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之道义，词之肝胆

评辣手书生《满江红·岁月如筛》

文/红尘武痴

附辣手书生张勇进《满江红·岁月如筛》：

岁月如筛，

轻摇处、

盛华皆撤。

观世相、

伪情筛落，

挚意存彻。

剑气藏锋三十载，

诗心淬火千回切。

笑枯茂、

不过一枰棋，

从容阅。

风兼雨，

声未绝；

霜与雪，

痕均裂。

惯江湖踏碎，

铁骨休折。

莫向人前争曲直，

堪从世态说凉热。

待回眸、

千舸过江天，

清风冽。

好一首《满江红》！老夫行走江湖数十载，刀光剑影诗词歌赋所见所诵所唱均不少，可今日读罢此词，却觉得比见了什么绝世武功都痛快。为何？因为武功再高，不过一人敌；而这首词里藏的，是万人敌的道义，是江湖人该有的肝胆。这一次，且容老夫不讲拳脚、不论招式，单从这词里透出的那口“气”说起。

一、上片：去伪存真，方见侠者本心

“岁月如筛，轻摇处、盛华皆撤。”

好一个“筛”字！江湖上混了几十年，老夫最深的体会是什么？——时间才是最大的镖局，押送的是人心。 那些年一起喝过血酒的，未必是真兄弟；那些年争过的名头，如今回想不过一场笑话。“盛华皆撤”四字，道尽江湖虚名如浮云。真正的侠客，从不靠名号唬人，靠的是夜深人静时，敢不敢拍着胸脯说一句：老子没做过亏心事。

“观世相、伪情筛落，挚意存彻。”

这两句，是江湖道义的第一块试金石。

什么叫“伪情筛落”？老夫见过太多——酒桌上称兄道弟，刀架脖子上先跑的；盟主面前发誓同生共死，转头就卖兄弟求荣的。岁月这筛子一摇，伪君子先漏下去，最后留在筛面上的，才是真金不怕火炼的兄弟。“挚意存彻”四字，好一个“彻”字！彻者，透也，到底也。江湖情义，贵在一个“透”字——我信你，就信到骨头里；我跟你，就跟到棺材里。

“剑气藏锋三十载，诗心淬火千回切。”

此二句，侠肝义胆之精髓也！

有人说这是写武学，老夫说这是写侠者立身之本。“剑气藏锋”——一个真正的侠客，从不轻易拔剑。为何？因为剑一出鞘，就要见血。三十载藏锋，藏的不是怯懦，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忍住的定力。

“诗心淬火”——侠客就没有柔情吗？非也！真侠客，铁骨之下必有一副柔肠。 这“诗心”二字，是江湖人夜深人静时对月独酌的那点念想，是对得起天地良心的那点赤诚。千回淬火，千回磨砺，如同江湖路上一道道坎——每过一道坎，侠义之心便硬一分，却也软一分。硬的是骨头，软的是心肠。

“笑枯茂、不过一枰棋，从容阅。”

收得好！江湖上争来争去，你方唱罢我登场，到头来不过是棋盘上几颗黑白子。“从容阅”三字，是老江湖才有的气度——看惯了兴衰，看淡了输赢，但看淡不等于看破，从容不等于冷漠。真正的侠者，棋局再乱，该出手时照样出手，只是心里明白：这局棋，输赢都在江湖，不在我心。

上片韵脚：撤、彻、切、阅，全是入声，铿锵如铁。这叫什么？这叫一口真气不散——侠义之气，从头到尾就没断过。

二、下片：铁骨不折，方显英雄本色

“风兼雨，声未绝；霜与雪，痕均裂。”

下片换头，风霜雨雪齐至，如江湖上一场场劫难。老夫读到此处，想起曾看过的武侠小说里侠士被仇家追杀三百里、在破庙里躲了七天七夜的情节。“声未绝”——只要还有一口气，这江湖路就没走完。 “痕均裂”——每一道伤痕都是江湖给的印记，裂的是皮肉，硬的是心志。

“惯江湖踏碎，铁骨休折。”

列位看官，此八字乃全词之魂，也是老夫此生信奉的江湖铁律！

“惯江湖踏碎”——一个“惯”字，比千言万语都重。初入江湖，谁不是满怀豪情？可一次背叛、两次出卖、三次恩将仇报之后，你才会“惯”。“惯”不是麻木，是看透之后依然选择走下去的勇气。

“铁骨休折”——碎，可以；折，不行！ 碎是力竭而亡，折是屈膝求生。江湖人可以死，不可以跪。老夫见过太多跪着活的，那比死了还难受。这“折”字作韵脚，入声短促有力，如钢刀断铁，宁折不弯——这就是侠肝义胆的最后一道防线。

“莫向人前争曲直，堪从世态说凉热。”

这两句，是老江湖的处世大义。

老夫年轻时爱争，跟人争对错、争公道、争输赢、争一口气。争到后来才明白——江湖上大多数事，没有曲直，只有立场；没有对错，只有恩怨。 “莫向人前争”五个字，不是认怂，是懂得了什么值得争、什么不值得争。

“堪从世态说凉热”——看遍人情冷暖，不嘲讽、不怨恨，只是淡然“说”出来。这份胸襟，比什么快意恩仇都难。快意恩仇是少年侠客，看淡恩仇而不忘恩仇，才是真正的江湖前辈。

“待回眸、千舸过江天，清风冽。”

收势。全词到此，气象大开。

“待回眸”三字，是江湖人走到最后才会有的姿态——不往前看了，回头看看来时的路。“千舸过江天”，多少英雄豪杰如过江之鲫，你方唱罢我登场，可到头来呢？“清风冽”——只剩一缕清冽的风，吹过空荡荡的江面。

这一句，是悲凉，更是豁达。 江湖路远，走到最后，荣华富贵带不走，恩怨情仇带不走，能带走的，只有一颗干净的心，和两袖清风。

下片韵脚：绝、裂、折、热、冽，同样一韵到底，全是入声，如金石掷地，声声入耳。

三、总评

列位看官，老夫评词，从不看什么平仄对仗——那些是书生的事。老夫只看一样东西：这词里有没有“气”，有没有“骨”，有没有“魂”。

这首词，气、骨、魂三者俱全。

论气——全词九十三字，一气呵成，如江湖人行路，大步流星，不回头，不停顿。韵脚全用入声，一韵到底，那是认准了一条道，走到黑也不改的倔强。

论骨——“铁骨休折”四字，撑起全词脊梁；“莫向人前争曲直”七字，立住全词气度。有刚有柔，有进有退，这才是江湖人该有的样子——该硬时比铁硬，该软时比水柔。

论魂——上片说“筛”，是去伪存真；下片说“踏”，是百折不挠。贯穿始终的，是一个“真”字。对朋友真，对敌人真，对自己真。真，就是侠者最大的道义。

若说有什么可挑剔的，老夫斗胆说一句——“伪情筛落，挚意存彻”与“莫向人前争曲直，堪从世态说凉热”两处，按词谱惯例可对仗而未尽对仗。不过，词谱对此并无硬性要求，且此词以气韵胜，不以雕琢胜，正如真正的江湖好汉，不会为了好看而多说一句废话。

总而言之：这是一首有骨头、有血肉、有道义、有肝胆的好词。 若比作江湖人，不是那些争名夺利的盟主掌门，而是独行天地间、一诺千金重、宁死不折腰的真侠客。

老夫若在江湖上遇见写这词的人，定要与他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痛饮三百杯，再问一句：“兄弟，这一路，走得可还痛快？”

——红尘武痴，丙午年九月初一日凌晨，于江湖客栈酒后狂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