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烟袅袅，诗心惘惘
——李商隐与蓝田
文/雁滨
蓝田，一个被玉浸润了五千年的名字。
当我在书页间追寻李商隐的踪迹时，总有一缕烟从纸面升起。那烟来自“蓝田日暖玉生烟”七个字，来自一个诗人向一座玉山投去的最后凝望。
李商隐生于约813年，卒于约858年，字义山，号玉溪生。他活了不到五十岁，却留下了六百首诗，以及一个千年未解的诗谜。他九岁丧父，作为长子“佣书贩舂”，以抄写文书、舂米来补贴家用。一个早慧的少年，早早尝尽了人间冷暖。
他遇见令狐楚，是命运的第一次垂青。这位骈文大家“奇其文，使与诸子游”，亲授今体章奏之学，聘他入幕，待他情同父子。开成二年，二十五岁的李商隐终于登进士第。那一刻，他以为人生的门终于为他打开。
然而恩师令狐楚病逝的同一年冬天，他入泾原节度使王茂元幕，娶了王的女儿。令狐属牛党，王茂元近李党。这一桩婚姻，在旁人眼中成了“背恩”，成了“无行”。他本无党派门户之见，却从此被夹在两党相争的峡谷中，成了政争的牺牲品。
他其实只是想要一个家。他幼年丧父，家族中曾祖、祖父、父亲均早夭，一种无常的宿命笼罩着他的血脉。王茂元爱其才，以女妻之，他大概从中感受到了一点久违的暖意。妻子王氏“长期患病”，会昌四年他祭岳父文中说“昔公爱女，今愚病妻”，可见其忧心。大中五年，王氏病故，他在去梓州幕府前遭受了最沉重的一击。此后他“常抑郁不欢，顶礼佛教，甚至想出家为僧”。
就在这时，蓝田的烟升起来了。
《锦瑟》究竟写于何时？有学者认为作于大中二年自桂林北返长安途经蓝田时，有感而发、追忆亡妻；也有说作于大中末年，是诗人的“天鹅之歌”。无论是哪一年，有一点是共通的：这首诗里有一个失去了一切的诗人，站在一座产玉的山前，看日光渐暖，看烟从石中生。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这两句写得如此之美，又如此之痛。有学者解道：“妻子如同紫玉已化成烟，可望而不可即。” 蓝田的玉埋在山中，日光一照，远看有烟气升腾，近观却看不见。这不正是亡者的身影么？仿佛还在眼前，伸手却触不到。这不也正是诗人自己的命运么？一生的才华与抱负，如良玉生烟，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
李商隐这个人，实在太复杂了。他深情绵邈，又朦胧隐晦。他的诗用典精工繁多，“深远幽折，不易浅窥”。有人说他是“情诗王子”，有人索隐他与宫女、女道士的隐秘恋情，有人说是悼亡，有人说是自伤身世。其实都对，又都不全对。他只是一个把心事藏进典故深处的人，一个不愿把伤痕拿给人看的人。正如有人所说：“他不像是在故意隐瞒什么，他的心本身就是一个黑洞，里面暗藏了零星的火光，仅限在自己的世界里点燃，烧成灰，烟雾一样把自己缭绕包裹。”
蓝田玉的传说里，有一个叫杨伯雍的书生。他在驿道旁搭草棚供行人茶水，三年不间断。一位神秘老人赠他一斗碎石，让他种下，竟长出了美玉。他用玉娶了贤妻，又把玉分给百姓，最后官匪来抢，玉便隐匿深山，只留给知情人去寻。“晴天日出入南山，轻烟飘处藏玉颜。”
这个故事像极了李商隐的一生。他种下的是文字，长出的是诗；他用诗做聘礼，娶了诗歌史上的不朽声名；而那些真正的玉——他心底最珍贵的情感与记忆——始终藏在深处，化作一缕轻烟，让后人寻了千年。
李商隐的诗之所以难解，或许正是因为那个时代不容他说得太明白，而他本人的性格也不允许他说得太直白。他一生经历了太多“当时已惘然”的时刻：错过柳枝的约会，他后来写《柳枝五首》，序中满是遗憾；卷入党争，被视作背恩之人，他不辩解，只是继续写；妻子病中，他奔波于幕府之间，无力守护，只能在祭文中写下“今愚病妻”四字。
所以他在《锦瑟》里说：“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不是等到追忆时才惘然，而是当时就已经惘然了。那种无力感，那种身在局中却看不清命运的恍惚，贯穿了他的一生。
蓝田的玉需要日暖才能生烟。李商隐的一生，暖的时刻太少，惘然的时刻太多。九岁丧父的寒，党争排挤的冷，爱妻病逝的痛，一次次将他推向人生的寒冬。然而正是这些寒冷，让他写下了那些温润如玉的诗句。玉是冷的，烟是暖的。诗是惘然的，千年后的读者却从中感到了深切的真诚。
李商隐去世时约四十六岁。一个天才诗人，一生辗转幕府，沉沦下僚，临终前在郑州闲居，“悄然离世”。他大概不会想到，一千多年后，人们依然在争论《锦瑟》的含义，依然在寻找蓝田玉烟的源头。
蓝田的玉还在山中。李商隐的烟还在诗里。当我们读到“蓝田日暖玉生烟”，或许能感到那一丝暖意——那是诗人在漫长寒冷的一生中，为自己、也为后来者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玉埋得再深，烟总会升起。有些东西，终究是藏不住的。
作者简介：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荣誉博士学位，青少年心理健康教育高级指导师，心理咨询师，老年人能力评估师等。丝绸之路国际诗歌研究中心执行主任、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等。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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