟四响。
“两副”镣铐,数字的沉重一开篇便压来,“黑”与“绿”对比,抽象进入具象。
“说出要说的话”。今天想来再容易不过的事情,曾几何时是那么难啊。
“快乐的舞蹈”、“欢呼”,直白描述被拉进了隐喻层面,而以意味深长的问号截止。
院墙的内与外,由四行诗与两行诗间隔处理,贯彻始终。对照中营造惊心的效果。
“白”色衬衣,圣洁的形象被唤起,最普通却不可得的热水和净衣活画出不堪的处境。
在第三个四行段,专注于“她”的母性上,加入对下一代的未来的憧憬,是全诗柔光闪动处。
第四个四行段后三行的表述有欠明晰。“大声斥责”-“停住的呼号”,动作主体与动作背景较含混。谁为“自由战士”“遗恨”(“自由的…… ”提法过直白)?“哀叹”的表述够充分吗?笔力弱处显露了。
好在尾二行挽回来。“城”成为“无边”的疆域,实体空间上似乎说不通。然而在情怀上,英灵遗绪低徊弥漫,恰正无边,妙。所带出的空阔配合末句的“永恒”,全诗终止于回肠荡气的场面上……
诗篇四个两行段步步跟进。首一个以疑问作暗讽;第二个直书“奴役”作重击;第三个,患病的健康而健康的病倒,悖逆修辞法凸显追求真理者的浩气,辛辣讽刺貌似健康者则是承续上面,对甘做奴隶者的深度揭剥。
“在共同的身体里循环”有歧义。循环者可以指那些“健康的人”,也可以扩大一同包括“健康”者和上一行那“患病的人”。这歧义给阅读带来的妨碍小于意味。用笔落在“共同的身体”上,那是当时已巍然独立的中国。诗句点出那也是一个错综复杂,前路未卜的中国。
全诗以想象游刃,以柔作赞,以刚作批,目力在对当前深度关怀后放眼辽远,有哀而不伤的气质,在不屈意志的笼罩下。
提请注意的是诗作副题的“兼”字,诗人悼念的是一群复数的(女性)抗争者;她想用“林昭”这一符号代表她(他)们。(如她还写过《菊问—— 兼悼上海大火中的遇难者》。)
经检索,诗集《永恒之物的小和轻》完全打破了按创作日期排序,也难以专意辨别其排序原则。我只知道,《安息日》以及写于后而印于前页的《野花》间杂其里,却是既不“小”也不“轻”的。
池凌云诗歌除本诗集外,笔者现还简略重温了她在《完整性写作》(`11青海人民版)上的28首,洗练动人仍属这两篇。
典裘长年坚持良知写作,固守着许多当今宁愿不再提起的记忆。他的许多此类诗作用语平俗、率直、火辣,撕心饮泣中有时并不着意火候的拿捏。
两个“依然”是开诗常套,却始终是有力量的。骨头-墓碑与秀发-枯萎的比对,石头-情操的“兴”法,直截且深沉地将严酷的时代环境拟状出来了。
接连两端的叙事以简洁文字作大跨度跳跃,“螳螂”的弱小,决绝眼神的凌厉,天上飘落判决书的诡异,是力度不同的敲击,语流起伏使得画幅斑斓。
德国大师眼睛的“灰”,城墙的“红”,在无褒贬直观中互映。隔了整十行,出现“灵魂的灯盏熏黑了红色的背景”,却成为一次跃升,是主观的强力表达。在这个跨度中,是“监狱”意象的三度出现。
监狱存在于强人的生前死后,是直观描述,而身陷囹圄者“心里有另一座监狱”,则是作者自己领悟到的东西(可以设想诗人典裘作为警察所培养的职业敏感)。
是什么样的监狱呢?能引人悬想便是这一提法的价值所在。
本诗结句引我联想阿赫玛托娃名诗《安魂曲》中惊心动魄的一句(王守仁译)“我扑倒在瞎了眼的红墙下”(同名书1992花城版105页,但该诗艺术感染力其实一般)。
池、典二诗,前者如同一位母亲采用俯视角度写给死于非命女儿的哀歌,恳求、悲恸,以浓烈女性柔情始,所夹杂的超性别心志,在四段两行体中呈生长状态,依照困惑 - 含恨 - 洞察 - 了然的路线延伸。
典诗是勇猛的仗义执言,内含令人心碎的小片段—— 天空“飘”下判决书;“五毛钱买的子弹 / 穿过你的胸膛跌落你父亲…… ”
对他的无忌,我惭愧要缄口。
典诗“你心里有另一座监狱”句,机锋暗藏—— 受审判的人可以审判审判者。池诗最靠近这一意象的是前面分析的第四个四行段。池凌云想到了,只是未能表达得足够好。
历史左冲右突,毕竟向前。近代以来多少巾帼英雄,她们因身处时代使然,认识世界的观点有异,如秋瑾之对比于向警予、赵一曼、刘胡兰、江姐、(潜台共谍)朱枫以及苏联的卓娅。似乎有如《野花》所言:“她们一次次被斩首 / 给她们无知的颜色抵罪”。事实上,她们捐躯,有的要饱受女性才会遭受的凌辱,都为了世人有美好的未来、质朴地祈愿一个社会更合理。正因于此,监狱煎熬成为她们彪炳的荣光。她们每人都应该给配上一二好诗。
我愿将同样以监狱为勋章的、捍卫独立思考权力的林昭,还有开篇提到的张、李、钟,归入同一序列。
我听见颂扬之声。当我记录 / 只写下禁止和空白
—— 池凌云《树或者河流》
那是谁的魂魄 / 还围绕着我们?
—— 典裘沽酒《他、她、它(们)》
附:另见砖妹er的《血写的自由—— 纪念圣女林昭》,录存:
1968年4月29日 / 一个国家向你举起了枪 / 枪击你高贵头颅的 / 5分钱子弹费 / 是中华民族最昂贵的财富 // 黑夜可曾过去? / 为什么在清晨的迷雾里 / 我仍看不清 / 你血写的自由!
2012-4-29 ——《“一个时代的诗歌典范”》
2024.11.17 – 21 广州哪怕庵
11.24晨添“监狱”意象 24.10.2念
续)
一年四月后(26.3.23),在《大荒》民刊第12辑见此诗——
李小平:她蘸着经血书写《告人类》
盗火者行走在暗夜 / 月光潜影 / 星光寂灭 / 粘性的土漆汁 / 裹夹着死意越变越稠 / 这是怎样的绝望啊 / 气温朝向绝对零度急跌 / 一个寒澈入骨的声音 / 在暗夜里回荡:/ 这是我的,我的 / 我的一统江山 //
盗火者,无火可盗 / 只有她的血是热的 / 只有她的心是可燃之物 / 只有刽子手射向她身体的黑铁 / 是燃、烧着的黑火 //
子弹穿透了她的胸膛 / 解锁了最后的封印 / 这是他们没想到的 / 不只是火炬 / 她的身体里 / 悬挂着人类所有的日月星辰
李小平是四川诗人,连续两期《大荒》得读其诗,留意他题材的广泛。本诗从头到尾都运用象征笔法,“寒澈入骨的声音”和热的血,射进身体的“黑铁”与可燃的心,森然在碰撞着伶仃,这是诗人所要揭示的残酷。
“盗火者,无火可盗”,反讽话语的使用是为后面庄严的更形突出。而“子弹”“解锁”——被屠杀也是得解脱,作者在对被主流佯装忘却的楷模的跟随中求启悟,并感奋地说出奇境。
如果迟凌云诗可比“绕指柔”,李小平这里就是要凌厉地指出其“百炼钢”的属性。
2026.5.9深夜,母亲住院第二天 / .28
续二)
不两日(26.3.26),在未满/步钊先生编的《诗人村》第三期,又细读起之前曾有浏览的典裘沽酒共22节的《女神》,选录如下——
典裘沽酒:女神—— 怀念林昭与张志新
二
想到广场就想到墓穴。你们—— / 林昭长眠之地只是衣冠冢 //
张志新的墓地在何处?不知道 / 亦不想知道。活时伟大,死时 / 就非要立碑吗?当然,我是想到 / 她坟墓前献上一束鲜花的 //
那节不锈钢管,也许还插在喉咙 / 让你在阎王面前也不能喊冤 / 其实哪有冤?就算是昭雪 / 可那雪溶后还不是露出黑的脚印
五
遇到这样倔,这么决绝反抗的人 / 只有消灭她的肉体,让她 / 那仿佛不是人类的灵魂 / 无处安身。这不是主义的问题 //
维娜斯断擘(臂)的残,绝美于世 / 而你们被灌以罂粟割去双乳 / 最美丽的灵魂,人类丑陋皮囊 / 不配承载地球亦不配 / 你们属于外星高配 //
我们不配在开满野百合的山谷写诗 //
十
睡眠浅浅的(地)经不起童年的小脚 / 踏溅水花而醒。而你们永恒不醒 / 相信真诚捍卫墙上五张挂像 / 坚持到最后一滴血变冷 / 滴落某张脸上成一颗痣 / 一座塔遥远时是梦近之也是梦 / 只是当它成为某种象征,有诗人 / 在梦中抱着它。你们却要推倒 / 最后就是黑影就把你们压倒 / 可惜不知道此时是怎么样的盛世 //
十一
当你们闭起眼睛,子弹 / 正以未来高铁的速度袭来 / 法制的城墙,在那瞬间坍塌 / 比万里长城倒了更恐惧 //
那些最终下判决枪毙的签名 / 早已封尘。也早已过解密期 / 也解密也昭雪,只是不宜解释 / 太过于触动雄伟的初心 / 城墙下埋着几千万的白骨 //
坏人,已换了个活法活着或死 2024.11.28广州
十四
骑着一匹斑马奔跑,最终倒下 / 遂成斑马线,历史一路坎坷 / 一群狼在长城倒下,遂成烽火狼烟 //
而你们发现谁谁谁在马身上 / 画满身的黑白分明的线条 / 你们拒绝黑白的视角看世界 / 你们只能从高小的窗口 / 偶尔看到一只乌鸦飞过 //
乌鸦飞过。总好过没有飞的东西 / 思想却奔腾血管里最后的关隘 2024.11.28广州
二十二
一排长腿如荷梗站立浅水中 / 初试丹青的墨迹,把荷叶如鹤翅 / 涂鸦成鸦群。那时我想 / 你们眸子里人影皆是乌鸦欲飞 //
仿佛一切都已停止。唯死亡 / 伸出天使的手臂随意握住谁 / 谁今晚遂失眠墓穴。家人已准备 / 五毛钱子弹费。那年代的子弹 / 还不会等一下儿飞。我们沐浴 / 在万丈光芒里朝圣而衣衫褴褛 2024.12.12广州
全诗偶有语句不顺乃至无伦次,但那噗噗的心跳,似听得真切,语言的喷发不遑好整以暇的修饰整理。许多大胆的语句,逼今日中国本就不多的听者作寒蝉状。
典裘于异议者烈士的情结,经久不移,看本诗更觉加厉。他本人生活可称平顺,但应该是敏感于现实的污垢、在为之奉献了笔墨后更倾心于移情到感愤并不遥远的往昔的酷烈。一段在官宣上是被否定的历史,该平反也平反了,但依旧讳莫如深,将至深的酷烈推淡。书写的空间出现给不肯放过的人。在一面引导奔“康”一面又警束要做“顺民”的现时代,诗人能自觉坚持一个偏离主阀门的出气口,是在才情之外还要有特别的“硬”和“韧”的。
哪壶不开提哪壶,则是以“傲”来尊重历史。
诗评,但且以诗艺为大。诗艺由“诗巧”和“诗力”结合而成,《女神》有这种结合的灼灼闪光。
“其实哪有冤?”(第二节,以下仅标序号)率尔口吻,直陈还是反讽难辨,呈诗性含糊。(后面第十九节再有“我早已忘记我的仇人是谁”,也是伴着激烈控诉的轻轻旁逸。)
此乃以退为进。其后“就算是昭雪 / 可那雪溶后还不是露出黑的脚印”。“昭雪”是为政者的历史交待,诗句以修辞艺术进行追诘,构造出悬想,倾向性转为鲜明。
“你们”是“高配”,而我们“不配”(五)。——明忏于诗。“野百合”之“野”,可作此诗与此类诗的一个描状字。
第十节先有意趣地写“睡眠浅浅”,冷对着的是喻指显豁的“痣”。“可惜不知道…… ”一句无主。英逝的“你们”当然是不知道,而“我们”呢?依旧一言难尽,是第二节“还不是露出…… ”的直白续写。
转下节,“未来高铁”把过去、现在、将来串起。诗行再触敏感的“昭雪”,“只是不宜解释”是对第二节森然的诗意延伸作一个明确“解释”。
“坏人,已换了个活法活着或死”。所读出的别扭像是作者刻意,怎样“换了个活法”“死”?引思入陌路。一节中笔涉未来,还涉“阴间”。
何必纠结牢房的狭小,血管更细更小。思想奔腾的地方,将小变成无限的大。“思想却奔腾血管里最后的关隘”(十四),全诗最有分量的几句之一。它们使本作于质量密度上超越了前评的《林昭》,并因特异的语境而高标在汹汹诗句之中。
《女神》是明语、隐语汇于一炉的制作,家居湖光美景旁的作者,思维却超迈美景之外。回忆、联想,沉痛的史、狂烈的诗,典裘如生活在别处的人,要追求旁人无暇顾及或不敢顾及的光亮。
“我们不配在开满野百合的山谷写诗”(二),重拾评及过的一句,是想以之般配未录的第十二节的一句——“万物喜雨 / 我终将不能从你们的身影踏过”。诗忏有平直更蕴于婉曲,读之欲泪,为这样的诗,更为落寞英雄。
“唯死亡 / 伸出天使的手臂”(二十二),作者心念几人,因被出轨的死亡攫取而扶摇成为天使。他/她们的死,因是殉葬于人类理想追求,从而成为圣洁天使般的死;他们得到昭雪,但紧跟而来是出于种种理由的重度遗忘。
奉献于不同的时代,出于不同的根由,唯英雄尽该讴歌。世异时移,被硬压无视者夥,而诗歌自有脱世的选择,当然它们自身也难免也遭冷落。
终究只有少数人愿意这么为之放歌。可这是绵绵不绝的少数——大师所谓“无限的少数”。少数人中的一部分,以良知作鞍,选择以诗为马,以沉痛、沉着的文采作披挂,桀骜不驯地甩落顾全大局等花式借口,冲决现实国情的留难,矢认公理、正义的当然目标,驰骋。
哪怕终不企及,也要无限地接近。
2026.3.26略始,经过妈妈住院及恢复期,5.28-29再续,6.2
存录:民刊主编未满《两个被处决的女人》
江姐梳洗打扮 / 换上体面的衣服 / 一路高唱国际歌 / 高喊口号 / 打倒国民党反动派 / 没有人限制她呼喊 //
张志新就惨多了 / 因为漂亮 / 每天被数次强奸 / 致使大小便失禁 / 临刑前怕她喊出真相 / 用一把生锈的锯条刀 / 残忍地隔断她的喉管 //
押赴刑场枪毙后 / 尸无所踪
续三)
再过月余,翻检一故友编的民刊,有见——
肖铁:之后
之后警察来了 / 之后她被警车押走了 / 之后她的女儿嚎啕大哭 / 丈夫脸色苍白 //
之后我在电影院里看到了这一幕 / 观众的眼睛大睁 //
之后她站在法庭上大义凛然 / 之后她以反革命罪被处以极刑 / 之后她从容就义 / 跟解放前完全一样 //
之后她丈夫拉扯着女儿艰难度日 / 吃糠咽菜 尽遭白眼 / 丈夫的工作没有了 / 女儿的书不能读了 //
之后又一个太阳出来了 / 之后她被平反昭雪了 / 报纸杂志上有她的大幅照片了 / 上面都是颂扬她的好话 / 跟当初那些坏话截然相反 //
之后所有的观众开始嘁嘁喳喳议论 / 之后她的丈夫开始莫须有地反省和忏悔了 / 之后莫须有地感动并哭泣了 / 之后她的女儿开始桀骜不驯了 / 抓住一个机会出国留学了 //
之后的之后 / 观众什么都不会想了被泪水浸泡着 / 之后的之后大家什么都不想做了 / 一边往家走一边长吁短叹……
肖铁,东北人,有些秃顶,在隔壁佛山市的南海桂城中学做高中毕业班教师。曾为寻芳(2005年?)专去找他,得惠。
失联十几年了。数年前有民刊主编问起,所纪录的他的电话每打通。翻出他编的《思想者》和《今朝》,一文一诗,都是外间难得的。前者记得原有报纸,还在上面读过我较佩服的余世存先生的文章,可惜丢了。
今朝这期是“新人新作特大号”,开篇是推许宗仁发先生的长文《长者风范》。肖铁只最后收录自己诗作两首,此其一。我泛读过他的作品,记得还曾有专做成精致的长条卡的。
本诗的“她”,无非那几位著名异议者之一。在凛然之她的“石榴裙下”,是丈夫、女儿与观众三者在长时跨中的“表演”。诗人对此三者的塑造,效果不一。
女儿从幼年时的“嚎啕大哭”到青春期的“出国留学”,典型反映时代变迁中的一个善于扭头赌明天的类型群体。丈夫“反省和忏悔”被诗人以“莫须有”的形容施加轻嘲,并为下一代识时务者做背景板。他陷溺昨天今天,而活泼泼的是明天啊。
“观众”一方诗里处理得未臻充分,太类同于丈夫的表现,未能再多一“极”,未能拓广代表性的丰富。但诗篇有“跟解放前完全一样”、“跟当初那些坏话截然相反”这样推进读者思维的句子,已可让这诗站立起来。
区别于上面数首,本作从为真理献身者身上散焦,只将之作为浓郁的前世,而有另一半笔墨描画今生,女儿作为母亲生物学上的继承者,而精神“降维”、扭偏,从而令母亲的凛然形象在时代对比中尴尬起来。我不由联想到海子不朽的杰作《祖国(或以梦为马)》开篇第一段的结句:“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道路是”。
但本诗是在挖苦新一个时代吗?比起那以虐杀向大义献身者为理所当然、以愚氓跪服一个大脑为标的的时代,崇洋、拜金的后世必定就犯下更多错误?肖铁通过展示母女不同的人生选择,更多地是想为时代变迁存照。由于他对丈夫和观众的描述显得粗疏,诗歌没能启发我们深思,但毕竟让我们醒觉,“一去不复返”也是出于历史的自有逻辑。如他最后说“大家什么都不想做了”,其实当是针对着“重评历史”而言的。重评是一种纠缠,而在世相急速变迁的社会惯性中,不纠缠或可见新天。
至于这一新天于人心的损益如何?各人自己去尝试解答吧,诗人已收笔。
26.5.9凌晨初,迎接妈妈住院第二天,当晚续 / .29
诗歌诗歌对比研究(六) 诗系家国 [选]
三十七和九
—— 看世宾和老刀的两首“主旋律”诗作
世宾:我依然把这里称为祖国
我依然把这里称为祖国,虽然许多地方 / 依我的身份,不被允许踏入 / 虽然在我的祖国,我的身份 / 不是由自己确定,而是被控制 / 在别人手里的档案规定 //
虽然我还不能安居乐业 / 虽然我的兄弟还在流离失所 / 那些穷亲戚在工厂里被不断吆喝 / 我依然把这里称为祖国,但 / 我有满腔的泪水,为什么 / 我还不能指出她的谬误?/ 为什么我还不能拍案而起?//
太阳在高高的天上,朗朗地照着 / 在两条大河之间,至今还横亘着 / 大片乡村的荒凉,村干部还在大吃大喝 / 大腹便便的恶霸还在横行 //
在我的祖国,有时候我真想放弃劳动 / 像一个无赖一样游手好闲,有时候 / 对着她的伤口,真想转过头去 / ——让她烂下去吧,让她被蛆虫噬掉 //
我关心蔬菜和房价,却没有 / 发言的地方。他们所说的富强 / 难道要以我们蝼蚁的生活换来? //
如果在这里,/ 我不再一再谈论爱情 / 朋友们的微笑和母亲的屋檐 / 我还能如此肯定,爱这里的夜色?/ 如此在意自己被不断挤压的空间? //
欢乐的鸟雀把我带上了山冈 / 风又一次清扫了胸膛 / 如果我不得不再次否定—— / 这里还未曾给予我自由 / 先烈流过的血,在某个清晨 / 必须再流一次,我依然 / 愿再生在这里,我愿用几世的轮回 / 来见证这块土地,她的悲伤和失望 //
我又一次把心托付给她,这千疮百孔的 / ——祖国
——《伐木者 / 诗选1995-2015》’16.12南方出版传媒/花城版
老刀:有一个地方
我讨厌这个地方 / 一是出了一只纸老虎 / 再有他们强迫 / 一位妇女去堕胎 / 说七个月大的胎儿不算人 / 讨厌归讨厌 / 当我说我爱祖国时 / 还必须把它 / 包括在内
—— 网邮
注:另有一稿曰《镇坪镇》,见自印诗集《三七二十六》
世宾和老刀是广东诗坛双骄。
世宾胸有壮志,情怀高尚,诗善凌空,即便对着“生活流”,也多大处着眼。他倡导“完整性写作”,期待神圣的诗意空间。他借鉴英年早逝的诗杰东荡子的诗风,推陈出新,不断向恢宏境界进取。他旁征科学现象丰富自己的表达,最进写出的组诗《词》,庄重沉凝,奥义殊深。
老刀是从淤泥中坚忍成长的儿郎,有沉重的土根情结。他一方面悲悯入世,记录黔首民间的明暗风景,却又不时捕捉心中灵犀,吐气扬声,偶成龙吟。他的诗观另辟蹊径,从让人傻眼的“脑残体”发展出“障碍写作”,潜力悠长。
上引世宾诗作于2010-14年间,老刀诗作于2014年。两诗一长(37行)一短(9行),都指向“爱国”这个永远的主旋律话题,更不约而同地采取了逆表达技法 ——以不爱示爱。
世宾诗在较长篇幅中,对命运的不公一一点数:人因身份而受限、被禁声,或居无定所、或饱守歧视,乡村荒凉,风行人面兽心。而抒情主人公这这样千疮百孔的世态图景中抽身出来,借力于鸟雀的欢乐、风的清扫,高声宣示他依然愿意再生、愿意见证,愿意托付自己的心。
为什么?因为这里是诗人的祖国。这成为了一个一加一等于二式的先验前提。
老刀诗区区九行,容量很大。他说的“一个地方”,有“纸老虎”,想必是飞扬跋扈但经不起法办的人物,有强迫堕胎的劣迹。但和世宾一样,老刀的爱国包含了对这等地方的爱。
艺术层面,世宾诗在迭次跟进的反问中省思着,用鸟雀与风冲决着,从犹豫到坚定的过程历历可感,接近画中工笔。老刀眼中“无我”,诗行惜字如金,却在关键处慨抛笔墨。“堕胎”已明,还要有一句“说七个月大的胎儿不算人”,借对时间的强调撩动心魄。泼墨大写意中轻里见重。
“还必须”,只是三个自,万千纠结、难测的痛楚都在里面。
比之个人情仇,爱国是大爱。而正因为其“大”,它是包容之爱。除非找到证据,这两首诗都不是任务式写作。应相信作者都表达的是爱恨交缠的心声。他们在诗歌技法上都是追求突破的,而骨子里,我们仍看到了从屈原一贯而下的民族牢固传统。
上世纪禁演的影片《苦恋》,最后归结点题:我爱国,这个国家爱我吗?而今时代播迁,沉重的问题已有新的取代。在复兴的共识下,心灵有了别样的资粮,旁逸斜出的枝桠不再轻抛树大根深的呵护。
新一代人,已有了新的思考向度。地球,毕竟已多转了四十圈……
2021.11.16 广州哪怕庵 / 26.4.27补
续)
这就五年多过去了,“诗歌共和国”的概念已被我“发明”出来,无意(天意?)中重检多年不再见的朋友余丛参编、赠送的,几乎要丢掉的杂志《诗歌现场》,见贰零零玖年秋季号在美华人北明的“王康访谈录”《纪念俄罗斯作家索尔仁尼琴》,救赎、良知的沉重话题,同样重压下,中国知识分子贡献不出一个索氏,徒增自愧。
文中截选的两段诗,倒是令我生起“妄说”的勇气。在为人们指斥索尔仁尼琴的“大俄罗斯主义”作辩时,具有坚挺独立精神的王先生摘引了两段诗作,不得了,出自重压下的苏联两枚孤清的诗歌“月亮”。
茨维塔耶娃:(片段,未查诗名、译者名)
所有的房屋都陌生,所有的 / 庙宇都空荡荡,但是 / 倘若在道路旁—— 出现 / 灌木丛,尤其是山楂树…… / ……,/ 俄罗斯呀,哪怕失去一只手,/ 哪怕砍去双手!我也要用嘴唇 / 在断头台上书写满目疮痍的土地…… / 我的骄傲,我的祖国!
阿赫玛托娃:祖国土 [未差的译者名,译名欠考虑?]
我们不用护身香囊把她贴心佩戴,/ 也不以深情的诗为她失声痛哭,/ 她不给我们苦涩的梦增添酸楚,/ 她也不像是上帝许给你的天国乐土。/ 我们心中没有她的位置,/ 我们也不想拿她做买卖。/ 我们在她那儿默默地受难,我们甚至记不起她的存在。//
是的,在我们,她是套鞋上的污泥,/ 是的,在我们,她是洁齿间的沙砾,/ 我们把她践踏蹂躏,磨成齑粉,—— / 这多余的,哪儿都用不着的灰尘!/ 但我们都躺进她怀里,与她化为一体,/ 因此才不拘礼节的称她:自己的土地。
我对两“娃”诗读得不多,尚缺好的体认。但从这里看到的两段,我觉得,如摘引者要我们去思考这是反映“大……[某国/族] 情结”,涉嫌空泛了,我们没有读出她们在其中贬低其他国族,而我相信对自己祖国-民族那无法割舍的、爱恨纠缠的情感是人类共有的。这两段文字的价值,在于供我们借鉴,多遭不幸的诗人如何在极端情境中依旧保持着清醒的分析能力,而将之与长年艺术修为浑化出能刺穿当下的永恒情怀。
仅仅从这两段看,茨娃是断言式的,在她想象中,即便是“砍去双手”这样的肉体剧痛、和面临断头这样的根本性厄运,也无法战胜书写土地的欲望,它与生俱来,死亡也不能带去。
阿娃将类似的情感以否定式语言陆续地铺展,告诉读者更多客观的残酷和“我们”的应激式报复。然而,她指出最后“躺”和“化”的宿命性,通过这种指出,表达出至深情感的其来有自:无法分离,何能不爱?
很像自然而然,我思绪远抛,想到了才不久枉自指手画脚过一个“咏国”诗篇的主体部分,作者是同样大名鼎鼎而身处地球对应端的博尔赫斯。他的诗作倒可做个参照。
检索妹夫所赠浙江文艺出版社1999年版、2005年第4次印刷的两册《博尔赫斯全集·诗歌卷》,诗题中有“布宜诺斯艾利斯”字样的作品共7首(另有早年以该市别名为题1首,不算其首部诗集即以布市的“激情”作署),他写到晚年还在往复吟哦。博氏唱给乡土、国家的作品蔚为大观,这便也是我理解的“主旋律”。
都是对命运的咏唱,有自伤、有对时间流逝的耽想,一旦熟悉了他的话语体系,也很难要求这些诗篇都给人大的震动。这里选录能体现其造诣一首——
博尔赫斯:1966年写的颂歌 (王永年译)
祖国不是个别的人物。/ 不是那个高耸在黎明的广场 / 勒住青铜战马的骑士,/ 不是那些双目凝视的大理石雕塑 / 不是那些把战火的灰烬 / 撒播在美洲土地上的英雄,/ 不是留下诗篇或业绩的骚客壮士,/ 也不是那些给后世留下典范的完人。/ 祖国不是个别的人物。/ 任何象征代表不了祖国。//
祖国不是个别的人物。/ 古往今来的时间 / 满载着战役、刀剑和动*乱,/ 缓慢兴起的城镇 / 把朝阳和落日连成一片,/ 失去光泽的镜子 / 照出的面庞正在衰老,/ 无名的痛苦持续到拂晓,/ 蛛网般的雨丝在花园飘摇—— / 这一切都不是祖国的象征。//
朋友们,祖国是永不休止的行动 / 正如永不休止的世界。/(倘若那个永恒的旁观者 / 不再想到我们,哪怕是片刻,/ 银白迅疾的闪电 / 就会把我们击穿。)/ 祖国不是个别的人物。/ 可是我们都不应当辜负 / 那些骑士立下的古老誓言,/ 要成为他们当时还不知晓的人,阿根廷人,/ 成为他们可能成为的人,/ 正由于他们在古老的土地上宣了誓。/ 我们是那些男子汉的未来,/ 是那些死者的安慰;/ 我们的职责是继承 / 我们应当维护的那些影子 / 遗留给我们的光荣重任。/ 祖国不是个别的人物,而是我们全体。/ 让那些纯洁奇妙的火焰 / 在你我胸中燃烧不息。
在挑明“小我”与“大我”的牵缠后,诗篇第二段,博尔赫斯深情回首往古来今,深化了前端的个别单举,两段撮合了点与面,又提示我们,即便这样,也无法表达出“祖国”的内涵。第三段号召行动、继承,放眼未来,将诗篇打造成“壮歌”。(但如果多说一句,栽他反映“大阿根廷主义”则无稽了。)
本诗出自其标注为“1964”年(?)写的诗集《另一个,同一个》,诗人的序言结尾部分向我们展露其诗观——
诗歌要回归那古老的魔幻。它没有定规,彷佛在暗中行走一样,既犹豫又大胆。诗歌是神秘的棋局,棋盘和棋子像在梦中一样变化不定,我即使死后也会魂牵梦萦。
诗与棋恰是不才的两大爱好,我这还是头一次见人把它们并列谈论,实遇知音。
“没有定规”可以指导我们辨析以上全部五首“咏国”诗作的不同风貌。茨维塔耶娃坚执,很大尺度她不爱苏联,但爱生养她的土地于她不需要理由。阿赫玛托娃呢,处境令人抑郁,她有类似的认知,但毕竟从容书写,提供更多的诗性信息。最后她从“蹂躏践踏”的极端反转,任取后“爱”上了宿命。
转回咱们中国广东,老刀如茨娃般精约,略说了“爱”的理由,而读者可因之怀想盈天。世宾则彻彻底底地说,以至到壮烈地说,像放大了阿娃诗的最后两行,给无奈的宿命灌注意志。
考虑到刀、世的中国身份,大概率他们的创作是有意无意呼应着国人周知的艾青《我爱这土地》(太著名了,此处省引)。
“假如我是一只鸟”,切入策略同茨娃,而最后脍炙人口的“为什么…… / 因为…… ”的直接表白社会需要高于诗意需要。老刀作少了这种情感直诉而替换以刻意平淡的叙述,世宾作则是在艾青终止处作高声量的推进。
再看博尔赫斯,“不”字贯串的切入策略巧合了阿娃诗,注意作为视障创作者,他赋予的“正能量”比后者却要多。二人对祖国、土地各自本着经历与学养有不同的体察,际遇因素— 需追究各自诗篇创作背景,恕笔者力不逮— 叠加性别因素导致了狠绝和朗阔的不同气韵。
但博氏也有“咏土”诗如两娃般以“死”作结的—— 该颂歌之下第7首《布宜诺斯艾利斯》(联排同题两首之一):“如今你在我的身体里,你是我朦胧的命运,/ 那些感觉至死才会消失。”
2026.3.14广州哪怕庵 / 4.11
续二)
个把月来连续研读未满 / 步钊所编赠专收仗义诗言的《诗人村》第三期,得可比读诗多首。下面又是一例——
落莎:祖国万岁
我爱中国 / 但不爱她身上的灰尘 //
希望有人打扫 / 我愿意给他提水 / 也愿意,和他一道打扫
2024.5.3
落莎是南昌人,所见短诗大多轻轻地叙述,也会偶尔重一下。她讽刺吃烤全羊要先敬大官,谴责钢丝绳束缚了天山雄鹰,擅白描,必要时有恰到好处的抗声。
本诗值得多读几遍。开句的“爱…… / 但不爱”直言老刀诗所止处,又不追求以上其他佳例的大力营造。
“希望”是何等善良,何等地按捺着热切。“打扫”是一个轻轻的词,但足够表达出所想。两个递进的“愿意”,“他”被“希望”出来了,就很好,就可以一块做一点好事。
似乎能感受到女诗人心情在变得愉悦。
天大的难事,在她的眼里、在她的诗里,就是这么简单、可以这样活泼的。驾“轻”车,而情怀一点不少,还可以令人想象她是个识大体的女主人。
读者们也可以随同一起这样希望。
诗题用了近年已免提的“万岁”,是率真诗人的手笔。
2026.4.27 午买去北京车票



有些死亡,是你不可企及的
譬如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
有些诗歌,是你写不出来的
譬如黄翔,梗住一个时代的咽喉
有些花朵,是你嗅不到芬芳的
譬如罂粟,这个世界说它有毒
所幸,你来到了诗人村
这里有耶稣的血、黄翔种下的罂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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