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实青城山
2026年10月10日 于四川
杨兴光
丙午桂月既望，余自灌县归，道经青城前山，遂入。
午时过新山门。门楼三楹，歇山顶，檐角起翘。门前置花坛一方，中嵌太极图，阴阳回旋，周匝以时花缀之——秋海棠正盛，红白相间，中有数字"2026"，不知何指。游人络绎，多举手机拍照，余亦摄数帧。
入门行数十步，石径渐窄。两侧楠木合抱，枝叶相交，天光仅漏一线。石阶青苔斑驳，滑甚，余数欲跌，以手扶栏乃免。栏为铁索，锈痕累累，上有锁无数，皆游人系者，镌姓名日月，密如鳞甲。
又百步，至"道乐青城"坊。石质，四柱三间，额题四字，楷书，不知何人手笔。柱联曰："道在山中，乐在心中。"语近俚俗，然切合此处气象。坊侧有古银杏一株，围可丈许，皮皴如龙鳞，传为唐植。树下有石凳，坐一老妪，持蒲扇纳凉，见余视树，曰："这树我嫁过来时就有，如今六十年了。"余颔之。
自坊右折，沿溪上行。溪名白云，水不甚阔，浅处可涉。石底青黑，水清见苔丝摇曳。有游童以手掬水，惊呼"好凉"，其母笑止之。余亦掬饮，果冽而甘。
半里许，至建福宫。宫在山坳，红墙围之，门额"建福宫"三字，于右任书。入院，正殿供宁封子，像高不逾丈，金漆剥落处见泥胎。殿前香炉积灰寸许，三二香客焚香礼拜，默然无语。西庑有茶寮，老道人守之，售茶五元一杯。余坐廊下饮，茶为本地苦丁，味涩而回甘。道人约六十许，灰袍布履，不言不笑，添水时方开口："慢用。"问以山中旧事，但摇首曰："记不清了。"
出宫续行，石阶益陡。途遇挑夫二人，荷担上山，担中装矿泉水及泡面，汗透衣背，喘息有声。余让路，挑夫点首而过，步履不停。
未几至天师洞。洞在岩下，不深，丈许而已。中供张道陵像，石壁上刻"天师洞"三字，传为苏轼笔，未可征信。洞外古柏三株，其一中空，可容一人立，传为张天师手植。树身苔藓厚积，绿绒绒如铺毡。有游客以掌贴树身合照，余未与。
申时过天然图画坊。此处两峰夹峙，石壁如削，中通一径。壁间刻字甚多，漫漶不可尽辨，唯"天然图画"四字尚清晰。立坊下回望，来路蜿蜒如蛇，游人如蚁，皆在绿海中浮沉。
复上行，经掷笔槽、朝阳洞，石级愈险。掷笔槽两壁峭立，中仅容身，传为张天师掷笔处。槽中阴风飕飕，虽暑月亦凛冽。余侧身过之，两肘触石，微痛。
酉时抵上清宫。宫踞半山，规模颇宏。正殿供老君，像高数丈，金身煌煌。殿前铁鼎焚柏枝，烟气直上。有道士敲磬，声清越，山谷回应。余立丹墀四望，三十六峰罗列如儿孙，岷江如带，萦绕山麓。远处平原漠漠，村落隐约。日色渐西，峰影移转，山气转青为紫。
欲登老君阁，问道士，曰："尚有百级，天晚恐不及。"遂止。
下山取原路。暮色四合，山鸟归巢，啼声渐稀。石阶暗处不可辨，借手机光行。至山门，灯已灿然——飞檐勾金，牌坊映彩，夜雾浮动，光晕朦胧。门前景区广场，游客散去大半，唯二三少年坐花坛边饮可乐，笑语声脆。
出山门，觅食于镇上。馆子七八家，皆悬腊肉于檐下，黑亮如漆。入一家，点豆花、腊肉、炒野菜，佐以啤酒一瓶。豆花以辣酱拌之，嫩而烫；腊肉咸香，嚼之有松柏气；野菜不知名，微苦。邻桌有四客，操渝州口音，猜拳行令，声震屋瓦。余独酌，听之，不觉莞尔。
饭毕，沿月城湖行。湖不大，水平如镜，倒映山影灯火。有渔人收网，网中无鱼，亦不懊恼，卷网入舟，缓缓摇去。岸上长椅坐一中年人，持手机通话，言生意事，声低而急。余过之，渐远，声渐不可闻。
夜宿山脚客舍，名"青城人家"，农家乐也。房在二楼，推窗见山。主人老赵，六十许，健谈。言及山中变迁，曰："我小时候上山砍柴，哪有这些台阶路？哪有这些灯？"又指远处山门灯光曰："那门楼是零八年震后修的，原先的比这矮一截。"问旧物尚存否，摇头曰："都在地震里了。"
卧后，山风穿窗而入，松涛隐隐。远处犬吠一两声，俄而寂然。余展转久之，乃眠。梦中似闻溪声，醒来方知是风过檐马。
翌日晨发。天阴未雨，山色空蒙。车行渐远，回望青城，已在云中，不可复见。
——丙午八月十七，记于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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