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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张洁》
金弢
题记:张洁生前曾说过,她死后,希望没有人再想起她!
是作家写别人的多,别人写作家的则少,这似乎不太公平。其实,作家本身不仅有写头,也很值得一写,张洁便是其中一例。
那些我和他们在一起的中国作家群里,张洁是为数难得的一个性格突出、态度鲜明、颇具个色的作家。只要她认为一人一事是好的,她会不加掩饰、毫无保留地去褒奖表彰,从不隐瞒自己的看法,而且容易绝对化;反之,但凡被她看不惯的、她认为是有悖常理的事,她也会不遗余力、在任何场合加以谴责。从我们初次相识起,我一直非常欣赏她的性格,她从一开始给我以豪爽的印象让人至今难忘。
我们作协外联部,除了选派中国作家组团出访、接待安排外国作家团来访、制定接待计划并作全程陪同等巨细无遗的行政工作之外,还要完成全职能的翻译任务。西德《法兰克福汇报》女记者夏明娜要采访张洁,在语言上就需要我去帮助沟通一下。
为确保采访的顺利进行,我特意提前半小时到了她家。我之前没见过张洁,但读过她的小说《爱,是不能忘记的》。那是我就读北外本科时,回家过寒假,从北京到杭州要坐二十六小时的火车。途中,我一夜通宵地读完她的小说。我被感动也很佩服作者。直到毕业分配到了中国作协,才有机会认识作者本人。至于她的性格与为人,只听人说过,她是个铁硬的女人,很厉害。
我满怀好奇心,叩开张洁家的门。应声的是一位年近古稀的老太太,操唐山口音,慈祥而热情。这无疑是张洁的母亲。没等我开口,里屋传来清脆的喊声:“请进来吧!”声音听上去像个年轻人。
甬道昏暗不明,我依稀辨认出里屋门口站着的是个身材高挑的人。张洁在自己的房门口迎住我。我环顾一下这个既是工作间,又是客厅和卧室的房屋,空间狭小拥挤,来客过三就没了周旋的余地。这时张洁端着一只高大的饮杯来到我跟前,是一杯满满的橘子汁,我顿间想起了德国人豪饮时用的啤酒杯。
我说道,“读过您的小说《爱情悲剧》。”
谈话间一时紧张,我竟把她的《爱,是不能忘记的》错说成了自己刚翻译脱稿的《爱情悲剧》。张洁一怔,回过脸来,直截了当地说:“我从来没写过《爱情悲剧》。” 我不无窘迫,急忙解释。
张洁不以为然地笑,“小金还搞翻译,我也很喜欢外国小说。”
她的微笑首先从眼睛开始,双眸一亮,眼睑一收,两颊和嘴角往上浮动,构成一幅和蔼的面容。“这人爽快、随和,”这是张洁给我的最初印象。
夏明娜如约而至,一位丰腴的中年妇女,她准备了十个问题,张洁一一听完后,身子往沙发上一靠,神色十分沉静。起初还有几分矜持,但话匣子一打开,就再也无法收起来了。
张洁谈到了母亲、女儿和日夜不息的写作,此外还要承担起祖孙三代的全部家务。沉重的体力劳动没有帮手,母亲太老、女儿太小,硕大的煤气瓶她是一台阶一台阶地往上提。在夏明娜问到张洁离异后的生活时,采访达到了高潮。
张洁谈到因离异身体和精神上承受的双重打击。她独自抚养幼小的女儿,照顾年迈的母亲,经济拮据时有断炊;女儿常受邻家孩子的欺侮,自己由于营养不良几次晕倒在车间……然而张洁自认是个刚强的女人,命途多舛不能将她击倒。
“我能活下去!无情的生活像鞭子抽醒了我。它吞噬掉我一分生活的幸福,但练就我十分生活的能力!”
夏明娜被采访对象感动,她流畅的德语变得生硬、梗阻,最后泣不成声;反之,张洁受采访者感染,她苦涩的表情如她的欢颜,也先从眼睛开始:闪亮的双眸变得暗淡,眼球充满红色,最后落下成串的泪珠。
饮泣、悲咽、沉默,大家都沉默了,我突然感到自己的在场是多余的,这种心灵的撞击没有语言障碍,她们不需要翻译!
过了许久,夏明娜承认自己记者生涯二十年还是头一次如此动容。
那次采访的情景我写成报道发表在《中国妇女报》。一天张洁来作协找我,我把文章的报纸递给她,她读着读着,再次流了泪。
话题转到未来,张洁转悲为喜。记者问她是否还希望有个美满幸福的家庭,她毫不犹豫地引借古代圣经中的传说:“上帝用男人肋骨创造了女人,我一直在寻觅自己能成为其肋骨的男人。作为女人,我更期待有个幸福的家。”
自那次采访后,我跟张洁的接触从未间断,首先是中国作家团的西柏林及联邦德国之行。我们抵达时已是半夜,还没出海关,蜂拥的记者手执照片早已成群地守候在那里。护照检查尚未结束,“自由世界”的媒体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突破海关口,闪光灯亮成一片。张洁是他们抢拍的主要目标,因为她的小说在德付梓,往下有连续几天的新书发布会。
时值半夜临晨,作家们签完合同、发完版权稿费、吃过夜餐入住都已时过两点。当日上午九点,柏林艺术中心《沉重的翅膀》颁奖仪式上,张洁端坐奖台,举止落落大方。整个大厅座无虚席。与会者,尤其那些初次莅临中国作家演讲的听众,无一不为张洁潇洒的风度、出色的口才和风趣幽默的对答如流而折服。
《沉重的翅膀》在德翻译出版,旋即跃居畅销书榜首,满街都是张洁小说的海报。中国开始改革开放打开国门,瞬间成了西德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新闻。在西柏林的十天中,接踵前来采访的记者让人根本不克分身,我每天也翻译得天昏地暗,嘴巴已不听大脑支配。张洁诙谐地说:“我的嘴皮子这辈子是从未有过的灵巧。”
接连十天,西柏林及西德广播电台、电视台连播介绍《沉重的翅膀》专题节目。各大报纸、各种文学刊物,甚至很多科技杂志和生活报刊也加入评论。事后经统计,往下短短数个月,报导文章、采访录,出现从未有过的高频率。有媒体发声:“这是文学界从未有过的现象,甚至连歌德和诺奖作家托马斯·曼也未曾有过如此殊荣。” 张洁也因此获第二年诺贝尔文学奖提名。
翌年春暖花开时,听说张洁又结婚了。我很想再见到她,当面送上美好祝福。没想到很快遂愿。不过这次去的是她自己的家,“我和我爱人的家,”电话里她这么说,“不是娘家”。
这次采访张洁的是西德作家、出版家、《明镜》周刊特约撰稿人施劳希尔,一位温文尔雅的长者。我们找到张洁的三楼单元,楼道里漆黑,没有走廊灯,开门的是张洁爱人老孙,面容清癯,头发花白,但身板子看上去挺硬朗。
张洁的新婚住宅与我想象的是风马牛不相及。虽说一套二居室,但两间加起来不过十七、八个平方米。小间住阿姨,大间是他们的洞房:一张旧铁床占去了面积的五分之二,两把简易软垫椅填充了角落空挡。这里没有张洁放写字台的地方,搞创作还得回娘家。采访就在卧室进行。这位震动了全德文坛的大作家,就在如此简陋、狭窄的房间接待了西德及各国众多的记者、作家及中外友人,包括我们跟德国汉学家顾彬前往包饺子。
客人没有因为女主人的声誉和她的境况如此不协调而感到意外。他平稳就坐,认真聆听张洁的一言一语,把全部兴趣及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她的每个动作、每点表情上。
张洁一再抱歉环境拥挤、招待不周。外宾却说:“我是来拜访一位有名望的作家,不是来参观豪华宫殿。” 在往后的时光中,一次我问张洁:“跟老孙的小日子过得怎样?满意?”张洁按捺不住地笑,一个劲儿地点头:“满意,满意!”
张洁的新婚印证了一句话:“因为有爱,一个女人会心甘情愿睡地板,哪怕冬天也是温暖的。” 两人虽半路夫妻一场,最终劳燕分飞、镜分鸾凤,然而张洁度过了她人生最幸福的时光!
客人辞别时,张洁赠《方舟》并留言:“生命的意义不在得到什么,而在给予什么。” 这正是张洁的生活观。
张洁性格刚硬,一旦深交便能发现真正的她。柏林街头邂逅,我至今记忆犹新:我在公侯大道碰上她,她神态像涉世未深的女孩,眼睛放出惊喜的光束,紧拽住我不放手,怕我从地缝里消失,说:“汽车太快,轧死我赔不起,”紧紧捏着我的手过马路。问她去了哪儿,“逛商店啊!”是的,像个孩子,又像个主妇,这才是完整的她。
附文:
来德国后我听说了她的晚年生活。还能回忆起2008北京奥运年。因一次拍摄任务我回到国内,在京与她及其他作家同进晚餐,听她抱怨生活得不容易:“小金,你真不知道我们老作家现在日子有多难过!国家说了:你们的工资都涨了三十倍了,不要再抱怨了。你想想,那时的100元多好花,现在的3000元顶什么用?!”
读文章得知张洁去国到女儿处的情景,她称自己已开始处理自己的物品,她常常给朋友发出这样的邀请:“你过来看看,有没有你用得着的?喜欢就拿走,剩下的我处理了。” 她的衣物、首饰、日常用品,纪念品、摆件、…… 都让人从她家搬走。她曾挚爱的书籍、画册、挂在客厅里几十年的画,都被她随手送走。
看来张洁的性格几十年一仍旧贯。要么一百,要么零。她曾说:“我一辈子不愿麻烦别人,也希望死后不给人添麻烦,能安排的事自己预先安排好。”她甚至不希望有谁再回忆起她什么。想来怎不教人感到无限悲怆!
张洁其实是非常悲催的一生,除了跟老孙新婚后短暂几年的幸福时光,她似乎终生都在拼搏、挣扎。她称自己会不懈奋斗,这是她的性格使然,一生一世一脉相承,最后跟老孙也是不欢而散分道扬镳,成了路人甚至怨家,都是因为个性太强、要求太高,一辈子在追求 100分。那次北京奥运年的重逢,她说自己一辈子没有妥协过。
我非常敬爱张洁! 1985年在西柏林我跟她说过,我就是你弟弟,若有谁对不住你,我会为你两肋插刀!我跟张洁无话不说,1988年我去德国做学者访问,征求她的意见,她说:“你那么出色,作协外联部最优秀,没日没夜拼命工作,连最起码的住房问题都没有得到解决。” 当时分房讲工龄,我读了三年研究生工龄就少,而且知青插队那些年也不能算工龄。张洁说:“凭你的能力哪儿都不会差!”
最后一个访德团结束,我要留在德国。我把团里公款现金三千多马克(当时是个天文数,那时毕业大学生月薪不到20马克),在旁无别人的情况下托她带回国。她因我对她的信任非常感动。我说,我相信你!
2026年10月01日 修订于慕尼黑
作者简介
金弢,字有根,1974年杭州外国语学校高中毕业,插队落户浙江桐庐儒桥村,当过民办教师。1977级恢复高考进北外德语系,1981级北外德语读研。1985年元月进文化部,同年03月进中国作家协会,任职外联部。1988年中国作协恢复职称评定,获首个正翻译级。曾历次组团王蒙、张洁、莫言、路遥等等作家并陪同出访德国及欧洲诸国。八十年代末获德国外交部、德国巴伐利亚州文化部及欧洲翻译中心访问学者奖学金,赴慕尼黑大学读博,现居慕尼黑;
主要文字及译作有:长篇小说《狂人辩词》、《香水》、《地狱婚姻》;
2013年在德编辑出版德文版中国当代中短篇小说集《空的窗》.
2022年07月出版长篇小说《狂人辩词》(新译新版)【漓江出版社】.
八十年代发表翻译及作品:【世界文学】、【外国文学】、【诗刊】、【长江文艺】、【钟山】、【百花洲】、【文艺报】、【中国妇女报】等,已发表 20多位德语作家作品的译文.
来德三十六年,在德创业二十二年,文学创作及翻译辍笔三十年。六年前,金盆洗手,回归文学,写就新作及翻译百余万字。至今夙兴夜寐、孜孜笔耕;
近年,文字发表多家刊物:【北京文学】、【四川文学】、【花城】、【江南】、【收获】、【南方文学】、【青岛文学】、【天津文学】、【香港文学】、【广西文学】、【三峡文学】、【延安文学】、【万松浦】等,并散见欧美及国内多家报刊:【欧洲新报】、【欧华导报】、【洛城小说报】、【华府新闻日报】、【北京青年报】、【中国新闻周刊】、【人民日报海外版】等;
散文《话说张洁》 2022年04月获 “全国第二届散文大赛” 一等奖;
散文《六秩同窗话三代》 2022年10月获【文心奖】, “当代文学艺术大赛”一等奖;
书评 斯特林堡和他的《狂人辩词》2023年01月获【当代作家】杂志, “当代作家杯文学大赛”一等奖;
长篇小说《山道弯弯》2023年10月获第二届【中国知青作家杯】征文一等奖;
散文《读书改变命运》,「双争」有我,河北省第十五届“我的读书故事”、河北省作家协会征文优秀奖,2025年07月,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