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张照片的时候，最先抓住人的不是山，是那片绿。
那种绿不是新鲜的、鲜亮的绿，是被水汽浸透了许多年的绿，沉在湖底，又浮在湖面，浓得化不开。山也是绿的，一座挨着一座，圆头圆脑地蹲在湖的那一边，像一群晒够了太阳的老牛，懒懒地卧着，谁也不打算挪动。岩壁偶尔裸露出来，赭黄色的，反倒成了点睛的一笔——整幅画太安静了，需要一点粗粝来提醒你，这不是梦。
天上飘着几朵闲云。那种云一看就知道没有急事，它们不赶路，也不打算下雨，就那么慢慢地、毫无目的地从山头挪到山头。云的底色是干净的碧蓝，但蓝得并不凛冽，大约是秋末或夏末的光景，阳光还留着情分。
最动人的当然是那两艘船。
远处那艘太小了，像是谁不小心在湖面滴了一滴墨，洇成了一小团黑影，几乎要化进山的倒影里。近处这艘看得真切些，带篷的木船，船篷旧了，颜色是那种被日头反复晒退了的、温吞的灰褐。船上有两个人，一个立着，手里执着长篙，正往水里探——那一瞬间他大约是凝住了的，篙还没到底，身子微微前倾，全副心神都在那根竹子上。另一个坐着，看不清在做什么，也许在收网，也许什么也没做，只是坐着。
我喜欢他们什么也没做的那个可能。
我们总是太习惯于追问"在干什么"。旅行要看景点，吃饭要拍照，连发一会儿呆都要挑个配得上发呆的地方。可湖上的两个人大概不这样想。撑篙的人撑篙，是因为船要往前；坐着的人坐着，是因为此刻除了坐着，没有更值得做的事。他们不是风景的装饰，他们是在自己的日子里，恰好被我看见了。
湖水静得几乎没有纹路，把山、云、天一起收了进去。于是这世上就有了两座山，两片天，两朵闲云——一真一假，上下对望，谁也不说破。船从中间划过去，把倒影揉皱了，过一会儿，它又自己慢慢抚平。
我一直觉得，山水的妙处不在于壮，在于"远"。
近了就琐碎了，就计较了。远一点，山只是一抹轮廓，湖只是一整片颜色，人就退回成了小小的黑点，很多事情便不那么要紧了。你看照片里这开阔的构图，山沿湖岸横着排开去，水从脚下铺展到天边，中间几乎没有什么阻挡——这样的地方，人站进去自然而然就变小了，而变小，往往是松一口气的前提。
撑篙的人大概不觉得自己在过什么值得记录的生活。他只是日复一日地在这片水上，来，回，来，回。但很多年后，也许有人翻到这样一张照片，会停下来看很久，然后说：那时候的人，真好，还能在一片安静的水上，什么也不想地坐一坐。
山不说话，湖也不说话。它们只是在那儿，替我们把话留着。
这便是丹霞思蒙，烟雨思蒙迷人之处。（老大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