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相吹捧何时休？

文/巩钊

文化本应是求真、求善、求美的事业，是思想的碰撞，是观点的辩驳，是对作品真诚的评判。可现实之中，不少文化圈子里，盛行着互相吹捧的风气。彼此唱赞歌，你夸我才华横溢，我赞你见解独到，少有直言的批评，多见场面化的客套。这种风气，看似热闹和睦，实则正在消解文化本该拥有的锋芒与重量。

互相吹捧，大多始于人情世故。文人相轻固然是旧弊，但走到另一个极端，便是文人相捧。圈子不大，低头不见抬头见，大家都是同行，碍于情面，不愿说出真话。明明作品尚有瑕疵，却要极尽溢美之词；明明观点浅薄牵强，也要夸作远见卓识。吹捧成了社交的润滑剂，为了维系人脉、搞好关系，把评价变成人情交易。你帮我站台，我替你造势，彼此抬举，换取圈子内的认可。

还有一种怪现象就是你今天写一篇文章抬高我，我明天写一篇文章吹捧你。明明在一个县域之内，互相知根知底，你夸我是大儒，我赞你是大贤。主持了几场红白喜事，就是礼仪大师；组织了几次民间活动，就是金牌主持人；照猫画虎编排了一个地方的民间传说，就是文史专家。能写几个毛笔字，就是书法泰斗；能捏摸几句无病呻吟的诗，就是李杜再世；在一个草台班子的民间组织，自己授予自己终身名誉会长。把别人无知的吹捧当成了自己应得的名誉，实在可怜可恶，可恨可弃。

有人的作品明明有很大的瑕疵，别人却不能指出，指出缺点就是吹毛求疵，就是与他作对，便暴跳如雷，大动干戈。容不下半点不同声音，把善意的商榷当成恶意攻击，把客观的批评视作人身诋毁。习惯了周遭一片称颂之声，便渐渐分不清赞美与事实，将圈子里的虚假赞誉当成自身的真实水平。一旦有人戳破泡沫，不去反思作品本身的问题，反倒先恼羞成怒，动用圈子人脉去反驳、去施压，把文艺讨论变成意气之争。这样的心态，既听不进良言，也难以自我精进，更会让周围的人不敢再讲真话，最后只剩下一片阿谀奉承的环境。

吹捧带来的热闹，是虚假的繁荣。真正的文化进步，离不开批判与反思。好的作品，既需要肯定，更需要中肯的批评。没有质疑，没有辩驳，一味的赞美，会让人迷失自我。被层层好话包裹的创作者，看不见自身的短板，听不到外界真实的声音，久而久之便会固步自封，难以再突破自我。

圈子内一片和气，对外却容易滋生傲慢。习惯了被吹捧的人，会把圈子里的客套当成世人公认的实力，分不清人情赞美和客观评价。一旦跳出小圈子，面对大众真实的审视，便难以接受不同意见。而对于整个文化环境而言，吹捧会劣币驱逐良币。当虚浮的赞美大行其道，踏实深耕、潜心创作的人，就会寒心。人们不再看重作品的内核，转而追捧圈子里的虚名。

当然，我们并不否定真诚的欣赏。欣赏是发自内心的认可，看见他人的闪光点，由衷给予肯定，这是良性的交流。欣赏与吹捧，有着本质区别：欣赏立足作品，实事求是，敢于指出不足；吹捧出于人情与利益，回避缺陷，极尽虚饰。欣赏是相互砥砺，吹捧是互相哄抬。

文化的生命力，不在于一团和气的吹捧，而在于真实。真正的文化繁荣，不是人人互相说好话，而是敢于赞美优秀，也敢于直面缺憾。褪去虚浮的客套，放下功利的抬举，以作品论高下，以真心论长短，文化才能走出人情的泡沫，回归它本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